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黯淡回音
至襄上完課一路飛奔到家門口,在門口磨蹭了一會兒終于跨過了門檻。院子裏洋溢着喜慶的氛圍,有許多面生的人在花壇邊,樹下,臺階處三三兩兩地談笑。至襄穿過兩進院落,又鑽進左側的小拱門裏去,那裏有棵桂樹正在開花。他将背包搭在樹杈上,慢慢坐進了樹下的躺椅中。坐了一會兒,他又擡起屁股将落在躺椅上的桂花拂下去,天地間處處是香氣,至襄從屁股底下拿出手來聞了一聞,手也是香的。
“至襄——”大嫂的聲音比腳步更快到門口,她穿着一身嶄新衣裙疾步走過來,拍了拍至襄的肩膀。
明盈也跟過來了,她趴到至襄耳邊大叫:“小叔!”
“至襄,睡着啦?快醒醒,開席了。”她爽朗一笑,假意埋怨道,“今天楷晝回來你忘啦?不應該喔,他走之前你倆那樣好。”
至襄揉了揉眼睛,像是剛醒來的樣子:“是大嫂呀。我沒忘呢。我昨兒高興了一整晚,早上困得很,總不能吃着飯就睡着了,就先過來眯一下子。”
“哎呀,你說你,念書的人晚上不睡覺可不行,楷晝又跑不了。”大嫂捏了捏至襄的耳朵,沖他笑起來。
“楷晝這次回來就轉正了是嗎?”
“對呀。哎,哥哥走了好久啊。”明盈搶着說道。
“嗯。”
兩個人走進一座大院子裏,剛走上臺階堂屋迎出一個人來。那是個高大的青年,眉毛粗濃,眼神明亮靈活。
“媽,小叔。”
“楷晝,歡迎回家。”至襄對青年微笑道。
楷晝也笑了:“嗯。”他的目光在至襄身上停留了一瞬就滑開了。
至襄垂下了眼睫,再擡起來時眸子裏緩出一點水光,看起來很是潋滟。
飯桌上大家推杯換盞,空氣漸漸熱起來了,至襄聞着酒氣想把自己給聞醉,但是沒能如願。大哥不能多喝,楷晝代他接下許多杯酒,面色不改地咽了下去,同時脊背保持着筆直的姿态。至襄看着看着不得不承認,從人間這一趟回來,楷晝已經完全是成熟的成年人的樣子了。
宴席結束時天已經黑透了,至襄幫忙收拾了碗筷,端着一個小酒盅走到角落,正舉到嘴邊一只手伸過來蓋住了杯口,至襄反應不及,只得将嘴唇落到那只手背上。
“明天有課嗎?”楷晝問。
“有的。”至襄老老實實地回答。随後酒杯被奪走了,至襄眼睜睜地看着漿液被楷晝吞下肚。
“有功課的吧?”
至襄避而不答,反問道:“你在人間,實習還順利吧?”
“嗯。”
“完了?”
“你想要問什麽?不妨說具體一些。”
“我想問你記不記得……”
“小叔最好不要主動提起這個。”
至襄覺得渾身的血液冰得停住了,他不自覺地退後了一步:“啊,我先回去了。”走了兩步又轉過身笑道,“你別想多了,我是要問你喝了這麽多酒,還記不記得被分派到哪裏上班。”
“北緯32到33度,東經106-107度是我的轄區。”青年的聲音冷靜極了。
“很清醒嘛,哈哈。我去做功課了。”至襄轉過身,将僵硬的笑容從臉上抹去了。
回到房裏,至襄從被子裏刨出正睡覺的小狗,搖醒了它。
“唉,矢追,他……唉……”至襄忍不住嘆氣,“他記得我,但不認我。”
矢追心直口快:“你耍手段騙他,這會兒他想明白了原委,不認是理所當然。”
“但對于感情,我沒有騙他。”
“你連自己都騙。難道你真的那麽喜歡他?”
“我不能沒有他,這難道不是喜歡嗎?”至襄心裏默默說,我想他親我呀,這怎麽可能不是喜歡呢?
“但這麽些天,沒有他,你不是也過來了嗎?”
“我是想着他過來的呀。”
“放個炮還聽一聲響呢。你冒險去人間,打了這個賭,既然一心在等結果,當然要想想另一位當事人。”
“我肯冒險,自然就證明我喜歡他。”
矢追翻了個白眼:“做叔侄太無趣了嗎?”
“矢追,你不要這麽說話。”
“我這麽說話是因為我明白你在想什麽。先回來的那天,我看了你的日記。”見至襄有點生氣,矢追又說,“我是小狗,小狗的世界裏沒有隐私權這種東西,當然也就沒有相應的義務。”
至襄不說話了,過了一會兒他堅決地說:“不,我是喜歡他的。”
“如果你是真的喜歡他,那你為什麽不願意承擔你們相愛的後果,反而要他來承擔?他在人間時是白紙一張,你去啓發他對你的感情,操控他的夢境,作弊讓他愛上你。你是想着等他回來後由他向長輩們告解你們之間的愛對吧?至襄,把自己的責任撇開,愛不是這樣的。”
至襄一滞,扭頭想了一想,回過頭來時臉上盡是迷茫,他喃喃地說:“可我在大家眼裏都是小孩子,又一直很安分聽話,除了那一次逃學處分外我沒犯過一個錯出過任何岔子。如果他也喜歡上我……這也許不是一個能輕易被接受的變化,我們的感情可能會遭到反對,我不敢去面對哥哥嫂嫂,我很愛他們,我希望他們繼續愛我,但我不是他們的孩子……我不敢冒這個險。他,他比我大,他很值得信賴,如果他也喜歡我,為什麽不能先替我們擔起來呢?我也不會退縮,只要他起個頭,我會跟上的。我不會讓他一個人,但我也不能自己一個人。”
矢追嘆了口氣,說:“可這是你造出來的愛,他不一定會真的愛上你。或者,就算他愛上你了,他也不想原諒你。被人玩弄感情很痛苦的。”
“即使是用了真心?”
“是。”
“即使那個人是我?我們一起長大。”
“是。”
“我以後應該盡量躲開他嗎?既然我傷害了他。”
“我不知道,也許。”小狗有些不忍,放緩了口氣。
至襄向後仰躺在床上思考着什麽,臉上起了一層紅暈,又漸漸褪成慘白,他呢喃道:“那個夢,假的啊。”他又仔細回想了方才青年人的表情與語氣,把臉埋到小狗的皮毛上,将它打濕了一小塊。
過了一會兒至襄帶着濃重的鼻音開口說:“唉,矢追,我真不想寫作業。”
矢追聽到作業二字立即跑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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