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24.
馬場與婦人們閑話兩句,便叫她們各自回家去了,之後獨自在帳中等了林好一會兒。
林從不懂得隐藏,他太好猜,馬場一見他走出來便知他有心事。他沖他伸出手,笑道,之後再沒什麽要忙的了吧?
林搖搖頭,跟着馬場往外走,馬場又說,現下離用晚飯還有時間,我們出去,帶你摸摸弓。
林聽話擡起眼,輕易就雀躍起來,他心裏一高興身子也自然地流露出親昵,貼近馬場問道,要教我騎射?
馬場摸摸他的頭,說,先上手玩玩,這幾日摔跤也不見你來看。
林當然感興趣,比起納針繡花的,還是更喜歡叫人血脈贲張的事情。他抿抿嘴,低頭不再與馬場對視,那股心煩意亂的感覺又冒出來了。
馬場喚人取了自己的弓來,與另一張備給林的,騎上馬便出行。
他們走得不快,林在馬背上端詳自己的弓,不是當初出走時侍從給的女人孩子用的那樣小巧,但也遠比馬場那張小些。
林覺得自己被小瞧了,撇撇嘴說,我拉過比這個重的。
騎射不比站定拉弓,馬兒跑起來拉弓更要臂力。馬場解釋道,又覺得他為這個不高興實在可愛,笑說,再說又不是比力氣,用的順手才重要,這個若是不順手之後再給你換就是了。
林覺得有道理,不再計較,縱馬跑起來,回頭與馬場喊話,問,我們去哪裏練?
他們到一處空曠地,牧民的帳子已望不見,前方一片野林子,林子外還有一汪小小的湖,瞧着像塊碧色的寶石。
馬場翻身上了林的馬背,從他身後把着他的手,帶他持弓。林過去在宮中學過射箭,馬場并不多話教他怎樣拿箭,怎樣拉弓。手指安靜地絞着手指,林受不了這樣,沒話找話地說,怎麽每次我們出來從不見人跟着?
馬場笑一聲,腳下踏馬镫一晃就趨馬跑起來,他握着林的手一面拉開弓,一面道,有我在你怕什麽?
林心跳得像馬兒跑得那樣快,慌忙回嘴道,我才不怕!
噓……別說話,看前面。
背貼着胸膛,馬場的吐息貼在林臉頰,箭羽在另一側。馬場不叫他看箭所指之處,而是看向前方。那弓已拉滿,先是兩人的一呼一吸融在一起,再與馬兒的蹬躍融在一起,與風融在一起。
他目之所向才是箭矢該到達的地方,林微微偏頭,看進眼裏是一株花白的樹幹,馬場的聲音便響在耳邊,很輕。
放。
弓弦的聲音比風來得更快,馬兒已經往前,林追着箭偏頭去看,就見它已直直射※進樹幹裏。
林又驚又喜,覺得刺※激有趣極了,回身去瞧馬場,正待他說些什麽,馬場卻低頭親了口他的嘴,說與騎射毫無關系的話:你穿這身真好看。
趕集回來後林的衣裳便做好了,論精致自然是不如中原公主的精致,但勝在方便,林都穿了好幾天了。他忙低頭拿手背去蹭自己的嘴,興奮勁兒還沒過,給馬場一鬧心跳得更厲害。
林煩不過,還扭身搡馬場一把。馬場讓都不讓,受了,擡手抽箭,嘴上仍繼續說,這才像我們哈塔卡的王妃嘛。
馬場又把着林的手帶他射了好幾支,找完感覺放了手,林自己來就不行了。準頭不行弓也拉不滿,許是還沒習慣在馬背上拉弓。
馬場瞧着他那道細腕子,心想自己還是拿重了,該給他選張更輕的。
手掌包住手腕,馬場說,天暗了,看不清了吧。
要回去了嗎?
那話語裏的失望簡直包不住,就差變作眼淚水兒再溢出來。他還貼着他的臉側頭去看他,馬場只垂眼看一眼林的眼睛心裏就沒轍了。
林好多天沒出來玩過,正想跟馬場再讨價還價一下,忽而瞟見湖邊個白絨絨的,定睛一看便驚喜的叫出聲來。
兔子!
馬場只當林是想要,覆上他的手轉身箭就指過去。林見狀急道,別!
他要轉向又哪裏擰得動,馬場瞄準太快,箭已脫手,直直朝那白團子去。
馬場松了勁兒,林看也不看他,滑下馬背跑過去,見那白團子不逃,便知還是射中了。
确實是射中了,不過只中了耳朵,小兔子吓得抖,掙也不掙。
林暗道還好還好,卻拔不出箭,竟是紮進了泥土下的大石裏。馬場已經跟上來,在林身旁蹲下,就手拔了,拎起兔子,故意說,烤來吃?
林怎麽會聽不出馬場在玩笑,伸手一把将小兔子奪過來抱進懷裏,捂住它耳朵上的傷處,皺眉道,你煩不煩。
馬場揉揉林的腦袋,只笑一笑。
有了兔子林就不看馬場了,一心瞧着懷裏的。他過去不曾見過活的,卻也吃過不少野味,便問,這個怎麽這樣小?
馬場扶着林站起身來,說,估摸剛生出來二十來日吧。
林聽話就左瞧右瞧,似是想找找大兔子哪去了。馬場攬着他道,喜歡就帶回去養着玩。
林是覺得好玩,可一見這兔子這樣小卻憂心忡忡,他低頭看着,嘴裏呢喃,說養不活怎麽辦啊……
馬場頓了頓,不再說兔子的事了,手中摩挲着林的背,放輕了聲音問,剛才有人跟我說你不舒服?
林微怔,直說道,說之前馬奶茶喝多了,沒事。
馬場笑起來,說你是小孩子嗎,肚子裏塞不塞的下自己都不知道?
話是訓人的話,卻更帶着寵,他說完,斟酌着,又道,你可能不懂……是這樣的,女人懷上孩子就會難受想吐,所以她們這樣問,只是關心。
這對林來說該是很憋屈的事了,作女人的裝扮還被人這樣誤會,可多的話馬場沒法對他說。說多了,又怕逼急了他。
他所行所想沒有那個五年,但約法三章橫在那裏,馬場要尊重。他不急,等林自願一直留在他身旁的那一日。
馬場擡手去撥林遮了眉眼的額發,語氣放軟,說,你……不要生氣。
林沒想到馬場會對他說這樣的話,就像是事發瞬間的尴尬、窘迫、無地自容都給他悉數知道了,給他悉數珍視着。像給他毛絨絨的抱在心上。
那些難言的話甚至要沖口而出,他想問問他孩子的事要怎麽辦,還有那句“我若是不走了你将來娶女人回來,我要怎麽辦?”
這幾乎是肯定的,是再尋常不過的事,哪個稍有些錢權的男人不是三妻四妾,何況他們的身份與隐秘。
林微微張開嘴,任何一個在心裏徘徊許久的問題都沒有出口。
他上前半步靠近馬場懷裏,越過了所有困惑與掙紮,近乎獻身地,仰頭看着他,對他說,我不生氣,我是你的王妃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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