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 拼命

周智眼中閃過一絲狠絕的眸光。

他不信楊蓁敢斬了他,于是嘴上一邊說着恭順的話,一邊逼近楊蓁的防衛範圍:

“殿下何必如此,末将只是想進去探望元帥,這也是人之常情罷?”

誰知楊蓁竟絲毫沒有推讓,她手腕微動,只見劍光一閃,周智的脖頸處便立刻有鮮血溢了出來。

周智不可思議地瞪着楊蓁,伸手去摸了一把自己的脖頸,低頭一看竟是刺眼的血色。

楊蓁一字一句地沉聲道:

“傳元帥金令,任何人不得探望。

一切號令,皆由我傳遞。”

周智微微眯起眼睛,與她僵持了半晌,這才終于後退了三步。

而楊蓁的劍卻一直橫在半空中,未曾松懈。

直到他躬身行禮,退出了營帳之後,她才大口大口地喘着氣,彎下了腰來。

侍衛有些擔憂地說道:

“殿下……虎贲将軍在潼關軍營威望甚高,若是他這麽不依不饒下去,怕也瞞不住多久了。”

楊蓁大口大口地喘息着道:

“能瞞一時也是好的。

記住,在外人面前切勿露怯。

若是這件事傳出去,不僅是叛軍會來強攻,我擔心還會有別的勢力出手。”

“是……”

她想的沒錯。

這裏離楚國很近,而除了令狐骁之外,她不确定蘇葉手中會不會有其他的兵力會趁機偷襲王軍。

若那時他們腹背受敵,那麽一切都要完了。

更別說,王軍軍營當中還有一個狼子野心之輩,一直對他們虎視眈眈。

所以在傅虔醒來之前,她必須咬着牙撐下去。

這時候,晴初終于帶着季康來到了大帳。

他們二人看見楊蓁手中滴血的尚方劍,不由地一愣。

晴初趕緊上前去扶着她:

“殿下,這是怎麽了?

這...這劍上是誰的血?”

楊蓁搖了搖頭,掏出一方錦帕将劍刃上的血擦淨:

“不是我的。

方才周智強行要闖進去,我把他攔在了外面。”

季康一愣,忙問道:

“周将軍...為何要強行闖入。”

楊蓁将寶劍擺在書案上,自己則坐在傅虔的位子上,沉聲道:

“我以為周智有不軌之心。

若是我們強行要與他兩相争鬥,恐怕軍心大亂。

所以我有心,想隐瞞這一切。”

季康大驚失色:

“殿下,這如何使得……”

楊蓁看了他一眼,将侍衛們搬來的文書紛紛攤開來,溫聲道:

“我知道我沒有沙場經歷,但季副将你有。

這些文書地圖,我全都見過,也給元帥提出了不少建議。

若我們能撐到元帥醒來,那一切都好說了。”

季康聞言大為感動,他喃喃道:

“殿下憂思辛苦。

若是此時軍中有二殿下三殿下坐鎮,虎贲将軍勢必不敢肆意妄為。”

楊蓁淡淡一笑:

“若是他們在,那我如今定然高枕無憂。

只可惜這一次,要我們來挑大梁了。”

季康後退兩步,立刻跪伏于地:

“末将自從軍起便跟随元帥,如今自然要奉殿下之命為元帥金令,絕不違抗!”

楊蓁連忙示意晴初扶他起來,道:

“如此便拜托季副将了。”

從清晨時分,一直到辰時,兩人一直都在将傅虔前一夜所敘述的作戰計劃平鋪開來,依照調兵遣将的次序備好令牌。

傅虔在前一頁其實已經推演得極為完整,其實不用楊蓁再去考慮太多。

他們原本只需要做的,就是按照傅虔所推演出來的方案逐層下頒軍令即可。

如今她和季康最要緊的事情,便是要裝作這一切都是如今處于昏迷之中的傅虔所下的元帥金令。

楊蓁已經幾乎兩天沒有合眼了。

除了時不時地去給傅虔喂藥喂水,她便一直在外間跟季康反複地确認傅虔下令的習慣。

就這樣,一顆心懸到了辰時,衆将齊聚帥帳。

一直到衆将紛紛落座,上面的元帥座還依舊是空空如也。

過了一段時間之後,衆人紛紛開始有了想法。

雖說潼關王軍在傅虔的整治之下,軍規甚嚴,沒有人出聲議論。

但經不住這撓人的等待時光,衆将紛紛開始活動筋骨,怎麽都不大自在。

就在衆人的耐心快被磨平的時候,楊蓁清麗的身影終于出現了。

她手中執着尚方寶劍,不急不緩地踱步過來。

在衆将的視線之下,她最終在帥座上坐了下來。

她這一穩穩地坐下去,衆将卻坐不住了。

其中有一兩個脾氣大的,直接上前來一抱拳道:

“殿下可知帥位等同一軍統領,不可如此随便讓位他人?

況且殿下乃是女流之輩,這更是不合情理。”

就在他慷慨激昂的功夫,楊蓁斜睨了一眼周智。

只見他面色平靜,沒有絲毫起來争辯的意思。

楊蓁只消一猜便知道,這一定都是他挑起來的事。

楊蓁将視線從他身上收回來,和聲道:

“元帥失血過多,如今還在休養之中。

方才本宮出來得遲了,便是在依照元帥之言逐一記錄,以供各位明日出戰所需。”

她這話一出,衆人立刻便繃不住了,紛紛炸開了鍋:

“什麽?明日出征在即,是上佳的好時機啊!

元帥怎能連面都不露?!”

一時間群情激昂,難以抑制。

楊蓁示意季康不要勸谏,而是等他們将胸中怒氣一并發出來再說。

果然,見她穩如泰山的模樣,周智坐不住了。

他穿過人群走到楊蓁面前,衆人竟然紛紛噤聲。

楊蓁擡起頭聽着他的下言。

只見周智的眼神不住地瞥向那柄尚方寶劍,似乎對此物多有忌憚。

遲疑了片刻,他終于走上前來,故作虛僞道:

“各位弟兄們只是圖個心安,殿下若是不願元帥受到打攪,可放末将一人進帳即可。”

他話已出口,衆人紛紛點頭應和。

誰知楊蓁卻忽地站起身來,從懷中掏出元帥金令:

“我乃皇嫡女蘭陵公主,平淮大元帥乃是我夫君。

執掌此金令理所應當。

若再有忤逆者,斬立決!”

衆将見金令一出,早已紛紛跪伏于地。

也僅有周智仍然直立,并直視着楊蓁的眼睛,似乎要從她眼神當中尋出絲毫破綻。

然而半晌之後,卻依然一無所獲。

于是楊蓁便看見他緩緩蹲下身來,向她行禮。

于是憑着這塊金令,楊蓁順利地将所有軍令全部下發完畢。

就連周智也挑不出任何錯處,只能只身離去,為明日的出戰做準備。

衆人走了之後,楊蓁整個人就像虛脫了一般癱倒在帥椅上。

晴初趕忙将一旁早已準備好的吃食送到她面前去,擔心道:

“殿下,您今天還沒有吃過東西。

快進些稀粥,不然可是撐不住啊。”

楊蓁卻強撐着爬起來,拉着她的手道:

“傅虔該喝藥了,我得先去……”

晴初忙按着她道:

“方才季副将和先生已經幫着喂過了,殿下快吃飯吧。”

楊蓁這才肯低下頭來,一口一口地進着飯食。

平日有滋有味的甜粥,如今喝起來味同嚼蠟。

她一想到還躺在病床上生死未蔔的傅虔,便難受地吃不下,兩串眼淚險些滾落進碗中。

恰逢季康和軍醫從裏面出來,楊蓁忙擦了擦眼淚,站起身來相迎。

軍醫走到她面前道:

“最兇險的時候已然過去了。

元帥的體質優于常人,定能挺過此關。

殿下就放心罷。”

楊蓁松了口氣,忙不疊地謝道:

“多謝先生盡力相救。”

軍醫擺了擺手,道:

“此乃在下分內之事,不足挂齒。

屋內還熬着藥,容在下繼續看護。”

楊蓁略一颌首:

“有勞先生。”

軍醫退去之後,只見季康面色凜然:

“殿下,一切便只看明日了。倘若明日一切順利,那便最好。

可倘若有一分一毫的閃失,恐怕虎贲将軍不會善罷甘休。”

楊蓁冷笑了一聲:

“周智兩次想要闖進內帳,一次讓我用尚方寶劍攔下來,一次讓我用元帥金令壓制。

再有下次……本宮也只好以命相抗了。”

“殿下!”

“公主殿下!”

晴初和季康幾乎是同時脫口而出。

兩人滿目皆是難以置信,一動不動地看着她。

季康艱難出聲:

“殿下何苦……虎贲将軍在潼關已待了兩年有餘,軍中威望甚高。

若是殿下撐不住,不妨就教與他執掌……”

他還沒說完,便聽到楊蓁義正言辭地拒絕道:

“正是因為周智在軍中威望甚高,本宮才絕不能将這兵權交于他手中!”

因為情緒太過激動,她感覺自己的喉頭湧起一陣腥甜。

她眼前一黑,扶着桌角才站穩。

季康瞬間便訝然失聲,怔怔地望着她。

楊蓁略一平複心情,這才開口斬釘截鐵道:

“王軍只可在元帥手中順利班師回朝。

剩下的人,本宮一概不信。”

季康沉默了許久,終于長長躬身行禮:

“末将……謹遵公主教令。”

當天晚上,楊蓁獨自一人守在傅虔榻前,實在困得不行便趴在他身邊小憩。

饒是在夢裏,她也全然睡不踏實。

只一點風吹草動過去,她便立時驚醒。

每次驚醒的時候,她都以為是傅虔醒來了。

可是等她起身去看的時候,他卻仍然昏睡着。

她睡眠嚴重不足,神思脆弱,心中一多想便是比白日裏更甚的萬般絞痛。

她突然開始害怕,萬一傅虔醒不過來了怎麽辦。

終于在又一次從昏睡之中驚醒的時候,她難以自抑地撲在傅虔身上,悶聲哭了起來。

眼淚幾乎沾濕了他的衣襟,楊蓁卻只能捂着嘴巴低聲啜泣道:

“傅虔,我好累啊.....你可不可以早一點醒過來?

如果他們今天又來逼我,我該怎麽辦……”

她哭得梨花帶雨,漸漸哭得渾身都癱軟了下來,枕在他沒有受傷的一側睡着了。

只是她沒注意到,傅虔原本松弛無力的手掌明顯動了一動。

楊蓁再醒來的時候,是被外面嘹亮的號角聲吵醒的。

她拖着疲憊的身體爬下床榻,照例去給傅虔喂水。

晴初聽見了響動,捧着盥洗盆走了進來。

瞧見楊蓁的模樣,晴初心疼地湊上去輕輕蹭着她眼下的烏青。

“殿下這幾日實在是熬的厲害。

若是實在不行,我們便不跟他們犟了又如何……”

楊蓁輕輕推開她的手,淡淡道:

“晴初,你不懂。若是兵權交到周智手中,王軍勢必不會凱旋而歸。”

只聽晴初淡淡地嘆了口氣,沒再說話。

楊蓁也不想再費盡唇舌解釋清楚。

她現在太累了,可是今日還有一場硬仗要打。

她用涼水洗幹淨臉蛋,感覺清醒了不少。

這時候恰巧季康來了,楊蓁整理了衣衫便出去見他。

季康已然将铠甲穿戴整齊,立在大帳之中向楊蓁行禮:

“衆将已準備就緒,只等元帥金令一出,便可蕩平叛軍。”

楊蓁點了點頭,吩咐晴初将早已準備好的金令遞給他。

季康受寵若驚,并不敢伸手去接,反而跪伏于地道:

“殿下,這金令只有元帥才可使用。

見此金令如見陛下本人,末将實在不敢逾矩!”

楊蓁走到他面前将他扶起來:

“既然你已經說了,見此金令如見陛下本人,又有何人敢違逆你的命令?

你放心,這件事回到京華之後,本宮自會如實向父皇禀報。

只是今天,就要仰仗你了。”

季康見到她眼中的懇切和堅定,久久不能言語。

他似乎思忖了許久,終于咬定牙關接過了這幾乎重千斤的金令。

他決然道:

“一切但聽公主殿下教令!”

見他離去的身影,楊蓁心中隐隐放下了分毫。

只要季康不出事,這一切就還有救。

就這樣,楊蓁一直等到了晚間,外面的侍衛這才興沖沖地傳來捷報:

“公主殿下!公主殿下!

王軍已經攻克叛軍外圍,敵人已經節節敗退!”

楊蓁聞言松了一大口氣,連忙問道:

“陽關打開了嗎?”

誰知那侍衛還沒來及回應,卻聽見另一個侍衛大聲來報:

“報!公主殿下!不好了!

虎贲将軍率三軍原地休整,止步陽關!”

這一瞬,又将她丢回了無邊地獄。

楊蓁艱難地問道:

“季康呢?”

侍衛面露難色:

“季副将……季副将被虎贲将軍綁了起來,說他以下犯上,竟敢攜元帥金令統調三軍……”

她眼前一黑,險些又昏了過去。

還是晴初手疾眼快地扶着她慢慢坐下。

楊蓁抱着最後一絲希望沉聲問:

“周智現在何處?”

“虎贲将軍命大軍原地休整,只帶領一千輕騎攜罪将季康歸來……

說是若不見到元帥,則三軍罷戟不戰。”

這下,楊蓁徹底明白過來了。

周智是南陳餘孽,如今看到陸子胥所率領的兵變就快要被王軍清繳,所以這才坐不住要以三軍不發直指坐鎮帥帳的她。

她靜靜地站起來,将尚方寶劍握在手中,命道:

“你去将守衛元帥的三百甲士帶到此處。”

“是。”

不消多時,周智便帶着“罪将”季康回到了軍營。

他看見遠處手執尚方劍的楊蓁,不由地冷笑。

他飛身下馬,姿态如行雲流水一般跪在她面前:

“末将見過公主殿下。”

楊蓁任由他在地上跪着,冷冷道:

“若我所料不錯,将軍如今應當在陽關攻克城門才是。

為何會出現在此處?”

周智似乎料到她的問話,臉上放肆的笑容愈發張揚:

“元帥金令,被一罪将拿到。

末将想着,若是再不來禀報元帥,那麽三軍更無法前進一步。”

這時候,楊蓁下令召喚來的三百甲士終于趕到,在帥帳外面為了一圈又一圈。

周智冷言看着這一切,笑着說:

“公主殿下,您不會以為就這點兵力便能阻擋我吧?”

楊蓁也不跟他廢話,伸手抽出尚方寶劍:

“若将軍想進,那便請罷。”

周智輕浮一笑:

“公主殿下,原本可以化幹戈為玉帛,您将金令教授與我便是了。

何必鬧到如此地步。”

楊蓁劍光淩冽,直指周智咽喉:

“此乃尚方劍,你敢抗命?!”

誰知周智又進一步,再次緊逼道:

“若我死在帥帳,公主殿下該以何種方式面對三軍?!”

楊蓁不是不怕他。

事實上,她如今怕得很。

可若是她手下真的無端多出一條人命,後續究竟會如何發展,誰也不知道。

就在他們互相僵持的時候,原本站在她面前得意洋洋的周智,臉上瞬間變得恐怖扭曲了起來。

他一雙眼睛無比空洞,仿佛被人生生剜去了心髒一般。

就算他這幅模樣,楊蓁也分毫不敢松開手中的劍。

她兩只手都抓住了劍柄,用力用得幾乎指尖泛白。

直到她後背落進一個溫暖又熟悉的懷抱。

那人湊在她耳邊,伸手包住她的小手,聲音帶着疲憊和歉意:

“蓁兒,我來晚了。”

作者有話要說: 我保證馬上就會回歸甜蜜日常了。

阿祥這只手總是控制不住要寫正劇,要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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