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人間歷盡
梁登勳放下了倉庫的厚門簾,而後跳上了車。
“哥,幹嘛呀?你不冷嗎?”鄧雲壤坐了起來,盯着被扔到一邊的褲子臉上滿是不解。
“幹你,行不行?”梁登勳的手在鄧雲壤的腰帶上停住了。
“幹?咦,幹不是……”鄧雲壤喃喃自語。
“就是你小說裏寫的那個意思。”梁登勳回答。
“不、不用了,親親就夠了。”鄧雲壤紅着臉低聲說。
“小襖,你不想要?”
“想是想的。可我沒什麽跟你換,用剩下的吻抵嗎?”
梁登勳聽到這裏手落下去解開了鄧雲壤的褲腰帶:“不用,附贈的。”
拖拉機兀自轟鳴着,車鬥裏,鄧雲壤被栽在一垛結實的軀體上随着拖拉機震動的頻率起起落落。
電暖器的橙光打在鄧雲壤的身上,讓他皮膚逐漸變燙,又為他的臉頰敷上一層紅妝。梁登勳的汗珠也被光線照透了。它一路壯大,将那道堅毅的下颌線描到一半,而後失了力滑入頸後。梁登勳的眼睛裏像是躍動着火焰,手掌牢牢握着鄧雲壤的腰:“小襖。”
“哥,哥,舒服的。”鄧雲壤微微垂着頭氣喘籲籲地說。
梁登勳的目光由他緋紅的臉龐移到白皙細長的脖頸上,鄧雲壤看起來像一只天鵝。
拖拉機震動不停。梁登勳記不清他們是如何停下來的,也不明白自己是如何将鄧雲壤交到院子裏那個白風衣的男人的手上的。
“100個,夠了嗎?”鄧雲壤問。
梁登勳點點頭。
“那我走啦,再見。”鄧雲壤看起來累極了,步伐緩慢地走出了院門。
梁登勳過了一分鐘出門去看,卻已經找不到他們的身影了。夕陽在天邊發射出橘紅的光芒,色彩一如方才鄧雲壤嬌豔的臉色。然而,它是涼的,他是熱的。
梁登勳清醒過來時已是早晨十點,過長的睡眠讓他頭痛不已。他換了衣服去上班,辦公室裏冷冷清清,到了下午三點時只剩他一個人。于是梁登勳也早退了,他回家取了摩托車去村子的七裏外東南西北的找了一圈,沒發現任何一種溝。
到家後他躺在那張大床上回想自己那個以往用來自勵的時代設想。雞奸。他想起曾經有過這麽一個罪名。幻想犯罪不是犯罪,而且現在不是當時,他安慰自己,但仍不可抑制地感到恐懼。夢裏那些熱血上頭的行為讓梁登勳覺得難以承受,幸好鄧雲壤已經離開了,這一切若是成了真……他想象不到鄧雲壤臉上會是怎樣的表情,大概會是不可置信的,屈辱的,憎惡的。
梁登勳把枕頭壓在臉上,眼前一片漆黑,他屏住呼吸想着自己夢中顯露的情欲。每一件事情的發生都是必然與偶然聯合促成的,神秘的鄧雲壤的出現無疑是偶然,他是一個已經消失的謎。梁登勳懷疑自己那股陌生激情背後隐藏的可能性才是必然的——而鄧雲壤是開啓那扇門的人。他支起身體凝視着爺爺奶奶老爹老娘的牌位,又默默決定要盡全力将那扇門關上。
漸漸地,梁登勳又投入到睡眠裏去了。夢裏鄧雲壤笑眯眯地看着他,眼神純真極了。
“小襖?這是夢?”
“哥希望是夢還是不是夢?”
見他猶豫着不答話,鄧雲壤問,“哥有喜歡的人了嗎?”
梁登勳不敢正視年輕人的臉龐,他心虛地扭過頭:“不知道,沒有吧。”
“啊,這樣啊。”鄧雲壤沉思着。
梁登勳打破了沉默:“你還會回來嗎?”
“不能了哥。以後我也不能再到你的夢裏來了。”
“你知道了?”
“什麽?”鄧雲壤眼睛彎了起來,“我應該知道什麽嗎?”
“沒有。”梁登勳迅速否認。
“哥不要忘記我啊。”鄧雲壤收起了笑容,神色有一點憂傷。
梁登勳猶豫了一下,安慰他道:“我的夢我說了算,以後一定能再夢着你的。”再有的話,那會是一個平和幹淨的夢,他想。
“嗯。以後你的夢就是你的了,哥一定要夢着我。”頓了一下,鄧雲壤低頭抿嘴一笑:“好高興哦。哥這麽說。”
“小襖,你究竟從哪兒來?我找過了,七裏外沒有溝,也沒有住家。”
“這個不能說。不過你以後會見到我的,到時候一定要來找我啊。”鄧雲壤說完扮了個鬼臉,“或者我偷偷告訴你?我啊,是鬼!哇啊啊啊啊——”
梁登勳有點為難,無神論者自然也是無鬼論者。但他還是說:“那你需要點什麽嗎?我燒給你。”
鄧雲壤捧腹大笑:“你怎麽變得這麽傻?我騙你的呀。不過,你這麽想也可以,這麽想就不會害怕死了。你就想,死了就能再見到我。”
梁登勳聽到死亡,突然覺得有點浪漫,但他随即警惕起來,不能讓那扇門開得更大了。
“再見,不要忘記我啊。”鄧雲壤的身影一抖,從夢裏消失了。
梁登勳睜開了眼睛。床很舒服,然而太大了,他找了很久終于收集到一小簇頭發,15根。他将它們綁在一起,在手心握了一晚上,而後扔到爐子裏燒掉了。
梁登勳在第二年順利通過選拔成為鄉政府的領導。他處理了家裏的牲畜,搬去了政府分配的宿舍。後來他引導鄉民建立了合作社,規模越做越大,市裏的農産品貿易公司也來這裏建了廠,女人們在廠裏幫工掙些家用,也有不少在外務工的男人回了鄉。梁登勳的能幹使他聞名縣裏,甚至市裏開會時,他的座位就在縣長旁邊。
在梁登勳的又一張升遷文件下發後的第十三天,縣裏開了他的追悼會。秋季多雨,有兩個小孩逃學去河邊玩耍時不巧山洪爆發,梁登勳當時正好開車經過,拿一命換了兩命。他被搜救隊找到時全身泡得浮腫,面目也辨認不清。小孩家長撲在他身前磕了三個響頭,又去他家院門口朝門磕了三個響頭。
老梁家絕了戶,財産沒人繼承,于是都交了公。在這之前他家裏發生了一場小火災,起火的是一只箱子。但沒有引起什麽損失,那火只燒毀了箱中的幾個筆記本就悄悄熄滅了。
縣上有個作家想為他寫個小傳,專程過來打聽他平時的生活,最後書也沒寫成,說是光寫工作沒意思,個人生活又沒寫頭。
那兩個小孩家中,他的牌位前香燭長燃,梁登勳的名字模糊在一絲絲煙霧裏,漸漸地被遺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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