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一回首百年身棄

我聽到了他的腳步飛快跑開,又聽到另一人的腳步慢慢行來。

我一動不動地躺着,再也沒有睜開眼,只當自己已經暈了過去,可怎麽也阻止不了半赤的身體在夜風中瑟瑟發抖。

“葉兒……”有人憂傷地嘆,一個熟悉而又陌生的懷抱将我抱起。

我成功地在那一霎徹底地暈過去,不用再聽,再看,再想,再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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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乎是一忽兒冷,一忽兒熱的天氣,身體只是倦乏得厲害。

“葉兒姐姐,葉兒姐姐……”

有人喚着我,苦澀的藥汁湊到唇邊。

而我奇異地居然很習慣那種苦澀,熟悉地放在唇邊,一飲而盡,然後接過侍女遞來的方糖,慢慢吮着甜意,努力沖走唇舌間的澀意。

“大公子回來多久了?”

我無力地問,軀體猶是被求索殆盡的虛空無力。

眼前絲幔輕晃,在白天明亮的光線下,顯出淡藍如水的清澈質地,仿若前晚小衣被扔開,沿了絲幔跌落的靡豔景象,不過是我的錯覺。

“大公子?”侍女奇怪地望着我,“大公子前往東南巡查戶口鹽鈔之事,不是還沒回來麽?”

“沒……沒回來?”我喃喃地念叨,心潮只是起起伏伏,浮沉不定。

“昨晚,并沒有回來麽?”原來,那場快将我淘空溺斃的颠狂纏綿,竟是一場夢麽?

也對,唐逸寧那般溫存的男子,怎會在我生病時如此不知憐惜?

“嘻嘻,葉兒姐姐想大公子了吧?是不是做夢夢着他了?”侍女在嘲笑,手指虛虛地做着刮鼻子的動作。

于是,我也笑了。

一定,只是想他了,太想他了,才會有那般纏綿噬骨的春夢一場。

可身體還是軟軟的,忽冷忽熱,依然有前晚那男子蹂躏般的歡愛所殘留的酸痛虛乏。

“是夢着了……可這夢,太古怪了……昨晚,有誰過來探望過我麽?”

“哦,有啊,二公子來探過,陪了姑娘好久呢……”

不,不對,一定又是哪裏錯了,怎麽可能是唐逸成……

腦殼快要炸裂般的漲大,又似被鋼釘深深紮入般的疼痛,讓我終于在哭泣中睜開眼來。

紗帳,絲幔,搖曳的光影,霧氣般的微暝,甚至雕了金合歡的螺甸床,幽幽閃亮的銀質麒麟帳鈎……

歷歷在目的真實,讓我依然恍如夢中。

這是誰的屋子?[VIP]

上次用了毒胭脂後發着高燒時的那場夢,分明也是同樣的場景。

剛才的夢,竟像是原來那個夢天衣無縫的延續。

兩次夢到的相同場景,會在現實中出現?芒

我伸出手指,在昏暗微暝的光線中,拈着了薄紗的帳幔,輕而軟,溫柔地往下墜着,分明是實實在在的質地。

竟不是夢!

“阿寧!阿寧!”

我叫了起來,心口依然被人攥着般驚懼着。

這不是我的卧房,但我知道這一定在唐府。

可我叫來的,會不會不是阿寧,而是艾德,或者……其他什麽人?

絲幔被撩開一角,有侍女探頭一瞧,飛一般跑出去禀告:“大公子,大公子,葉兒姑娘醒啦,葉兒姑娘醒啦……”

匆促淩亂的腳步聲響起,迅速燃起的仙鶴捧桃四枝燭火,映出了身着湖色紗袍奔來的修長人影。

“葉兒……”

一聽到他的聲音,我無力地閉上眼睛,松了口氣般軟下了脊柱,背上的汗水頃刻将身下的涼簟潤濕,手心更是一層層的汗意,擦也擦不幹。格

“葉兒!”

唐逸寧已走到跟前,握了我的手,拿了自己的衣袖擦我額上的汗水,急急地勸慰,“又做噩夢了麽?沒事了,沒事了!”

勉強睜開眼,已見他的臉色也是憔悴蒼白,眼窩仿若在一夜之間便陷落下去,泛着微微的青。

“這是在哪裏?”我顧不得勸慰他,匆匆地問。

我的屋子應該給燒了,這是誰的屋子?

竟一再在我夢中出現!

“這是我的房間,在……現在的芙蕖院內。”

唐逸寧遲疑了一下,慢慢地解釋,“以前你一直住在這裏,方便照應我起居。我成親後,新房設在另一處,但這個房間……從沒動過。”

燈光淺淡,半透明的幔子如水紋晃動,但還能看到,對面的牆邊,分明另有一張稍小的床,應該就是當年給之前的葉兒睡的了。

只是後來,在少男少女的幹/柴/烈/火間,那張床該是形同虛設了。

睡在哪裏其實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怎能又睡回到這裏,這個已經成了萦煙地盤的芙蕖院。

我粗重地喘出兩口氣,雙手緊緊拽了他的手,問道:“府裏的火災……傷着了誰?”

唐逸寧的手僵了一僵,顯然不是很明白我怎會知道火災之事,只柔聲回答:“就十六兒給燒傷了後背和腿部,正叫大夫好好診治呢,昨天便醒過來了,不會有事的。”

我的手指将唐逸寧摳得更緊,半點不肯放松:“那麽,給燒死的人又是誰呢?”

隔着輕帷,唐逸寧笑容也虛渺蒼白:“呵……葉兒,你聽誰亂說呢?我們開始不見了你,只以為你在屋中沒出來,因此下人中有了些流言傳出。第二日十六兒醒了,說你早先就離去了,後來巡城衛兵那裏又交來了唐家聞名京師的美人镯,我們順藤摸瓜尋過去,一路打聽那輛劫走你的馬車動向,總算追上了……”

真的只是誤以為我給燒死麽?真的只是我多疑麽?

我半信半疑,剛要繼續追問時,唐逸寧扭頭往一側看了看,寬慰地微微一笑:“那個歹徒身手很高,差點讓他又将你劫走,虧得二弟聰明,預先在後院附近埋伏着,雖然沒抓着歹徒,好歹把你搶了出來。”

一側的絲幔旁,不知什麽時候多了個人影,影影綽綽立着,修長的身段,在重重幔影的遮掩下,看來與唐逸寧極為相似。

如果燈色再昏黃些,如果病得再昏沉些,我會不會對着他喊一聲,“阿寧”?

身體又在止不住地顫抖,我只能努力地保持着聲音的平穩:“葉兒謝謝二公子!謝謝二公子第二次從艾德手中将我救出。”

唐逸寧微一詫異:“你……你是說,這一次綁架你的人,還是那個艾德麽?”

唐逸寧……竟不知道!

唐逸成慢慢走近,俊美的輪廓在燈光下漸漸清晰,依舊帶了溫柔的拘謹,斯斯文文地看着我。

“我不認得那個人,他就是上次把你劫在酒窖中的人麽?”

他的眼眸純淨寧和,清得可以倒映出我強撐着微笑的蒼白容顏,讓我禁不住地懷疑,那個叫着艾德名字将他大聲喝止的男子,當真是唐逸成麽?

或者是他,或者不是他,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既然能兩度将我從危險中帶出,應該不會傷我,不會殺我。

他是唐逸成,唐逸寧的親弟弟,與這世的葉兒從小一起長大,甚至吃着同一個人奶水長大的唐逸成。

我慢慢放開緊澀地絞着唐逸寧手指的雙手,倚着靠枕,虛弱地笑:“是……就是他。”

“這個人……我不會饒他!”

唐逸寧卻不肯放開我的手,輕輕地握着,指甲已陷到他自己的手背,剛被我摳得青紫的痕跡上,又多了半圓形的幾道傷痕。

而他的眼底,是什麽?

對我受苦的憐惜?

戀人被辱的痛苦?

還有……恨不得将人碎屍萬段的恨意?

暗箭從哪裏射來?[VIP]

我忽然明白過來,婉轉說道:“也虧得你們來得及時,如果再晚來片刻,那個艾德醉醺醺像得了失心瘋,我必定難逃過這一劫。”

他們見到我時,我一定盡去衣衫裹在了艾德的衣衫中,一副被人摧殘過的模樣了。芒

可與想欺淩我相比,艾德似乎更想一把擰斷我的脖子。

我一直深信那是因為萦煙,可到底又該怎麽解釋,唐逸成也會認識他?

或者,我不該尋根究底。

我不該讓無聊的夢境和深重的猜疑,破壞了那從青梅竹馬開始慢慢積累而成的濃厚感情。

即便葉兒的記憶尚未完全恢複,我還是記得,葉兒待他,那種視同至親骨肉般的親密情感。

努力理着混亂思緒時,柔軟的紗衣已溫柔擁上。

唐逸寧不曾流露出明顯的喜怒哀樂來,只是伏在我耳邊,低低地自責:“說到底……還是我沒能護你。”

唐逸成明顯是松了口氣,仿若艾德沒強占我,讓他放下了一門心事。

他抱着肩,低下頭,回避着唐逸寧和我略嫌親密的動作,倚在案邊靜默了片刻,忽問道:“葉兒,前晚你為什麽一個人悄悄出門?”格

唐家,這個看來平靜卻不知從哪裏不時射來暗箭的唐家……

作為葉兒曾經付出那麽多,難道就活該把對唐家的一切好處都深深地藏了埋了,還得接受來自唐府的暗算?

這一世的葉兒從小給這兄弟倆教傻了,我還不傻。

我淡淡笑了笑,從唐逸寧臂腕間坐直身體,緩緩道:“我去問洪執事當日我打落胎兒的原因。我失了記憶,從劉府出來時,曾拜托他打聽過。”

唐逸寧恍惚地點頭:“怪不得,他讓你有空去坐坐,大約就是告訴你,已經幫你打聽到了吧?”

唐逸成依舊遠遠地站着,揉了揉發紅的鼻梁,遲疑着追問:“那麽……你問到了什麽?”

我坦然回答:“洪執事說,當時唐家舉家入獄,我正好是劉老夫人一直尋找的八字純陰女子,便以胎兒給劉老夫人入藥為代價,換取唐家平安,以及……萦煙嫁入唐家。”

空氣忽然凝窒,甚至連呼吸聲也聽不到了。

兩個唐家的年輕公子,一站一坐,僵直着脊梁,連眼珠都不會轉動了。

挂在帳前的絲幔不知什麽時候亮了起來,是和夢中一樣的淡藍色,濾入的光線很清,很亮,帶了碧水的澄澈,卻凝然不動,一汪如鏡。

原來現在不是昏暝的傍晚,而是晨光初起。所有的昏暝都會随着曦光的揚展而步步退卻。

天亮了。

我等待着夏日明亮的陽光撕扯開所有的晦暗,将每個人最真實的容顏清晰曝于藍天之下。

許久,許久,唐逸寧擡起眼,曾經如斯清澈的眸子,深邃如井,倒映了不知幾許的蒙昧幽暗。

“好,好得很……”

他的嗓音顫得厲害,像帶了落葉翻滾的沙沙聲,正目不轉睛地盯着我,“你當然肯為唐家這麽做……可我很想知道,你為什麽讓萦煙嫁給我?便是……你用我們的孩子換了一家平安,終究也是唐家的恩人,大家都只會感激你,沒有任何人會怪你。為什麽離我而去,來成全這一段你根本不樂意看到的姻緣?”

“你問我麽?”

我輕描淡寫,“我也想知道,我當時是不是瘋了……”

唐逸寧無語。

我苦笑,吸了吸鼻子,繼續問道:“萦煙姐姐呢?”

“前晚她去過你的屋子,送你端午的節禮。她才離開,那幢閣樓就着火了。她脫不了嫌疑,因此現在還羁押在官府。”

他的聲音很平板,聽不出任何的情緒。

或者,是因為太過失望,不肯再多向她施舍一分的愛或恨?

“趕快把她救出來吧!既然我沒事,既然沒有人因此喪生,快把她救出來!那個大牢……那個大牢不是人呆的地方!”

我遽然說着,眼前晃動的,只是後世幻像中所見到的那幕大牢慘景,下意識地只想去扭轉,扭轉那依然一步步滑向既定深淵的可怕局面。

“可那場火……她……的确想害你。”

唐逸寧握住我發冷的指尖,皺眉,“如果唐家冤枉了她,自然會補償她;但她心懷惡念,受些懲罰,也是應該的。”

“她自己親口承認了,是她放的火麽?”

“沒有。但這重要麽?本來在回廊外守你的那麽多雙眼睛,證實了在那一段時間,就她一個人進入了你的卧房。”

唐逸寧話語淡漠而涼薄,甚至帶了些微的寒心。

他不肯保她,不肯相信她。

何況,如果唐家不是因為她而獲釋,她擁有的名份和地位,連同給他帶來的羁絆和困擾,他大約都想一刀切斷了吧?

可我絕對不能容忍那幕悲劇再度在我跟前上演,連同我自己後世的悲慘命運!

試探[VIP]

“眼睛看到的未必是真實。我悄悄從後窗離開,那麽多眼睛有哪只見到了?萦煙既然曾進入我的屋子,很可能連我不在房中都知道,又怎會挑在那時候放火,而且還在那麽多眼睛的注視下,讓自己在事後連半點辯駁的餘地都沒有?”芒

我急匆匆地說着,背上額上,又是層出不窮的汗水,卻半點不敢放松,掙紮着繼續道,“何況,當日的我,為什麽會成全你和萦煙?總不會因為讨厭萦煙而成全吧?假如萦煙也曾幫過唐家,或者幫過我,等我記起來時,萦煙卻因此有了好歹,叫我情何以堪!”

我強撐着一口氣說着,頭腦越發暈眩,昏黑之中,再也支撐不住,伏倒在涼簟上,大口大口地無力喘氣,連坐起身的力氣也沒有了,料想臉色必定也蒼白得可怕。

唐逸寧急急扶住我,高聲喚道:“來人,來人,快去找大夫!快端參湯來……”

我心心念念都是經歷悲慘之後,後世萦煙那锲而不舍的瘋狂報複,喃喃地只是說道:“去救萦煙,去救萦煙……即便是為我們自己,也一定要去……救萦煙……”

“我知道了,我待會兒就去……”

唐逸寧連連應着,安撫地輕拍我,焦灼地給我擦汗。

“現在就去!”

我堅持。

“我去看看吧!”

一直站在稍遠處的唐逸成忽然說道,“這幾天家中不寧,父親身體又不好,再經不起這樣的驚吓,大哥就多在家中照應,我到牢中去探望一下大嫂,讓人好好看顧着,等這事了結,再将她弄出來。”

他說着,略一低頭,緩緩踱了出去。

隔了淡淡的帷幔,他的身形挺拔修長,不知為何,卻在揮袖行走時,顯出一抹日薄西山般的蒼涼蕭索來。

我雖是滿懷疑窦,到底略略放下了心,遂強撐着吃了些羹湯,将面龐倚在唐逸寧掌邊,繼續昏沉卧着。

唐逸寧的手很溫暖,很寬厚,與面龐緊緊挨着時,那股似從骨髓中透出的驚悸和畏懼,終于慢慢地給壓了下去。

阿寧,終究還有阿寧護在身邊,可以讓我抛開所有的困惑驚恐,安然地沉睡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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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安睡了多久,唐逸寧的手微微一動,小心抽出時,我模糊聽到了有侍女在低聲回禀:“大公子,崔府又派人來了。”

“嗯,你們小心看護着葉兒姑娘,別提那些讓她憂煩傷心的事,知道麽?”

“奴婢明白!一定依大夫的話,讓葉兒姑娘好生靜養着。”

腳步聲離去,連身畔也安靜下來時,我坐起了身。雖是頭暈,手足間總算恢複了點力氣,再不會像原來那般,軟得如同才揉好的面條了。

侍女來阻止時,我已微笑道:“我沒什麽事,只是受了驚吓,睡得太久反而更困,陪我出去走走吧!”

侍女只得應了,我又要了燕窩蓮子粥來,不顧被艾德掐過的喉嗓尚在腫痛着,硬是喝了大半碗,果然精神好了不少,遂披衣出去走動。

見兩名侍女惴惴不安地跟在我身後,我也不去瞧遠遠便見得一片焦黑的舊日屋子,揚眉笑道:“聽說十六兒給燒傷了?在哪裏休養着?帶我瞧瞧去!”

侍女猶豫時,我疑惑道:“難道阿寧騙我?十六兒給傷得很重,還沒醒過來?還是……”

侍女只怕我往壞裏想,忙笑道:“十六兒的傷不重,沒事,沒事。奴婢這就帶姑娘去瞧。”

十六兒果然沒事。

我見到她時,她已正在一間偏房裏照着鏡子,一臉的苦相。

原來她的下颔到下方的脖頸處,敷了滿滿的褐色草藥,這個時代又沒什麽整容祛疤之類的妙法,只怕難免要留下些記號了。

“姑娘,姑娘,你總算好好回來了,可擔心死我了!”

轉頭看到我時,十六兒已笑了起來,卻又給傷處牽得龇牙咧嘴,一邊摸着傷處,一邊一瘸一瘸地跑過來,扶了我道:“昨晚我聽說姑娘給救回來了,我就要去瞧姑娘,可他們都攔着,說怕姑娘見了我模樣難過。”

我點頭笑道:“有什麽好難過的?我們兩個都傷着,正好一起養着,說說笑笑的,恢複得也快。”

轉頭讓兩名跟着我的侍女各自回去:“我和十六兒做伴說話,你們各忙各的去吧。如果大公子回房,再叫人來接我。”

将她們支開,我轉頭打量十六兒,果然只是後背和腿部燒得嚴重些,因夏天不宜包紮,藥汁和滲出的體液已弄污了身上的家常舊衣,很是狼狽。

十六兒見我眼底有憐惜之色,滿不在乎地嘻嘻一笑,拉我倚在榻邊坐了,一邊給我倒茶,一邊說道:“唉,也沒什麽,我臉上基本沒傷着,眼睛也好好的,大夫說如果休養得好,手腳也不會落下病根,比起……比起……嘿嘿,總算是揀着了一條命。”

抓着十六兒眼底流過又迅速掩住的悲傷,我心頭猛地又是一抽搐,只不經意般輕輕撚着茶盞邊沿,低聲道:“她……當時便沒救了麽?”

痛徹心肺的答案[VIP]

十六兒仿佛松了口氣,緊繃住的笑臉立刻垮了下來,拿了絲帕擤鼻子,眼圈一片通紅。

“原來你已經知道了。”

十六兒抽泣着咒罵,“萦煙那個毒婦人,一定以為床上睡的是你!也怪我,那天不知怎麽就那樣困,把萦煙領你房中去就回自己房中睡了,害得四小姐……四小姐……”芒

仿佛有人将手伸進我的胸腔,握住我的心髒,在我眼前生生地捏得血肉迸裂,鮮血淋漓。

我疼到抽氣,想要哭,竟連哭聲也發不出,五指在茶盞邊上撚着,抓着,漸漸指甲沒入才泡好的茶水中,竟然覺不出痛。

豔麗烈焰裏的絕望舞蹈,通紅火光中努力伸出的焦黑雙手,骨肉連心的疼痛,撕心裂肺的慘叫,一聲聲姐姐的呼喚!

竟然是真的!

輕蕊!

輕蕊!

死的竟是輕蕊!

前世後世所有的謎底揭開,答案竟是如此的輕而易舉卻痛徹心肺!

死的從不是葉兒,而是葉兒同父同母的骨肉姐妹楊輕蕊!格

萦煙,萦煙,如果真的是萦煙所為,我絕對不在意将她活活打死,為我的輕蕊,為我從不曾喊出口的輕蕊妹妹,為她不曾要求回報半分的手足姐妹之情!

“不……不會……”

指尖上沾着尖巧的黃褐茶葉,是楊輕蕊最愛喝的雀舌茶,摳于杯中的五指正被慌亂的十六兒提起,忙不疊地吹拂着,用絲帕為我擦拭。

“姑娘,姑娘你怎麽了?”

她顯然害怕了,晃着我的身體,眼淚汪汪,“是不是……是不是我多嘴了?”

我的身體又開始虛軟,連十六兒流淚的眼睛都成了兩雙,亮晶晶地晃動。

可我不能倒下去,不能暈過去,不能袖手等着……

等着所有的噩運照着它的方向如瘟疫般蔓延!

“十六兒……”

我咳嗽着,努力清出可以讓人聽清話語的嗓子,慢慢說道,“我早就知道了……知道這個結果。不過,我想知道更多,關于那個晚上……所發生的一切……”

十六兒點頭,彎着嘴唇竭力擠着笑容:“姑娘,我告訴你,你……你別着急。”

我不着急,我細細地聽着,慢慢地聽着,一字一字地聽着,猶如被人淩遲一般,一刀一刀,被迫記住每一處的疼痛。

那種疼痛,是對這世上唯一拿我當親姐姐看待的亡妹的祭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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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我離開以後,十六兒不知我什麽時候回來,依然給我留着扇窗未關,卻熄了燈,只作主人已早早歇下,便在外面的小廳裏一邊裁衣裳一邊等我回來。

不久後,楊輕蕊便來了。

“姑娘睡下了呢!”

十六兒沒想到楊輕蕊這麽晚會過來,驚訝間只得敷衍她。

楊輕蕊笑嘻嘻地敲了下她的頭:“你啊,也不想想我和你家姑娘什麽交情!以為我不知道呢,她是偷偷跑出去有事了。死丫頭,你把我當成外面那些傻站着的呆瓜,由着你們耍弄啊?”

十六兒大為驚訝:“四小姐怎麽知道的?”

楊輕蕊道:“她剛剛捎了封書信給我,說她有點要緊的事要查,偷偷從家裏跑出來了,叫我先來等着,亥時前一定回來,和我商議事兒呢!我這幾天犯困,本來打算早些兒睡,給她一鬧騰,也沒法一早兒睡了。”

楊輕蕊在這閣中住得久了,十六兒也沒将她當外人,一聽是姑娘叫她來的,連忙将她引到姑娘房中去,重新點燃了燈燭,摸着茶壺還熱的,又倒了茶,兩人一邊喝茶一邊猜度着我離開到底為着什麽事時,漸漸越來越困,呵欠連天。

楊輕蕊本就是着涼一直沒好,便撐不住,讓十六兒扶了她先在我床上睡:“等葉兒回來,再叫我起來。”

十六兒安頓了楊輕蕊,看她睡了,猜着我大約也快回來了,也沒熄燈,自顧自也回房睡去了。

後來隐約聽得外面有丫頭在房外說,少夫人來了。

她素日不喜歡萦煙,此時困得厲害,更懶得起來去迎接侍奉,自顧着繼續睡着。

不久,她聽到了人聲鼎沸,睜開眼,已是一片火光灼人,從隔壁卧房中卷撲過來,連她住的房間也堵塞住了。

她在內求救着,好容易被人從窗口拉出去時,只見着我的房間,已完全被大火塞住了。透過燃燒的窗戶,她們看到全身是火的女子在其中掙紮,揮舞的袖子如同燃燒的鳳凰翅翼。

很多人聽到她在窗內求救,卻沒法沖入快要傾塌的樓中救人。

火鳳凰的翅翼燃燒殆盡時,她沒有喚爹爹,沒有喚母親,只喑啞着嗆滿煙火的嗓子,一聲聲喚着:

“姐姐,姐姐,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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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泣不成聲。

楊輕蕊,輕蕊,輕蕊。

她在喚我,她在我向我求救,她在迷惑那不知從何而起的焚身之禍。

她只是想着自己的姐姐有事要她幫忙,不顧自己病着便沖來,再不知那封書信只是将她引向地獄的勾魂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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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抽了,三更。親們撒花,撒花~~

曾是一臉憨憨的可愛笑容[VIP]

十六兒也在哭,淚水止不住地漬上了新鮮的燎傷創口,也不曉得疼痛,抽抽噎噎道:“我當時又是驚吓,又是疼痛,眼見四小姐的身形倒下去,我也暈了過去。醒來時已是第二天,府裏上下都在傳言,說是少夫人妒火沖天,趁着送端午節賞賜時燒死了大公子寵愛的葉兒姑娘。四小姐當時來得晚,又病着,一頂小轎把她一直擡到閣樓前,不久小轎又離去,就是有人注意到,也只以為是四小姐來過又回去了。當時屋中只找到了一具屍體,根本沒人想到會是她。我一聽,當時便急壞了。所有人都将四小姐當成姑娘,那麽姑娘出去後沒回來,可能也出事了。我急得趕快去見大公子,告訴他你離開的事。大公子以為是姑娘出了事,傷心得都快糊塗了,還是二公子下的令,将少夫人送了官……”芒

二公子下令,将少夫人送了官?

我打斷了十六兒的話,悶聲問:“你有沒有見到那封號稱是我寫給輕蕊的書信?”

“沒有……是四小姐自己說的。難道……不是姑娘寫的?應該……不會弄錯吧?四小姐在這裏住了那麽久,該是認識姑娘字跡的……”

我的毛筆字學得不久,稚拙粗陋,但字句還算暢順,也算是一種風格。格

楊輕蕊一見信毫不猶豫便過來,所見到的書信一定很像是我的親筆。

“萦煙……為什麽這麽晚過來送端午賞賜?”

“聽說是宮裏賞下的,二公子因不勝酒力,提前回了府,将那些東西交給了少夫人。那時已經不早了,如果不是心懷不軌,你說少夫人為什麽巴巴地把東西送過來?難道她堂堂的正室夫人,反過低聲下氣讨好姑娘你不成?”

又是二公子,唐逸成。

晨間,也是他說,去大牢中探望萦煙,讓人好好看顧她……

天好熱,我捏了絲帕在手中,怎麽也擦不幹額上的汗珠。

猛地站起身,我連聲呼喝:“來人,來人,備車,備馬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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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唐逸寧并不預備讓我出去,也未必有人敢幫我備車。

但片刻之後,我已坐在唐逸寧的馬車上了。

沖出十六兒房間時,我撞到了唐逸寧身上,我只說了一句話:“輕蕊的死另有蹊跷,我要見萦煙!”

他居然什麽都沒問,立刻令人備了車,親自扶了我上去,然後讓我倚在他肩上休息。

馬車行到相對平穩的禦街大道上,唐逸寧手臂動了一動,将一紙信箋放到我手上:“這是那晚邀約楊輕蕊前去唐府的書信。輕蕊走得匆促,将信函遺在自己房中了。崔大人見了這封信,認定輕蕊之死絕對不會是有人誤殺,而是……有計劃的謀殺。”

我看着那與我極相似的字跡,笑得很難看:“這不是我的字跡,但模仿得已經很像了。”

“萦煙似乎最近才往你那裏走得勤了些,不過……大約對你的字跡還沒那麽了解。”

“對,我想着,能把我的字寫得那麽像的,除了輕蕊,就是你,還有……”

那個名字,我已不敢說出,或者,只是不敢相信,也想不出這一連串風波的動機和由來。

我一定猜錯了,一定還有着我們所不知道的別的人、別的事,不聲不響地操控着我們的命運。

唐逸寧臉色蒼白,眸底晦暗如陰霾滿天。

“葉兒,大約你一直沒有發現吧?阿成每次見到你,都會臉紅,并且特別拘謹。”

他忽然說道。

我怔了怔。

我早就發現了,但他對着輕蕊時同樣會臉紅拘謹,早讓我認定,他天生便是個怕羞畏怯的男子。

唐逸寧眼底說不出是懊惱還是慚愧,低低一嘆:“你十三歲的時候,我已十七,阿成十四。你們年齡相近,可你對我卻比對他好,常像尾巴一般跟在我後面,阿成和我們待在一起時,常常紅了臉半天不說話,卻常常偷偷看你陪我說話。我想……我還算能猜到他的心思,可他當時畢竟太小了,我便自私了一回,和母親求了,想要你到我身邊來。母親很公道,讓你自己選。”

經了幾番風雨,關于那時的記憶,我已基本恢複,卻很是含混。

我記得,那時應該是唐夫人拉着我的手,指着她自己的兩個兒子,柔聲問我願意待在那個公子身邊。

當時,唐逸成臉紅得像塊染紅的布,唐逸寧卻落落地向我溫柔而笑。

并不知道是不是愛情,卻只在見到他的笑容時,我的心裏忽然明亮,然後将手指向了唐逸寧。

可即便唐逸成喜歡我,他也沒道理去害死自己的未婚妻,陷害自己的嫂子。

如果艾德受他指使,他甚至兩次在劫持傷害我!

閉上眼,我只記得當年藏在水缸中,被冷水淋了個透心涼時,那個漂亮的小男孩,對着我一臉鼓勵的可愛笑容,肥嘟嘟的小手握緊我,奶聲奶氣地說道:“葉兒,葉兒,我在這裏,別怕!”

那時,我的心居然是暖和的。

只為他那一臉憨憨的可愛笑容。

唐缙官位不低,萦煙又是唐家送進來的,因此唐逸寧和我進入大牢時并未遇到波折。

但牢頭和我們說的第一句話,便讓我們大吃一驚。

萦煙之死[VIP]

“半個時辰前,犯婦已經招認畫押,說她有意縱火燒屋,殺害小婦,結果誤殺了楊家千金。”

“她……認了?”

“認了!昨天還死都不肯畫押呢,今天唐二公子過來,不過三言兩語,便斷了那婦人念頭。二公子才走,她便要了供狀過去,即時畫押了。”芒

那樣熱的天,牢中似有自地底鑽出的森冷之氣,蛇信般地舔舐肌膚,讓我打了個寒戰。

幾乎同時,唐逸寧也打了個寒戰,默默與我對視一眼,神情間分明有被絞碎般的疼痛。

我們很快在獄卒的帶領下見到了萦煙。

鎖鏈被打開,“咣啷啷”撞擊着粗大的鐵栅欄,然後栅門被熟練推開,獄卒走到卧在敗草間的那囚犯面前,喝道:“犯婦,有人來探你了。”

牆邊昏暗的油燈點亮,瘦小的人影面對突然出現的光線和人聲毫無反應,一動不動,長發離披下的囚衣散亂,尚有用過刑的痕跡。

唐逸寧緊握着我的手,正拉我上前時,獄卒一腳将女囚勾得翻過身來,定睛一瞧,忽然高聲道:“快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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