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思想拉鋸

月亮出來的時候,他清了清嗓子,說道:“小鄧啊,我——”然後他看見鄧雲壤懷裏竟然抱着一只小狗,小狗正伸着舌頭舔得鄧雲壤臉明溜溜的。梁登勳住了嘴,用手背用力抹了抹嘴唇。

“怎麽突然多了只狗?”他問。

“天上掉下來的呀。”鄧雲壤臉上笑嘻嘻的,“哥,你院子裏缺不缺狗啊?”

梁登勳平時管這管那,也不嫌再多管一個,他沒有追問,也忘記了那個吻,欣然接受了這只肚子圓滾滾的小狗。

夜裏梁登勳看書看到到十二點,為考鄉鎮公務員考試做準備。他處理村務已經有三年,想到鄉裏去一展手腳。雖然參加鄉鎮幹部選拔也是一條路,并且更容易些,但多一層保障總沒壞處。

第二天梁登勳早上工作,下午拉草,忙了一整天。待他回到家,一股肉香竄進鼻子裏,進廚房一看,半只鵝躺在湯裏冒着熱氣,鄧雲壤坐在騰騰的熱氣後面,小狗從他懷裏探出頭來。這幅景象使家裏一下子陌生起來了。

待梁登勳開始吃飯的時候一切又都變得熟悉了,能吃到招待所大師傅的鵝是梁登勳天天盼領導下鄉的原因之一,而今天這只鵝的味道比師傅做的還香。

鄧雲壤很快成為了梁登勳的親人,稱呼也從“小鄧”變成了“小襖”——“小襖”是鄧雲壤的小名。

鄧雲壤也問梁登勳的小名,梁登勳很樂意告訴他:“我叫大臣。我爺爺取的。”讓梁登勳有點失望的是,鄧雲壤并沒有改叫他大臣哥。梁登勳寂寥地想,“哥”去掉也成。但作為哥的尊嚴不允許他說出口。

鄧雲壤沒有正經幹事,成天就是躺在床上刷快手,看美豔農婦穿超短裙做農活。梁登勳事業心強,自然就覺得他這樣不行,但又不好開口說教。好在兩天後鄧雲壤網購的筆記本電腦到了,開始在這臺筆記本上搞文學創作。這很出乎梁登勳的意料,鄧雲壤既然買得起電腦,搬家時為什麽不雇一輛蹦蹦車而要累死累活地推個架子車?他問起時鄧雲壤振振有詞地說他最值錢的兩樣家當一樣是那張大床,震不得,要推着走,另一樣就是那輛架子車。梁登勳啞口無言,做群衆調解工作積累下的口才和經驗派不上用場。

經過這幾天的相處,鄧雲壤變得大膽了一些。他臉頰通紅地請教梁登勳:“哥,咋樣才能煉成你那樣的胸?”

梁登勳硬邦邦地回答:“種地,放水,割麥子,喂牛喂羊喂雞喂鵝,拉架。”

鄧雲壤長長的脖子垂下去了:“哎,我要是有哥那樣的胸,我老婆就不跑了吧。”小狗湊過去依偎着他嗚嗚叫。

梁登勳看着兩個毛茸茸的圓腦袋軟化了态度:“襖啊,胸可以沒有,真正吸引女人的是男人本色。第一要有擔當,第二要有膽色,第三……”

鄧雲壤打斷他:“哥,我覺得有哥這樣的胸的人,不僅吸引女人,甚至能吸引男人。”

梁登勳從來堅定不移地走從群衆中來到群衆中去的路線,誰成想群衆裏竟然有這樣的銅牆鐵壁。

鄧雲壤又顧自傷神:“哥,你覺得我長得咋樣?”

梁登勳嘆一口氣,這個年輕人只顧着兒女情長,沒有雄心壯志,這怎麽能行?之前還想過要拉鄧雲壤參加選舉進入村委會為人民服務呢。梁登勳的培養人才計劃受了挫,但他還是安慰他道:“你很英俊。”雖然這種類型的英俊不适合搭配大胸肌。

“那為什麽……”鄧雲壤低頭把鼻涕抹在狗身上。

梁登勳腹诽:就沖你這個德行,一切都沒為什麽,都是必然。他頭疼地想鄧雲壤的那個老婆,眼光根本不行,這這個崽子結什麽婚。這個崽子看起來這麽小,說不定兩個人還沒領證,這下跑了就是一騎絕塵了,把爛攤子轉給自己來收。

“你可以寄情于事業,光想着愛情是不行的。對了,你的小說寫得怎麽樣了?”梁登勳已經不指望他在村委會中為人民服務了,做文化方面的服務也很好。

“還行,一直有人催更。”

梁登勳有點滿意,繼續問道:“寫的什麽類型?”

“鄉村愛情。”鄧雲壤打開電腦,“哥你想看嗎?主角的原型是你,我現在已經給你配了5個情人了。”

梁登勳大驚,5個情人?萬一有人信以為真,傳些風言風語,自己的聲名和前途豈不是毀于一旦?他壓制住怒氣将眼光投向密密麻麻的黑字當中去。幸好,“粱燈巽”,他還知道用化名。

鄧雲壤也反應過來了,在梁登勳的陰影中哆嗦着撅起了屁股,“哥——”

梁登勳從這個動作中得到了啓發,順勢高高揚起手,帶着風聲的巴掌落了下來。他在半途稍微緩了緩,但發出的聲響依然足夠清脆。他狠狠命令道:“随便你寫誰,不能寫我。”

鄧雲壤将頭埋進被子裏沒有說話,小狗跳上床,兇狠地沖梁登勳汪汪叫。

梁登勳等了幾分鐘,見他還是不動,心裏有點後悔,于是去扳他肩膀。鄧雲壤一擰肩膀逃開了。又過了幾分鐘,鄧雲壤還是趴着不起來,梁登勳将他挖出來,只見他臉通紅,眼淚在下巴彙集成一大滴。梁登勳伸手接住了那顆淚水,只覺得它滲進手心去了,令血液一時冷一時熱。

“哎,小襖,是哥不對,不該打你。”

“你搞家暴嘛這是,還為人民服務,明明是向人民撒氣。”鄧雲壤抽噎着小聲說。

梁登勳覺得那個詞壓得自己擡不起頭,發生沖突就動手不是合格公仆的作風,甚至不符合男人的品格。他再次道歉:“哥對不住你,你打回來吧。不過你以後可別撅屁股了,我本來還想不起要,要打你……哎。還是我不對。”

鄧雲壤擡起胳膊狠狠拍了他的掌心:“哪裏犯錯打哪裏。”

梁登勳看他的鼻涕快流進嘴裏了,抽了紙巾給他:“你幾歲了都?我們坐下來好好談嘛,哭可不能解決問題。”

鄧雲壤邊擦鼻涕邊嘟囔:“我看哭就很解決問題。”

“啊?你大點聲。”

“我是說,我還小呢。”他把狗狗抱過來,“是不是啊矢追?”小狗汪汪叫了兩聲。

鄧雲壤又嚷嚷着要和他一起睡,他說正屋的牆一到後半夜就刺啦作響,好像有人撓牆,搞得他又頭痛又害怕。梁登勳明白是隔壁的寡婦,快到冬天了,夜變得更漫長,看來那個海碗的豆子也不夠她撿的了。

鄧雲壤搬到他的房裏後又說炕硬又說冷,最後把手放在他胸口,腿搭在他肚子上才慢慢睡着了。梁登勳捏了捏他的手,骨瘦如柴,是不是敲鍵盤太久給累瘦了呢?放十個壓在心口上都不會做噩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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