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月食之夜
憑借着出色的體力與智慧,梁登勳迅速地安置好了鄧雲壤。與此同時鄧雲壤也沒閑着,他摸去了廚房熱好了梁登勳扣在防蠅罩下的兩個菜。梁登勳忙完發現飯桌上袅袅的白霧當即大加稱贊,鄧雲壤紅了臉,随即又紅了眼眶。據他講,原先在家裏也是他做飯,但老婆從未誇獎過他,反而老是嫌棄菜口味太淡,他一回放八個辣椒也不能滿足她。梁登勳想起了他老爹老娘生前吵架拌嘴的場景,突然感到自己的心像剛放了水的田地一樣柔軟,沉默了一會兒,他安慰道:“小鄧啊,你做的菜就很合我口味。把過去的傷心事忘了吧,人要向前看。”
鄧雲壤抽噎着說:“可是,梁主任,我只是熱了熱呀,菜是你自個兒做的。”
梁登勳疑惑道:“咦,小鄧,你怎麽知道我是主任?”
鄧雲壤一愣,結巴道:“我,我曾來過你們村,我見過你的。”
原來如此。
“小鄧,在家裏就別這麽叫了,叫哥吧。”梁登勳将話題轉回去,“我一看你的模樣就知道你手藝一定好。這樣吧,明天咱宰只鵝,全權交給你處理。”
鄧雲壤軟囊囊地一吸鼻涕,說:“好啊,哥。你有鵝嗎?我沒有鵝了。”
梁登勳大手一拍他肩膀:“不用擔心小鄧,哥後院鵝多着呢。劃一只給明天做菜用,再給你賠一個。”
這頓飯兩個人都吃得很滿足。
吃完飯鄧雲壤洗碗,梁登勳給後院的動物們整吃食。他的服務一向很能令對方滿意,對動物也是一樣,一時間動物們的咀嚼聲填進風中與樹葉的沙沙聲一道彙成了一首輕柔和諧的田園之歌。他回到前院時,鄧雲壤正坐在臺階上吹風,劉海在風中漣漪層層,隐隐地露出細彎的眉毛,他看起來恬靜極了。
“哥,你忙完啦。”鄧雲壤歪頭一笑。
梁登勳也一笑,卻見鄧雲壤的臉在明亮的月光下漸漸紅了。
這小子怎麽這麽容易臉紅,該不是有什麽毛病?梁登勳心裏疑惑,卻被突然冒出的一個詞打斷了思緒。他幫忙處理鄰裏糾紛後有寫工作經驗的習慣,其中描述吵架和打架場面時最常用的詞是臉紅脖子粗,要是鄧雲壤跟人吵架怕是不能用這個詞形容他。他的脖子又細又長,讓梁登勳想起紀錄頻道的鷺鸶鳥,好像輕輕一捏脖子就能提起他。
“哥,你不冷嗎?”鄧雲壤的聲音乘着風飄進他耳朵深處。
涼風拂過汗津津的膀子,梁登勳打了個哆嗦:“有點兒。”他找了條毛巾将脖頸、胸、背、胳膊、腋窩挨個兒擦過去。
“哥,今晚有月食。”鄧雲壤說,他伸長了脖子,鼻翼微微翕動。
“哦。好久沒見月食了。” 穿上汗衫後依然能聞見汗味,梁登勳坐遠了些,沒想到鄧雲壤卻挪了過來:“哥,你曉得不?每逢月食,紅鸾星就會大動。”
“哦?”梁登勳對戀愛沒有興趣,但也不排斥聊這類話題,“怎麽說?”
“因為月老只在晚上工作。而月食的時候,月亮被天狗吃掉了,世界上只剩下星星的一點微光,月老什麽也看不見,做事就會出岔子。這樣一來,好多人的姻緣就會被擾亂,有的好,有的壞,但總歸會有大變化。”鄧雲壤講得頭頭是道。
梁登勳問;“月老為什麽只在晚上工作?老人家不都是早起早睡?”
鄧雲壤想了一想,說:“哎呀,月老是職位名稱啦,因為第一任月老是個老爺爺,現任可不一樣,他才不像老頭子呢。至于為什麽在晚上工作,這個我得偷偷給你說。”
鄧雲壤湊得更近了,一副神神秘秘的樣子,梁登勳配合地附耳過去。年輕人說,因為月老是吸血鬼。
梁登勳沒忍住差點笑岔了氣:“啊哈哈哈哈。吸血鬼不是外國物種嗎?”這小子可真能扯,他想。
鄧雲壤一本正經地回答:“對呀,你聽我說完嘛。他是專門引進的西洋鬼才,主修統計學并且精通密碼,是建立姻緣數據庫的骨幹。”
梁登勳問:“月老不是牽紅線的嗎?怎麽搞起研究來了?”
鄧雲壤說:“他偶爾會做引導,但只是為了制造偶然。主要還是要看人們自己創造的情感關系,研究這些才能發現規律,而後得出必然。月老主要做的就是收集樣本,解碼,哦,忘了說,紅線就是加密的情感數據。他一個人工作量太大,就又招了助手組成研究室。但他招的又幾乎都是本族人,也就是說月食的時候搗亂的人也變多了,偶然一大堆,紅線全繞到一起,解都解不開。自從他上任,世界上的愛情就變得越發亂糟糟。”
“既然一定會出錯,為什麽月食時不放假?”梁登勳對于他們的工作模式提出了批評。
“哎,這其中的原因就比較複雜啦,有政治因素插手,研究室裏也不太平。你以後就明白了。”
梁登勳心想:呦呵,還我以後就明白了,這小子口氣夠大,嫌村委會主任不是主任,不算官場?他忍住好笑又提出疑問:“沒有其他照明裝置嗎?只有月亮?那除了月食還有陰晴圓缺,這怎麽克服?”
“這個解釋起來也比較麻煩。月光,其實也就是太陽光,是一種轉換媒介,感情只有經過鍍光這一步驟才能轉化為數據被采集和分析。”他停頓了一下,咂了咂嘴,“哎呀,哥。不說這個了。沒意思。”
“那啥有意思?”
“哥,你多大了?”鄧雲壤問。
“二十七。問這做啥子?”
“二十七……哥,你交朋友了嗎?”
“啥朋友?女朋友?”
“男朋友也行。”
梁登勳糊塗了,什麽叫男朋友也行?剛聽了鄧雲壤講月老的那一段,梁登勳已經認識到這年輕人瞎扯的功力高深,腦筋也不是完全正常。他拍了一下那截又細又長的脖子,笑道:“不管是啥朋友都不急。交兄弟找對象都得慢慢來。”想起已經跟他家斷絕關系的二大爺家的小兒子,結婚才兩個星期兩口子就鬧着要離婚,面前的年輕人更是個失敗婚姻的成功案例,于是梁登勳又補充道:“結婚更是,最好一下子結對,不然日後可有的鬧。”
鄧雲壤喔了一聲,不說話了。
月亮漸漸隐去了,天上只剩下繁星反複抛着媚眼兒。他們坐在黑夜裏停止了語言。
突然一股熱氣撲過來撞在了梁登勳的嘴上,一觸即離。梁登勳想起昨天傍晚電影頻道放的影片,心裏突然冒出一個出格的猜測——鄧雲壤老婆為什麽跑怕是另有隐情。但他沒有動,只在心裏快速盤算着該怎麽開口表明自己的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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