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一回首百年身棄

人,去找大夫,犯人服毒自盡啦!”格

我身體一晃,差點站不住,忙沖上前蹲下身看時,只見萦煙曾經色若桃花瑩澈如玉的面頰一片滄桑的死白,憔悴得如揉皺了的粗布,唇邊泛着青灰,不見半點原先的潋滟風情,姿容絕世。

“萦煙,萦煙!”

唐逸寧匆匆将她抱起,不信般上下打量着自己的妻子,嗓音已變了調。

我握緊萦煙的手,覺出她的掌心尚有一絲殘餘的溫熱,忙高聲喚道:“萦煙,萦煙姐姐,萦煙姐姐!”

一聲仿佛嘆氣的幽幽低喘,黑色的鮮血緩緩自青灰的唇邊滾落。

唐逸寧不顧污穢,用自己的袖子小心地拭着她唇邊的血,放低了聲音,柔聲喚道:“萦煙,萦煙,我是唐逸寧。”

萦煙星眸慢啓,柔輝隐隐,尚可辨得出一絲原先的風采。

“寧哥哥,是你麽?還是……我又在做夢了?”

低低的噫嘆,很輕散在牢獄中濕熱黴臭的空氣裏,居然将獄中的濁氣沖淡了些,讓我終于能沖開壓在心頭的沉重和壓抑,哽咽着,居然哭出了聲。

其實我并不讨厭她,其實我并不恨她,其實我完全知道她的可憐無奈和說不出口的苦衷。

唐逸寧低聲道:“沒有……沒有做夢。萦煙,我知道你冤屈了,是我不好,居然……沒好好護你。”

“冤屈……”

萦煙振了振精神,笑容在蒼白的臉上如流雲般虛缈地飄着,依舊那般溫軟而嬌脆地答道,“我不冤屈。争來的,搶來的,終不得長久,何況……是葉兒妹妹用胎兒換來的?”

她含着輕杳的笑意,恍恍惚惚的眼神漸漸轉向我,溫柔道:“傻妹妹,你還年輕,便為斷送了唐家一個孩子,便覺得對不住寧哥哥,棄了自己一生的快樂麽?你難道不知……你難道不知,你的快樂,并不是你一個人的麽?傻啊……”

我并不完全明了她的意思。

難道唐逸成告訴她,我是因為舍了胎兒覺得對不住唐家,才放棄唐逸寧的麽?

便是這世的葉兒,應該也沒這麽偉大吧?

“姐姐……”

我哽咽道,“我一直希望大家都能快樂,快樂地活着……”

萦煙悵惘地笑,慢慢伸出手,撫了撫唐逸寧的面頰,凄然道:“可我……只希望寧哥哥快樂就夠了……”

唐逸寧俯下面龐,由着她輕撫着,顫着沙啞的嗓音道:“萦煙,對不起,這一向,是我冷落了你,也是我……害了你。”

“呵……沒有……我曾以為我付出過,也希望得到回報……原來,都是幻覺。寧哥哥,我這一世……算是白活了。”

慘淡的笑容,剎那如流雲散盡,一張雪白的容顏,垂落唐逸寧的手腕。

容顏上唯一的生機,竟是鴉翅般的睫毛下緩緩滲落的一滴淚水。

鐵栅外是大夫獄卒奔跑催促的嘈雜聲,而鐵栅內,已是突然的安靜。

安靜如幽寂的山谷深潭,驀地被大霧覆得不見影蹤,只有清冷的水波,尚在料峭山石間無聲蕩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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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逸寧并沒有為亡者叫屈,只是親自在官衙辦理了唐家火難的結案手續和犯人的領屍手續,并叫人買來了最上等的棺木,親手将萦煙抱了進去。

那枚被我用作标記遺棄在路邊,又被唐家認領去的美人镯,又被唐逸寧自懷中取出,輕輕套入萦煙冰涼的手腕。

清瑩瑩的碧色襯着那完全失去生機的蒼白手腕,似也失了原該有的靈動璀璨,如一泓幽綠的死水。

原來,美人镯當真是有靈性的。

人有情,它便有情;人無情,它便死水無瀾。

阖上棺時,唐逸寧低聲道:“唐家對不起她。凡是唐少夫人該有的東西,我都會給她。”

他垂眸歉疚瞧我,隐有求恕和悲哀。

我無聲地緊握他的手,用他的臂膀支撐着我,同時也用自己的臂膀支撐住他。

其實他完全錯了。

唐少夫人最該有的東西,他根本沒法給萦煙。因此,萦煙才說,她這一世,算是白活了。

我很自私,我不想我一世白活,所以絕對不會去提醒他。

這輩子不會,下輩子也不會。

玉镯是她的,阿寧是我的。

交易并不公平,可我沒心沒肝地寧願将錯就錯一直這麽不公平下去。

我已是葉兒,完整的葉兒[VIP]

唐逸寧回到唐府的第一件事,便是尋找唐逸成。發現他不在府上時,即刻下令尋找:“如果他不肯回來,捆也給我捆回來!”

他是唐家長子,唐逸成的長兄,但素來兄弟和睦友愛,幾乎不曾和小弟紅過臉,更別說拿出長兄的架勢教訓人了。家裏下人見他神色嚴峻,無不咋舌,恭謹奉命而去。芒

那等沉着冷肅的行事,倒和後世的顏翌寧很是相似,看來根本就是他的精明本性之一,只是這一世過得太順遂,用不着那些手段罷了。

但一直到晚上,唐逸成都沒有回府,連唐家老主人唐缙都被驚動,唐逸寧親自去見父親,父子倆談了近一個時辰,唐缙随即便命人去書房,起草致仕的文書,而唐逸寧回到屋中,同樣地心神不寧。

入睡之前,我還是忍不住自己的疑惑,無力地嘆息:“我真是想不通,想不通阿成為什麽那樣做。”

“想不通,便別想了。”

唐逸寧很安靜地回答我。

他的眸子,已與後世的顏翌寧一般的深邃明亮,更多了一份看透世事的睿智和無奈。

“我不會原諒唐逸成,不管他是為了什麽。”

我悄悄在枕上揾着眼眶中不肯幹去的淚,這樣和唐逸寧宣布。

萦煙的自盡和官方的結案,并不是我所能認可的結局。

有的事可以當作沒有發生,有的事永遠不可能視若無睹。

即便我将自己貶低為完全沒有自我的明代侍婢,我也不會忘記舞動在烈焰中的嬌小女子,一遍遍地喚我,姐姐,姐姐……

如果沒有一個公正的結局,每個午夜,舞動的烈焰都将燒灼我的心髒。

可是,那個她被視為可以托付終身的良人呢?

烈火中掙紮的悲慘人影,只是他眼前豔麗盛開的一朵牡丹麽?

毀便毀了,逝便逝了,他折返身,便能心安理得地去采摘到另一朵怒放的嬌花嫩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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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睡得很不安。夢到的竟不只輕蕊,也不只萦煙,甚至不只唐逸寧。

居然還有唐逸成,甚至大部分都是唐逸成。

“和我在一起,你還是只想着他?”依舊那樣清淡的盤領衣,略帶拘謹地紅着臉望我,然後擁緊雙臂。

我掙紮,卻越來越無力;而身後,喘息越來越濃。

“你別忘了,我是你哥哥的女人。”

“你也已是我的女人,你忘了麽?”

“我病了……當時我病得糊塗了……”

“你可以和大哥去解釋,就說你病得糊塗了,所以對我投懷送抱。”

唐逸成的執着和有力,與他素常的溫文爾雅恰成反比。

衣衫散落榻間,手足已全然地虛乏,哭聲也漸漸地止了。一副柔軟的身軀,木然地由他擺布。

終歸我只是個侍婢。

終歸我不能壞了你們手足情誼。

終歸你是阿成,那個從小對我笑着對我伸出溫暖雙手的阿成。

我什麽也不能做,除了承受。

可你叫我怎麽承受得下去?每日面對着他,又每日面對着你!

我寧可自己死了,寧可自己什麽也記不得,寧可自己活在十五歲前不曾與你們兄弟有過任何沾染的青蔥歲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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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成,阿成,放過我……”

我嗚咽着醒來,喚着阿寧以外的其他男人名字。

身軀緊了一緊,有人在耳邊喚道:“葉兒,我是阿寧。”

睜開眼,正落于唐逸寧堅實的懷抱。

他正默默凝視着我,夜間毫不設防的幹淨瞳仁清亮而明澈,通透地映到心底。

我以為他一定會問我什麽,但他終究什麽也沒問,只是将我更緊地擁在他的懷中。

“那一切,都已過去……”

似乎有人在耳邊呢語,又似乎沒有。

只是所有的記憶,已在腦中如此的明晰,絲絲如刻。

我已是葉兒,完整的葉兒。

風很安靜地穿梭着,将月光下的絲幔挽成半透明的薄薄水幕,恬恬淡淡地飄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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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上午,我去了崔府,以閨中密友的身份祭拜楊輕蕊。

我提出想瞻仰輕蕊遺容時,接待我的崔夫人拒絕了。

“天很熱,已經沒法看了……其實送回來時就已經沒法看了。我沒法想象,我這麽個玲珑标致的外甥女,居然變成了那個樣子!”

我鼻尖酸楚得厲害,幾乎忍不住便要痛哭出來,發出的聲音已被胸間的氣團壓成扁扁的一線:“不看……也好。她一直是我漂亮的輕蕊妹妹。”

這一回,是崔夫人失聲痛哭,壓着的嗓音落葉般在耳邊打着旋:“她死得冤!如果不是因為你,她舅舅不會這樣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我也不會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我低聲道,“傷害別人的人,別想心安理得快快樂樂地活着。”

我在崔府與崔夫人相伴了半天,到午後方才從南街轉了一圈,回到了唐府。

唐逸寧正在等我,帶了幾分疲倦說道:“葉兒,我知道你很有自己的主意。所以……我們一起去北郊的翡翠別院吧!阿成……在那裏住着。”

我點點頭,拈起妝盒裏一枚如雪般晶瑩潔白的白玉蓮花。花蕊輕顫,居然也是明淨的純白,再不知是什麽質料做的,随風輕擺時,像極了誰爽朗幹淨的笑顏。

我把它簪到了我的發際。

輕蕊,真冤![VIP]

翡翠別院的名稱,前世後世,我已聽說了很多次,但真的到這裏,還是第一次。

院中所植樹木,大多是常綠喬木,終年深蔥青郁,層層翠色相疊,便連房屋都升騰着穩重大氣的青碧色。芒

下人領着我們,沿着七彩的拼石路面走着,到一處敞朗的軒榭,便悄悄地告退。

軒前那棵碩大的芭蕉樹下,唐逸成散着發,只着了貼身的素白中衣,正半卧在竹榻上飲着酒。

他擡眼見到我們,居然破天荒地第一次沒有臉紅,甚至還散漫地笑了笑,向我們揚了揚酒壺,道:“綠蕪牆繞青苔院,中庭日淡芭蕉卷,正是夏日消暑好時光!大哥,葉兒,一起來喝酒!”

他說着,居然真的起了身,到一旁的石桌上取兩只青花瓷酒杯,為我們滿上。

桌上除了這兩只酒杯,還有兩壺酒,看來竟是在等着我們?

唐逸寧接過了酒,卻沒有喝,揚起杯來,“嘩”的一聲,已全傾在他的臉上。

“唐逸成,你瘋了麽?”

唐逸寧冷冷地問,握緊酒杯,手背上有碧色的青筋簌簌跳動。格

“瘋了……大概是吧?”

唐逸成笑了笑,酒水珠子便從額前眉尖滴落,濕漉漉地縱橫着,他也不去擦,懶懶地說道,“在大哥把葉兒從我跟前帶走的那天開始,我就瘋了!”

“你……”

唐逸寧眉心擰結,眼底有簇簇火焰燃起,湮滅,再燃起,但終究只是緩緩地坐到桌旁的石凳上,将酒杯磕在桌面,低沉道,“那時,你還很小吧?”

“對,很小,小到當時都不太明白自己給帶走的到底是什麽,只是覺得自己從此失了魂一樣只想往你房中跑,最後看着同樣不懂事的葉兒被你抱上床,傻傻地成了你的女人,從此她的眼睛再也不肯多看我一眼。”

他坐到了自己的兄長對面,俊秀的面龐又紅了,卻不像是因為拘謹或局促,“那時起,我便常常有着快發瘋的感覺了。可你是我哥哥,從小到大,什麽都讓着我的哥哥,我想恨你,又恨不起來。我也想恨葉兒,可她和原來一樣,會在我煩悶時安慰我,也會在自己不高興時把心事說給我聽,我也恨不起她來。直到……楊輕蕊來到唐府……”

我也想坐下,坐着安靜聽這兩兄弟的談話或争執,但我終究坐不下來,只是立于芭蕉樹下,将寬大的蕉葉揉了一手的濃綠,碎成絲絲縷縷的絮狀。

“你恨輕蕊?你為什麽會恨輕蕊?”

我想不通。

唐逸成輕輕地笑,笑容如同我手中揉碎了的蕉葉,苦澀的汁液橫流:“楊輕蕊和你長得很像,難道你沒發現麽?從她才來唐府,我便願意接近她,她對我,也遠比對大哥親近,總讓我覺得,她對我很有幾分情意。第一次,我對着一個女人時,能将葉兒抛開。我也以為,我到底能放開了。放開葉兒,也放開我自己。”

我心底一跳,失聲道:“所以,後來楊家提親,指名要的是阿寧,你很不開心?”

“我更不開心的是,她在發現大哥和你有情後,很輕松地就把大哥給踹了,轉而選擇我。她對自己的心上人也是說抽身就抽身,離開得如此輕易,我作為她退而求其次的選擇,又能在她心頭占多大的份量?”

唐逸成自嘲而笑,黑眸裏如聚了霜雪般無望而清冷,“果然,正式訂親後,她待我還不如待葉兒親熱,單獨相處時,不是談仕途文章,便是談朝廷局勢,以及唐楊兩家的未來。她想要的,并不是心意相通的終身伴侶,而是個能給她帶來功名富貴的高門夫婿,是我或者是什麽旁的人,根本不重要。更可惡的是,近日她對我更是頤指氣使,冷嘲熱諷,仿佛我們唐家的前途未來,都捏在她的掌中。她把人命都當作了兒戲!我好恨!我好恨!”

“是誰把人命當作兒戲?你恨誰?”

我忍不住尖銳地叫起來,靠在芭蕉樹茸茸的樹幹上,又是止不住的淚水橫流。

輕蕊,真冤!

真不值!

她居然死在了自己所愛的人手上,為的,居然是他覺得她不曾去愛!

這天底下最悲哀的事,莫過于身在咫尺,而心隔天涯。

明明是并行的兩條線,其中一條卻被另一條生生劃斷。卻不知剩餘的那一條,在切割完自己唯一的并行線後,打算孤零零地通向何方?

我想指責唐逸成,唐逸寧卻眼神洶湧,輕輕開口了:“是……楊輕蕊要你除掉萦煙?”

剎那間,我屏住了呼吸。

唐逸成居然點頭:“但我并沒有殺萦煙。我只是告訴她,她能嫁入唐家,是對唐家忠心不二的葉兒用胎兒換來的。然後順便告訴她,朝廷中已有大臣聯合內侍,準備扳倒劉瑾,連同劉瑾所有臺前幕後的黨羽。唐家娶回了她這個劉瑾的堂侄女,等于娶回了讓唐家滅門的災難。”

先絕其希望,再斷其生念,其實唐逸成很了解人心。

卻單單不解戀人嬌癡小兒女的溫柔情狀。

自覺兩度癡心錯付,他竟拿恨意取代了愛情。

萦煙終于并沒有死在我手中,也沒有經受太多的折磨。她自己選擇了這條路,大約也不會再怨天尤人五百年不肯放手地苦苦向我追索愛人了吧?

算了?這便算了?[VIP]

我來到前世的目标,算是達成了。

可我只是為她落淚,為楊輕蕊落淚,根本不能為此開心半分。

到底我也放不開,放不開在前世數月,與這世的葉兒深深相融的喜怒哀樂。芒

我看着這個始終沉浸在悲哀自憐中的年輕男子,擦淨淚水,慢慢走過去,勉強笑道:“其實,你早就不是那麽喜歡我了,對不對?至少,在你的心裏,兄長比葉兒重要多了,對不對?”

唐逸成擡眼,驚疑地盯着我,動了動唇,并沒有說話。

我坦然地微笑:“在阿寧因公出京時,你曾趁我病着時占有我,并将我帶到這個別院,很荒唐地逼我和你過了兩日形同夫妻的生活。”

唐逸成臉色刷地蒼白,甚至比方才提及楊輕蕊時更加面無人色。他飛快瞥了唐逸寧一眼,慢慢将頭埋了下去,艱澀道:“你……你想起來了?”

他這麽說,自是承認了。

唐逸寧深深看我一眼,似無聲嘆息一聲,默默握緊我的手,絕無放開之意。

我心神安定許多,繼續說道:“我既擔心阿寧計較這事,又擔心因為我影響你們兄弟關系,根本不敢和阿寧提起。但事實上,你覺得對不起自己的哥哥,同樣不敢讓阿寧知道,你甚至怕我會告訴阿寧。阿寧回京後,你開始回避我們,偶爾單獨見面,你居然會明裏暗裏警告我,不讓我說出這事。我因萦煙的事一怒離去,只怕你心底還輕松一些吧?可後來楊輕蕊又找回了我,你還是怕我說出來,所以叫艾德捉了我,後來又親自出來試探我,确定我的确已經什麽都不記得了,才慌忙将我放了出來。”格

“而艾德……應該和你很要好,一心為你着想吧?前幾天再次聽你的話劫持我後,發現你趁機在設計縱火殺人,陷害無辜,錯得越來越離譜,以為都是因我引起的,才在酒後想傷害我。當然,你大約還想着……我是從小和你一起長大的葉兒,又将我救了回去……阿成,其實你根本不是心狠手辣的人,對兄弟,對朋友,對戀人,你都有情有義。”

“我……有情有義……”

唐逸成似乎在笑,手卻掩着臉,用力地按壓着。

許久,許久,他喑啞着嗓子,低沉道:“對不起,大哥。”

唐逸寧保持着神情寂然,并不顯出喜怒哀樂,只在眼底深處,細細碎碎閃爍着悶悶的痛苦。

他默默望着低着頭不敢與自己直視的弟弟,一只手依然牽着我,另一只手卻拍緊了弟弟的手背,柔聲道:“既已過去,這事就算了吧!”

唐逸成依然垂着頭,一言不發,卻反握了哥哥的手,柔軟下的身軀分明是松了口氣的姿态。

獨我愕然。

算了?這便算了?

我不曾想過唐逸成應該為此付出多少的代價,但所有的一切,都該随着唐逸寧接受弟弟的忏悔,而歸于煙消雲散風平浪靜麽?

輕蕊的死,萦煙已認罪;萦煙已為保全唐家和自己的尊嚴而自盡;崔家因為我而不打算深究此事,楊家隔得遠,縱有疑心,鞭長莫及。

果然一切完滿……

我悄悄地抽出唐逸寧掌下的手,咬唇片刻,沖唐逸成嫣然地笑:“對了,阿成,有一件事,我一直忘了告訴你。“

唐逸成并不太敢看我,依然低了頭,問道:“什麽事?”

我淡漠地說道:“其實我當初離開唐府,并不是因為萦煙,而是因為我身為哥哥的女人,卻懷了弟弟的孩子。我不想重回唐家那樣不尴不尬地活着,所以就把那不該出世的胎兒換了唐家的平安,順便也成全了萦煙和阿寧這對有情人。誰知我身子弱,打胎時差點沒命,再醒來把什麽都忘了,才陰差陽錯又回到了唐家。”

這一次,吃驚的并不只是唐逸成,連唐逸寧都對我眯起了眼睛,說不出的尴尬羞惱。

“對不起。”

唐逸成再度道歉,這一次,是對着我說的。

可最該接受他道歉的人,絕對不是我或者唐逸寧!

“說起來,我還真得謝謝這陰差陽錯的命運,要是你記得起來,我是不是這輩子都再也見不着你了?”

唐逸寧很快散了惱意,似看出我還想說什麽,接着又道,“葉兒,以前的事已經過去,不用再提了!”

我可以不提我的事,可另一個人的事,我非提不可!

我微微一笑,道:“好,不提過去的事了,說我的身世吧!阿成,你知道為什麽我和輕蕊那麽像麽?因為我們是同父同母的親姐妹。”

這兄弟倆駭然站起,異口同聲道:“你說什麽?”

我眼眶灼熱,硬是逼着不讓淚水流出,只是緊盯着唐逸成說道:“據說,我的生母因連生三女不得父親寵愛,所以在我出世後将我和一個男嬰調了包,然後将我那養母送到了唐家為乳母。生母臨終前記挂我,輕蕊為完成母親遺願來到唐家找我。為了确保我不因為身份低賤被人欺淩,她故意舍了自己喜歡的二公子,要與我所喜歡的大公子訂親,逼得大公子答應不另娶妻,才心滿意足地與自己心上人訂了親。”

唐逸成不知不覺間已松開了和兄長牽住的手,按緊了石桌邊沿,蒼白地望着我:“你的意思,她……她原本喜歡的,便是我?”

斷腸回首處,生死兩茫茫[VIP]

我瞪着他,滿眼淚水,卻含着恨怒的冷笑:“知道她為什麽這些日子那麽霸道地逼着你對付萦煙麽?她不只是為了唐家,更是為了我,為了她的姐姐能成為唐大公子唯一的夫人!她有害人之心,原是她的不對。可她一心為我,這份情,我不得不領!”芒

唐逸成站都站不住了,手足晃了一下,便要摔倒。

唐逸寧匆忙将他扶住,皺眉道:“葉兒,這些事……以後慢慢再說吧。”

我看着唐逸寧對自己弟弟的袒護,想着我這個做姐姐的,反而一直以來讓妹妹操心,甚至最終還連累她失去了年輕的生命,哪裏還耐得住?

他自己愛護自己的親弟弟,難道我就不痛惜自己的親妹妹?

吸着鼻子,我笑道:“好,不說了,只是我想将輕蕊妹妹送給阿成的生辰禮物轉交給阿成。”

将午後從南街玉器店拿到的一對龍鳳合歡玉佩取出,我捉着唐逸成的手,将那如血的一對玉器親手放到他的掌心,說道:“輕蕊說,這些日子故意兇你逗你着急,只是為了讓你生辰時驚喜開心……阿成,你看到玉佩了麽?是輕蕊特地在采芝玉齋定制雕琢的,我剛去替她拿回來了。她說這算是你們的定情信物,以後會一代代地傳下去,一代代的人都可以看到你們的名字,你們的誓言。蕊,莫失莫忘,成,不離不棄,龍鳳合歡……”格

唐逸成将那玉佩搓在手心,顫抖着身軀癡傻了般只是盯着細看,似要透過那鮮紅的色澤,看到如花少女一顆赤誠的心。

卻不知,他可曾從這枚顏色豔麗卻明潔細膩的雞血玉上,看到那個刁蠻小姐溫柔調皮的可愛笑容?

“阿成,阿成……”

唐逸寧着急了,忙亂地搖着他的身軀,要将他晃醒。

唐逸成臉色白得如同被激流沖刷了幾千年的蒼白岩石,連唇邊也是青白發紫,猛地狂吼一聲,将玉佩緊緊按在胸口,瘋了般沖了出去。

“阿成,阿成!”

唐逸寧喚着自己的弟弟,急急往外追去。

而我,也在那頃刻間失了全身的力氣,忽然跪倒在地,向天痛哭,為我最愛的親妹妹。

輕蕊,你所愛的那個男人,其實也深愛着你。

只是他太蠢,太蠢。

而你,你又太傻,太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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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唐逸成大鬧崔府,要将楊輕蕊的屍體帶回唐家,又在她的棺木上撞得頭破血流,讓崔家對他這遲到的悲傷措手不及,不知該感動,還是該害怕。

唐逸寧深知內情,只怕弟弟說出什麽不該說的話來,斷送了自己的性命,悄悄命随身侍衛将他打昏,硬是帶了回去。

是晚,唐逸成開始發燒,且伴着胸肋疼痛,咳嗽氣逆,大夫診斷下來,說是肝火急劇上沖,傷及肺胃,雖是開了方子用着,卻沒有一點效果,反而燒得更厲害,迷蒙之際,喚的一聲聲,居然都是“輕蕊,輕蕊”。

後來再請了宮中的太醫過來,又說什麽“公子胸中憂思積郁,耗傷心之陰血,乃至陰陽失衡,陽氣偏亢,誠心火也……病由心生,公子這症侯,重了……重了……”

人到情多情轉薄,放了手,才知相思已深。

心未錯付,情未錯與,到頭來,還是一場歡喜一場空。

斷腸回首處,生死兩茫茫。

唐逸寧早顧不得抱怨弟弟的錯處,向戶部告了假,衣不解帶地守在弟弟身畔,又找了高僧為萦煙和輕蕊超度,唯恐是兩人死不瞑目,向弟弟尋仇——虧他還有點顏翌寧的現代記憶,居然信這個。

不過,我也忍不住會想,這兩個女子,會恨他麽?

萦煙此生有憾。

紅塵漫漫走一場,青樓歌哭無人解。尋了一輩子的知音,還是無人知音。她自己選擇了那條路,心甘情願生殉了自己那場無人應和的愛情,應該怪不得唐逸成吧?唐逸寧待她禮儀周到,又送她寶镯陪葬,也應該怪不得唐逸寧吧?

自然,也不能怪我,我并不是他們的第三者。他們美好的二人世界,大約只在萦煙的幻覺中存在過。

而楊輕蕊……

她的襟懷闊朗而任性,她喜歡別人,也理所當然地相信人家應該喜歡她,從不是多疑的人。可她一定至死都弄不明白,為什麽最愛她的人會傷害她最深。

她其實是個愛情傻瓜,不會記仇的愛情傻瓜,就像……後世的丁绫。

便是走得遺憾,楊輕蕊也不是萦煙那般放不開的人。

想起丁绫短短的發圓嘟嘟的臉,我心底安慰地笑了一聲。

唐逸寧再聰明不過,當然看得出那日我是有意拿了輕蕊的東西刺激唐逸成,直誅其心,雖然從公而論我沒有錯,可惜事涉他自己的兄弟,就沒那麽簡單了。

這家夥護短護得連着幾日不太和我說話,渾然忘了這個弟弟的所作所為。

眼見唐逸成病得厲害,我心底也不安起來,不聲不響跟在唐逸寧身後幫着他照料,只嘴裏還和唐逸寧犟着:“我什麽都沒做,只是讓他看到一些事實而已。”

唐逸寧握着唐逸成的手,淡淡說道:“阿成也只和萦煙說了幾句話,什麽也沒做。”

我沉默。

或許是非對錯并沒有一定的界限。萦煙、楊輕蕊、唐逸成,還有我,我已經說不上來誰是完全沒錯的無辜者。

艾德是個出家人?[VIP]

萦煙想争取不屬于自己的感情,不惜攀附權貴;

楊輕蕊想自己的姐姐過得幸福,不惜暗算甚至布置除去萦煙;

唐逸成為了家族和自己絕望的愛情,燒死了自己所愛的女人;芒

而我為了自己的妹妹,刻意報複唐逸成。

如果唐逸成病重不起,等于是我殺了自己青梅竹馬一起長大的朋友,甚至是對自己情深意重的少主人。

唐逸寧見我黯然,心下又不忍,低聲道:“唉,我知道也怪不得你……死的人已經夠多了,一半因人事,一半是天命。事到如今,我只盼着阿成盡快放開心結,好好活下去……”

“想他放開心結,好好活下去,不如将他交給我吧!”

屋外忽然有人懶洋洋地說着。

我只聽到那聲音便害怕,急急往唐逸寧身後閃。

唐逸寧疑惑看我。

我低聲道:“是艾德。”

唐逸寧略一遲疑,上前便開了門。

月夜下,艾德正一身玄衣抱肩而立,一臉可恨的笑容居然顯得神清氣爽。探頭看到唐逸成躺在床上的瘦削面容後,總算他的笑容開始有點發苦。格

他看向唐逸成的神色,不像看朋友,倒像追星族看向自己的偶像,有一種近乎信仰的癡迷。

“才不過幾天工夫,便病成這樣……”

他欠了欠嘴角,轉頭望向唐逸寧,“唐大公子,如果你信得過我的話,就把他交給我吧。我師父是個釋安寺的高僧,醫術精湛,一向欣賞二公子悟性,說他是個佛家有緣人,我将阿成帶回去,師父一定會救他。”

“你?佛門弟子?”

我也顧不得害怕,當場質疑。

吃肉喝酒,打家劫舍,甚至想強暴良家婦女。

這種人如果是佛門弟子,嫖客妓女都可立地成佛了。

艾德顯然看出我在想什麽,臉上紅了一紅,咳了一聲,才道:“我其實……已經算不得佛門弟子了。雖然從小在寺中長大,可師父總說我不聽話,後來阿成到寺中和師父論禪,我佩服阿成才識,跟他合得來,就悄悄跟他下山,再回去時,師父已經把我逐出師門了。不過他說我本性不壞,所以還讓我在寺中住着。”

見我還瞪着他,他終于受不住般叫了起來:“上次……上次想那個你,是我喝了酒嘛,又着實想不通,你一個土頭土腦的醜丫頭,怎會讓阿成迷成這樣,殺人放火這種事都肯幹了,一時沖動想試試……”

“你把我弟弟帶走吧!”

唐逸寧忽然截口說道,“如果令師能救他,未來五年之內,貴寺所有用度均由唐府布施。”

艾德明顯松了口氣,用薄毯将唐逸成裹了,小心抱在懷裏,奔出門去,竟是用了一身輕功,越牆逾垣而去,令人嘆為觀止。

我呆呆地望着蒼黑無際的天色,問唐逸寧:“你這麽信任這個壞蛋?”

唐逸寧悵惘地望着空了的床榻,支着額道:“這人既然肯為阿成做那麽多事,應該不會害阿成。何況,釋安寺的和尚……的确與阿成有來往,并且以醫術聞名。”

頓了一頓,他的眸子轉向我,意味深長說道:“其實這些天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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