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分離前夕
一只大狗踩着十月的尾巴尖兒來到了梁登勳家的院子裏,劈頭蓋臉将鄧雲壤和小狗一通訓。鄧雲壤在瑟瑟冷風中扯着笑臉向大狗賣乖:“天狗叔叔,我沒有不務正業。我過來照顧照顧我侄子嘛。”
“照顧他?你整天坐在床上不下來,別以為我不知道。都這麽久了話還沒說清楚?”大狗兇巴巴地說。
小狗替他辯解:“叔叔,現在流行宅文化。”
大狗說:“你閉嘴。吃月亮那天你怎麽也要跟出來吃,不踐行你的宅文化?”
鄧雲壤見盟友敗退,自己也心知理虧,抿緊了嘴唇乖乖挨訓。
“書院已經給你記處分了,再不回去你教導主任就親自來帶你。連帶我都要寫檢查……再給你一天時間,最遲到明晚,人間的明晚,必須回去!”大狗扔下話就匆忙離開了,将小狗也帶走了。
梁登勳回到家時難得看見鄧雲壤在廚房忙活,桌上已經擺了三道菜。
鄧雲壤回過身來對他一笑:“哥,再等兩分鐘,青菜好了咱就開飯。”
“矢追——”梁登勳沖院子裏喊,又去後院尋它,沒找到。
“哥,別找了,矢追跑丢了。”鄧雲壤神色平靜,“哥,我給你說個事兒。我家裏人今天給我來電話,要我回去了。”
“她回來了?”梁登勳問。
“誰?”鄧雲壤疑惑了一瞬明白過來,“啊,沒有。其實,我是騙你的,我沒有老婆。”
“哦。”梁登勳看起來毫不吃驚。
“我跟他們說我明天下午回家。這段時間,謝謝哥收留我。”
“加個微信嗎?”梁登勳掏出了手機。
“我家那邊沒信號,用不了微信。”鄧雲壤回答。
梁登勳忍不住繃起了臉,說:“那我明天送你吧,正好下午沒事兒。”
“不了,不麻煩你了,我家路很難走的。”
“你一個人回?”
“不是,有人來接我。哥,我以後,可能不能過來看你了。”
梁登勳唔了一聲,飯桌上安靜了。
晚飯後梁登勳去後院喂牛養雞鴨,他一邊幹活一邊想鄧雲壤的事。前些天他做了個夢,夢見有個看不清模樣的人着急地對他說話,大意是快讓他回來,他就要被記過了。梁登勳一頭霧水,問那個人你是誰,他又是誰。那人傳了一張圖片過來,像素不高,只能模糊看見圖中人的輪廓。那截白皙細長的脖子很是眼熟。“就這人。我是他同桌。媽的,信號真差。你讓他親個嘴兒,然後叫他趕緊回來。媽的傻子,追人追昏頭了。媽的,啥破網。”話音還在耳邊旋着,梁登勳已然醒了過來。
那個人是鄧雲壤吧?梁登勳他反複地回想鄧雲壤怪異的出場方式和言辭舉動,越發覺得不可置信。鄧雲壤,他,追人?他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有這麽追人的嗎?難不成是搞網戀?可是為什麽要我跟他親嘴兒?梁登勳不可避免地記起月食時一閃而過的猜想,感到有點焦躁。覺察到自己過快的心跳,梁登勳突然間有點慚愧,他反複提醒自己,來年五月就要轉正成正式黨員了,作為一名無神論者,怪力亂神绮夢虛言信不得。
剛剛鄧雲壤突然說要回去讓梁登勳心情十分複雜,他想,那個夢也許是帶有預示的。
“哥。”梁登勳的思緒被打斷了,順着聲音,他看到鄧雲壤站在後院口。天色已暗,但他能清楚地看見鄧雲壤的顏色,漆黑的頭發,凍得通紅的鼻頭,和嘴邊升起又消散的白霧。
“怎麽了?哦,來看牛羊是嗎?過來。”梁登勳招招手。
鄧雲壤走過去。牛棚的燈光昏黃,他的那頭牛正埋頭專注地吃草。
“小羊在那邊,跟我來。”梁登勳又引着鄧雲壤去了羊圈。小羊長得很快,鄧雲壤看着羊群,不知道哪兩只才是他的,但他并不在意,他知道梁登勳将它們照顧地很好。他沒有去看雞鵝,反正也認不出來,又吵。
統共在後院呆了不滿十分鐘就被趕回了屋裏,鄧雲壤坐下來定定想着要怎麽向梁登勳說出自己的願望。
梁登勳進了屋,順手打開燈,頓時滿室光明。鄧雲壤被燈光刺地眯住眼睛,突然眼淚流了下來。
“哥。”他哽咽了。
“嗯。啥事?說。”梁登勳正背對着他往爐子裏填碳,聲音聽起來很冷靜。
“我,我,其實我之前來過你們村,看見你在河裏游泳。”鄧雲壤用力繃住下颌,想要盡量吐字清晰一點,“你躺在水面上,我覺得你很好看。哪裏都好看。”
梁登勳聽他的聲音,心想他的嘴巴裏大概都是口水,不然為什麽這麽黏糊?哎,游泳,他向來只裸泳,不曉得這小子具體是在誇哪裏。
鄧雲壤沒有等到梁登勳的回應,于是長吸了一口氣,繼續說道:“我明天就走了,東西來不及帶,就留在你這兒吧。如果你不想要丢掉也行,但這張床不要扔,睡起來很舒服的。那個架子車,把手是金子的,你以後要是娶老婆打首飾,把表面那一層鍍鐵刮掉就行了,反正我也沒地方用。”
梁登勳打斷他:“你別瞎操心,我連對象都懶得處。”
“啊?你不想結婚嗎?哦,你要成為人民的男人,就像那種嫁給國家的女人?”鄧雲壤哭是哭,反應不慢,“那你花給人民也行,修個天然氣管道啥的,又暖和又環保。”
梁登勳坐到了他跟前:“繼續說你的。”
鄧雲壤半途被打了岔,一時忘記要說什麽了,一邊擤鼻涕一邊想。見梁登勳身體似乎在輕微地發抖,他關心道:“哥,你冷啊。”
“有點兒,小襖,你去把電熱毯打開。”
鄧雲壤爬到床那頭插上插頭,又撅着屁股退回來。
“我忘了燒炕,今晚住這邊成嗎?”梁登勳感覺到自己的聲音也有點發抖。爐火已經被封起來了,室內溫度降得很快。
“可以的哥,從明晚起這床就是你的了,提前睡一睡沒關系。”鄧雲壤有點竊喜,但又明白,這什麽都不代表。
“不睡嗎?”梁登勳脫掉棉衣上了床。
“才八點半。哥,你今晚不學習?”
“緩一天。”
“我還想跟你說說話。”
“躺着也能說話。”
“哦。”鄧雲壤也鑽進了被窩。
“你的牛羊雞鴨,也不帶走了?”
“不了。”
“我不能白要,你看我屋頭有什麽想要的就拿走吧,留個紀念。”
“真的嗎?可以換東西的嗎?”鄧雲壤驚喜極了,立即思索起來。
梁登勳感覺到年輕人向他靠近,然後暖暖的鼻息噴到他臉上,輕柔得叫人發癢。
“一頭牛,換一個吻,可以嗎?”他的聲音發幹,聽得出緊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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