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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嬿姝又一次站在北濟門的城樓上。腳下,是數丈高的城牆。寒風呼嘯,刮在她臉上,凜烈得如同刀割一般。她低下頭,看見自己那海棠紅的裙裾随風擺動翻滾着,似乎風再大一點,她整個人就會被吹到城樓下去。

她渾身都在發抖,也不知道是被凍成這樣,還是被吓成這樣的。她想離開這裏,離開崇安城,離開吳國。可是,冥冥中,好像有一只無形的大手,将她攫住,把她定在城樓上。她想叫人來救自己,可任憑她如何喊叫,喉嚨卻發不出半點聲響。

怎麽會這樣?自己怎麽會發不出聲?

她用手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喉頸,張開嘴大叫,卻還是沒有任何聲音。

就在她驚恐不已之時,她感覺到有一只手從自己身後将她狠狠往前一推,她本能地轉過身,看見一張扭曲得異常猙獰可怖的臉。

那是她的丈夫,吳國國君吳郓。此時,正是奪她性命之人。

她的手在空中随手一抓,正好抓住他的腕,她一下握緊,想要借力定住身子。他猛然一縮,将手大力從她手中掙脫。她無法再借力,反而被他的推力往後一帶,霎時,她像一只斷了線的風筝一般,從城樓上墜落了下來。

狠狠摔在地上的感覺,就算在夢裏,也是那麽的真實。可是,她卻沒有一絲疼痛,只感覺自己的身體不停抽搐着,還有什麽東西從自己的口鼻中不停地流出。

她知道,那是自己從自己七竅中流出的血。從那麽高的城樓上摔下,她的五髒六腑早已被摔碎,所以才會有這麽多的血湧出。她睜開眼,努力望向天空中的太陽。這是她最後一次看見太陽,也是她最後一次感受陽光帶給她的溫暖。

這時,一人一馬緩緩走到了她的面前,擋住了她追尋太陽的目光。

這是一個身穿着銀色铠甲的男子。他身上那火紅的披風随着風烈烈招展着。太陽就在他的身後透過光來,仿佛在他身上染了一層光圈,讓人感覺他整個人都像在閃着光似的。

他定定地看着她,問道:“你是陳嬿姝?”

他的聲音猶如金玉相撞一般悅耳。

她雖然以前從未見過此人,但她卻知道他是誰。

趙國公子趙翓。正是他,率兵攻打吳國,把吳郓逼到了絕路,吳郓才會對自己下這狠手。

她努力瞪大眼,想看清他的臉,可是,無論她怎麽做,到頭來,除了眼中那片血紅,她什麽都看不見。

她再一次,用盡全力張開嘴,想求他救自己,把自己帶回陳國,帶回母親和阿斑身邊,就算死,她也想死在自己的親人身邊。可是,她的喉嚨還是無法發出任何聲音。她不甘心就這麽憋屈的死去,她用力全身力氣,對着那人大聲叫道……

救命——

終于,她聽到自己的聲音了。她欣喜若狂,繼續大叫道:“救命!救命啊!”

“公主,公主,你怎麽了?可是又被夢魇住了?”

這時,她聽到一個女子驚急的聲音響了起來,同時,還有人在輕輕搖着自己的身子。

她緩緩睜開眼,出現在她的眼前的,是一個年輕女子的面容。

她愣了愣。這是碧绫,她的貼身宮女。此時,碧绫正一臉擔心地望着她。

“公主,你可醒了?”看見陳嬿姝睜開眼來,碧绫似乎松了一口氣,“剛剛可吓死奴婢了。”

“我……我怎麽了?”陳嬿姝似乎還未清醒。

“公主一直在叫救命,奴婢叫了半晌才叫醒公主。”

“哦。”陳嬿姝長出了一口氣,說道,“我……我先前好像……做……做了個惡夢。”

“奴婢就知道公主被魇住了。”碧绫溫柔地笑着,“公主別怕,上次王醫工開的寧神茶還有,奴婢給公主泡一盞來。”

“好。”陳嬿姝點了點頭。

碧绫用繡帕替陳嬿姝擦幹額上的冷汗,又道:“公主歇息一會兒,奴婢這去給公主拿寧神茶。”

“嗯。”陳嬿姝閉上眼睛,似乎真被這夢魇得有些心神不寧。

碧绫替陳嬿姝掖了掖被角,這才起身離開。

聽到碧绫的腳步聲到了門邊,陳嬿姝的眼睛輕輕地睜了開來,望向碧绫的背影。

先前她在夢裏夢到的那些,其實,并不僅僅只是一個夢。夢裏的事,都真真切切地發生在她的身上。不,應該說都真真切切地發生在前世的陳嬿姝身上。

如今的陳嬿姝,是已經死過一回的陳嬿姝,是重生而來的陳嬿姝。

感謝上蒼,讓那麽憋屈死去的自己,有重來一次的機會。這一世,她不但要改變自己的命運,她還要改變陳國被滅國的命運。

這時,她突然想到前世自己躺在北濟門城樓下時,那個出現在自己面前,身着銀色铠甲,披着紅色風衣的男子。趙國公子趙翓。就是他,滅了她的母國陳國,她死的時候,他正在帶兵攻打吳國的國都崇安城。當時,破城只在指日之間,她的丈夫,當時已是國君的吳郓怕國破之後,她被趙兵所獲,使他受辱,所以,趕在城破之前命她跳樓自盡。她害怕,不敢跳,吳郓便把她從城樓上推了下來。

想到墜樓之前,看見吳郓那扭曲得有幾分變形的臉,陳嬿姝不禁打了一個寒顫。她趕緊把被子攏了攏,似乎這樣就沒那麽害怕了。

門“吱呀”地響了一聲,碧绫推門走了進來。

“公主,寧神茶泡好了,起身來用些吧。”碧绫叫着她。

“好。”陳嬿姝微笑着坐了起來。

看見碧绫,她的心慢慢平靜了下來。碧绫比她大兩歲,從小便跟她一起長大,雖說是主仆,其實卻似姊妹一般。一想到前世,碧绫為了阻止吳郓的人把她帶往北濟門,挺身阻擋,卻被吳國軍士斬殺在自己的眼前,陳嬿姝便是心頭一酸。這份情意,她一直記在心中,這一世,她一定要好好對待碧绫。

“公主,飲些茶吧。”碧绫把茶盞遞給陳嬿姝。

陳嬿姝接過茶,飲了一口,然後擡頭問道:“這時什麽時辰了?”

“快卯時了。”碧绫應道。

陳嬿姝一怔,随即喃喃自語般說道:“卯時了,天快亮了。”

“是啊,奴婢先前去拿寧神茶的時候,都聽見接王上的辇車都往永寧宮去了。”碧绫把茶盞從陳嬿姝手中取下,放在一邊,又問道,“公主,趁天還未亮,你還是再睡一會兒吧。”

“嗯。”陳嬿姝點了點頭。

碧绫扶着她睡了下去,然後說道:“公主好生歇息,奴婢在外屋守着。”

“去吧。”陳嬿姝轉了過身,閉上了眼睛。

碧绫把茶盞放在托盤上,吹了燈,輕輕地退了出去。

陳嬿姝閉着眼睛,卻怎麽也睡不着。她知道自己為什麽昨晚會夢到前世自己死的那一刻,因為今天是個特別的日子。前世的這一天,她的父親,陳國國君陳弘,會接到吳國太子吳郓的求婚書。陳弘答應了吳郓的求婚,将陳嬿姝嫁到了吳國,這也是她前世悲慘命運的開始。

吳郓其實并不喜歡她,在吳王宮中,早有他青梅竹馬的劉錦媛伴在他身邊,他娶她,一來,是為了她那“南原第一美人”的名聲,二來,陳國雖小,但地理位置優越,可作為吳國抵抗對其虎視眈眈的趙國之天然屏障。他和她的婚事,完全是“名利”二字在作祟。以至于她嫁入吳王宮後,吳郓任憑劉錦媛不把她這位夫人放在眼裏,任憑劉錦媛給她下藥,害得她不能生育,到最後,更是聽了劉錦媛的讒言,命她跳城樓自盡……

想到這些,陳嬿姝忍不住再一次悲從心來。她想要改命的話,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改變自己嫁給吳郓的命運。這一世,她無論如何都不會再嫁給吳郓那個冷漠又心狠的人。可是,要怎麽說服父親回絕這門親事呢?畢竟陳國只是個小國,在幾個強國的夾縫中生存着,而吳國要比得陳國富庶強盛得多,父親輕易不願意得罪吳國的。

到底自己應該怎麽做,才能改變這一切呢?如果要讓父親敢回絕吳國,必須得有一個更大的靠山,一個讓吳國忌憚的靠山。可是,要怎麽才能找到這個大靠山呢?

突然,她腦中突然閃過一個人,那個身着銀色铠甲,身披紅色披風的人。趙翓在進軍吳國之前,已經橫掃四國,如果可以靠上他這棵大樹,所有的問題豈不迎刃而解了?想到這裏,陳嬿姝覺得一下子豁然開朗了。自重生而來,一直壓在她心頭的大石終于取了開去,人似乎也一下輕松了起來。也不知是心裏激動還是怎麽回事,她也睡不着了,索性就起了床,洗漱梳妝完畢,便去了永寧宮母親那裏。

王後鄭檀剛起床,還未洗漱便聽寺人禀報說陳嬿姝來了。對此,鄭檀已經見怪不怪了。自從半個月前,女兒大病痊愈之後,便特別愛纏着自己,除了夜裏回宮睡覺,幾乎都呆在永寧宮。

對于陳嬿姝來說,重生而來,又回到陳國,見到了母親和幼弟,甚至還有前世早已薨逝的父親,自然是萬分欣喜,恨不得時刻與親人在一起,沒事便往永寧宮跑。

不過,今天她過來,除了想多與父母敘天倫之外,還想打聽吳郓求婚一事。這件事,對她很重要。于是,她一邊在永寧宮陪着母親,一邊等候着父親歸來。

晌午時分,陳弘回永寧宮用飯。

陳嬿姝聽到陳弘歸來,急忙跑到殿前迎接,正在看見陳弘邁步進了院門。

“阿爹。”陳嬿姝叫了一聲,便向着父親奔了過去。

陳弘看見女兒來迎自己,也是十分欣喜:“阿蟬!”他叫着女兒的乳名,把奔到自己面前的陳嬿姝輕擁住。

“阿爹今日怎麽比平日要晚些呢?”陳嬿姝親熱地抱着陳弘的臂膀,父女一起往殿內走去。

“今日有些事耽擱了一會。”陳弘正擡腳邁門檻,突然,他好像想起了什麽,腳下一頓,回過頭看了陳嬿姝一眼。

見陳弘目光有異,陳嬿姝心頭咯噔一下。她扯了一個笑容,對着陳弘問道:“阿爹,這般看阿蟬做甚?”

陳弘笑笑,說道:“無事。阿爹只是感慨,沒想到這麽快,我家阿蟬就長大了,就快嫁人了。”說完,他擡腳邁進殿內。

陳嬿姝跟着陳弘進了殿,裝着有幾分害羞的模樣,低着頭說道:“哎呀,阿爹怎麽突然說這番話?”

陳弘哈哈笑了兩聲,說道:“今天吳國使者前來觐見,遞了一封求婚書,替吳國太子吳郓求娶于你!”

雖然早有心理準備,但陳嬿姝聽到這番話,還是忍不住面色一變。果然,要來的,還是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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