1 面面交會

梁登勳幫人拉完磚正開着拖拉機往回走,半途碰到一個瘦瘦弱弱的年輕人推着一輛巨大的架子車,車上架着一張床,床上綁着亂七八糟的物件,臺燈碗櫥之類的家當,還有個花瓶,裏面插着一束假玫瑰和一個蒼蠅拍。架子車前面牽着一條繩,繩前面是牛屁股,牛身上挂着個褡裢,左邊公雞喔喔母雞咯咯,右邊塞着兩只咩咩叫的小羊羔。

作為村委會主任,梁登勳手握權力管東管西,眼前這個年輕人看架勢像是在搬家,涉及到本村人口流動問題,這事他是一定要管的。他打開窗戶吆喝道:“兄弟,你去哪?我拉你去。”

那年輕人擡起頭來,說了一句什麽。

梁登勳沒聽清,索性停了下來:“你說啥?”

年輕人做了個手勢,要他下來。梁登勳從拖拉機上跳了下來,猶如天神一般氣勢威猛,搞得凡間煙塵四起。

“你把我的鵝碾死了。”年輕人控訴道。

梁登勳趕忙回頭看,地上果然有一小攤血和一具小鵝的屍體。他為人正直,此刻正好也沒法抵賴,于是爽快地向年輕人道歉。

他風度翩翩地邀請年輕人上他的車:“你進去坐,架子車拖到後面就成。我先載你到我家喝口茶,商量商量賠償的事兒。”

年輕人猶豫了,這臺拖拉機限載一人。

梁登勳道:“鄉裏沒交警,超載就超載。”

年輕人被說服了。

他們搭起一塊鐵板,把牛趕上車鬥,随後一起坐進了駕駛室。雖然年輕人夠瘦,可位子還是擠得慌,不得已之下梁登勳的大腿被征用為臨時座椅。反正沒交警。

車子突突前進,車鬥裏的牛像颠得東倒西歪哞哞直叫,但梁登勳顧不上理它,身上這個紅着臉的年輕人的事情還沒問清楚呢。鄧雲壤拘謹得很,并緊雙腿坐在他右腿上,說話像貓叫。梁登勳問了三遍才聽清年輕人叫鄧雲壤,家在七裏之外的溝那邊,因為老婆跟人跑了,就離開了那個傷心之地,想在這個陌生的村子定居。

梁登勳聽後心裏升起了懷疑。他對附近的一切了如指掌,七裏外并沒有溝,不僅沒土溝和水溝,女人影子也不見一個,因此乳溝也是沒有的。但他沒有拆穿年輕人,他明白每個人都有過去,說謊有時是為了避免再次傷心。

老婆跑了确是男人的心頭之痛,梁登勳覺得眼前的年輕人怪可憐。但看他弱雞似的樣子,又覺得他老婆跑了是必然的。鄧雲壤正擡手擦着汗,梁登勳看着那截細瘦的手腕想,這麽一只手怕連鐵鍬都拿不住,如何能在家裏樹立起威信,征服老婆呢。

梁登勳輕輕颠了颠腿,這體重也夠輕,完全不影響他踩剎車。腿跟筷子似的,就算有十根,十根并在一起也能折得斷——不是梁登勳自誇身體好力氣大,他要是早生些年,投入到火熱的勞動中,時代一定能躍進。現在不好躍了,畢竟底子已經攢厚了不少。

梁登勳已經習慣了自己因為生不逢時而産生的失落情緒,他很快從中脫離出來,關心起了鄧雲壤。

“你什麽時候起身的?走了一天了?”

鄧雲壤搖搖頭:“中午走起的,我叔叔送我到這裏,他晚上有事就先回去了。”

原來是有叔叔幫忙推,怪不得,憑鄧雲壤是無法把車子拉到這裏的。

梁登勳又問:“那你去哪兒?村子裏有親戚嗎?”

鄧雲壤又搖搖頭:“沒的。我準備先蓋房子。”

梁登勳想他怕要蓋到猴年馬月才能蓋到房頂,心生不忍,提議他先住自己家裏。鄧雲壤答應了,微笑着感謝他,圓溜溜的眼睛看起來很純真。

到了家裏,梁登勳幫鄧雲壤将架子車拉進院子裏,将那頭仍然驚恐的牛和他自己的牛拴在一起,又羊趕進羊圈裏去,公雞母雞也安排地妥妥當當。處理完活物,梁登勳準備幫鄧雲壤擡床,那張床看起來大極了,不過他身強力壯,倒也不會太吃力。他關上後院的門,搓搓手掌,信心百倍地走向架子車。

院子裏不見鄧雲壤的人影,只有一個大鋪蓋卷在移動。梁登勳連忙趕過去将瘦弱的年輕人解救出來。

“我來搬我來搬,你曉得要往哪裏擡?”被梁登勳這麽一說,鄧雲壤才反應過來,猛地漲紅了臉垂下了雙手。

梁登勳扛着鋪蓋卷扔到了自己床上:“我先擱我屋,一會兒床擡進去了再給你鋪。”

再次站到架子車邊梁登勳才發覺事情的嚴峻。這張床太大了,只有正屋有地方放。但如果真搬進去,萬一有人來訪怎麽辦?請他上床坐?還是鄧雲壤的床。

梁登勳心思缜密,性格果斷,只思考了10秒就決定将正屋讓給鄧雲壤。第一、自己潔身自好的品格遠近聞名,不亂搞男女關系不接受賄賂,請人上床坐坐也不會影響聲譽。何況,能請上床還比請上炕洋氣些。第二、他可以事先征求鄧雲壤的意見,對方也不見得就會拒絕。第三、自己将工作與私生活分得很清,工作從不帶回家,若是來人為了喝酒吃肉廚房就能招待。第四、已經很久沒人來找他了,估計以後也很少。綜上,正屋擺一張大床也沒啥不行。

那床的做工精細,又是整個一體的,梁登勳只好拆了房門,将床又推又擡斜着弄進去,擺在香桌前,桌上他爺爺奶奶老爹老娘在照片裏笑眯眯的,看起來沒有要反對的樣子。他一邊将門安回去一邊想,鄧雲壤躺着這麽一張大床好像一根柴火棒躺在一畝地上,睡這樣的一張床是多麽寂寞啊。梁登勳隔壁有個寡婦,村裏的姑姑媽媽都誇贊她又憐憫她,因為她潔身自好一心追懷先夫,但寂寞是難免的,她只好将一大碗豆子撒在地上撿到天亮以此來度過無數個漫漫長夜。梁登勳對這個女人的印象則是很有毅力。他們兩家的房靠着背,那女人夜裏撿完豆子就摳牆,兩家加起來近一米厚的牆叫她生生摳透了。洞越挖越大,有天晚上她甚至探過頭來喚醒梁登勳問他幾點了。梁登勳回答了她,又很好心地提供給對方一個可行的方案,他将自己吃飯的海碗給了那女人,好叫她可以多撒一些豆子來撿。這一點犧牲不算什麽,做好人民的公仆是他一直以來的信念所在。事實上他做的也很有成效,自從給了那個海碗,寡婦就再也沒探頭過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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