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 真相

楊蓁聽見他的聲音不敢回頭,她怕自己一回頭發現是在夢裏。

可是最後看見周智戰栗着跪在她面前,高呼上将軍的時候,她這才慢慢轉過頭來。

傅虔仍然是平常的那個模樣,除了唇色發白,眼窩略微凹陷之外別無二致。

他一雙狹長丹鳳眼在看見小丫頭呆住的模樣時,忍不住微微上揚。

他的聲音遙遠又不真實,溫柔又飄渺:

“怎麽了,只不過讓你看着我睡着了幾天,就不認識我了?”

楊蓁噙着淚搖了搖頭,伸手輕輕環住他的腰,将臉蛋埋進他胸膛裏,聽着他有節奏的心跳聲。

他還活着,噩夢沒有再一次襲來。

傅虔輕輕拂過她的長發,也将她摟在懷裏,低聲安慰着:

“好了,還有仗要打,你跟我一起去麽?”

楊蓁猛然想起陽關還在對峙的局面,連忙點頭:

“我同你一起去。”

話雖如此,她卻依然緊緊環抱着傅虔,半分都沒有松開的意思。

傅虔無奈地看着眼前這個已經全然離不開他的小人兒,戳了戳她的鼻尖:

“牽着手好不好,我保證絕對不跑。”

楊蓁這才臉上一紅,将雙臂松開,跟在他身後。

傅虔将尚方寶劍一收,凜然走到周智面前,冷冷道:

“你臨陣逃脫,以下犯上,威脅公主,任何一條罪名你都無法活着回去。

本帥不斬你,如今給你兩條立功的機會。

一,若是能奪得尚陽總兵葉志文的頭顱;

二,若是不能,你可以把手中掌握的有關于南陳餘孽的人脈線索全部交予我。

以上兩條若你能完成一條,我便向陛下懇求留你一具全屍。

若是你什麽都不答應,我會把你的屍骨,分成幾次寄給你的老母親。

到底該怎麽選,你是個聰明人。”

楊蓁宛如遭到重創一般,腦中“嗡”地一聲。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傅虔。

倒不是因為他說的話而感到害怕。而是他話裏話外,為什麽都像是知道周智的身份一般?

這幾日他昏睡着,怎麽會知道周智做下的這些事?

若是她沒記錯,傅虔在與楚人比試的時候,還很是信賴他。

怎麽這才短短半月過去,他的态度就已然大改?

可是礙于如今的場合,她沒辦法問出心中的想法。

周智的頭顱垂得很低,楊蓁卻依然看見了他發白的指節握緊了拳頭,似乎有滔天的恨意。

可是過了不久,他的雙拳卻陡然松開:

“我願将一切都告知與你,自有手書為證。”

傅虔示意手下将他帶下去寫手書:

“好。來人,周将軍武功高強,命三百甲士嚴加看管!”

聽了他的話,護衛在周圍的甲士們立即回應:

“是!”

做完這一切之後,傅虔便帶着楊蓁一起騎上戰馬來到大軍暫時駐紮的陽關。

可奇怪的是,這裏原本應該是王軍就地歇腳的地方,可如今卻人人肅穆。仔細一看,所有人都站在原地,皆是一副沮喪的模樣。

傅虔面色冷峻,翻身下馬。

楊蓁怕他傷勢未愈,便緊緊跟在他身後,小心翼翼地牽着他。

他回頭瞥了楊蓁一眼,忍不住綻開一絲笑意:

“戰場兇險,也不知一會兒是我看顧你,還是你看顧我。”

話雖如此,他卻依然伸過長臂,将小姑娘護在他身邊。

衆人看見他們兩人前來,紛紛起身驚呼道:

“元帥來了!”

“參見元帥!公主殿下!”

伴随着将士們欣喜若狂的高呼聲裏,他們走進人群當中。

楊蓁也感受到了王軍裏許久也不見的欣慰與逐漸蓬發的士氣,原來傅虔不僅是對她來說很重要,對所有人來說也是如此。

将士們興奮地交談着:

“元帥來了,那陽關還愁什麽呢……”

傅虔也一邊點頭致意,一邊走過人群。

而人群也自覺地為他讓出一條通往陣前的道路。

楊蓁第一次讓這麽多人瞧着,原本牽着傅虔的小手不由自主地放下來,步子也慢了下來,試圖跟他拉開些許距離。

或許是因為周智的那些話或多或少地影響了她,使得她不敢在軍中那麽高調而貿然地貼在他身邊。

可是傅虔卻轉過身來,伸手将她重新牽住,兩人并行着走過萬軍之中。

楊蓁臉上燙得幾乎擡不起頭來,可她卻突然聽見人群裏迸發出一個聲音呼喚着:

“公主殿下千歲!”

先是從一個人開始,繼而席卷全軍,成為震天動地的怒吼:

“公主殿下千歲!元帥千歲!”

她不可思議地擡起頭來,驚慌得像一頭小鹿。

可是每個人對她的眼神都是善意、敬畏,沒有絲毫異樣的情緒。

楊蓁看向傅虔,只見他眼裏也帶着溫暖之意:

“怎麽樣,我沒騙你吧?”

她沒說話,可臉上漸漸蔓延出的笑容已經代表了內心。

就這樣,他們被人簇擁着走到了全軍最前方。

前面那建立在奇險之地的陽關,如今在滾滾塵埃之中漸漸顯露真形。

外面看上去,這裏如同一座堡壘一般堅固,幾乎是難以逾越的障礙。

在城門之下,早已是鮮血遍地。

看來在周智強令三軍不發的時候,王軍将士們正在對陽關血戰。

傅虔站上最高的戰車,伸手将楊蓁也抱了上來,讓她安穩地坐在上面。

而他自己則站着看完了副将拿來的地形圖和軍隊部署。

半晌後,他點頭道:

“就按照原計劃攻城,要小心背面山谷可能會來的援軍。”

“是!”

傅虔随手接過一壺酒,将蓋子拿開,轉過身來犒賞三軍:

“兄弟們,今日一役,決定生死。

若是我們能順利取下陽關,則擊破叛軍最後一道屏障!

望諸君,相助與我。”

說罷,他痛飲了一大口烈酒,将剩下的連壺帶酒砸在地上。

随着耳邊“嘩啦”一聲清脆的響聲,那酒壺頓時便碎裂開來,繼而水花四濺。

傅虔拔出腰間的尚方寶劍,沖天之怒直指遠處的陽關:

“将士們!沖鋒!”

聞聲令下,大軍立刻便傾巢而出,浩浩蕩蕩地往陽關湧去。

楊蓁看着周圍如同洪流一般的人群呼嘯而過,眼前不禁湧起一陣眩暈。

她搖晃着站起身來,緊緊地拉着傅虔的袖子,半句話都沒有說出口。

傅虔感覺到她的身子在微微顫抖,于是便張開懷抱将她護在懷中。

“怎麽,後悔了麽?現在可來不及回去了。”

楊蓁慘白着一張小臉,眸子一動不動地看着前方洶湧的人群:

“我不怕!”

傅虔笑着将她摟得更緊了一些:

“別怕,有我。”

他們一起望着王軍攻到陽關城下,可城牆上竟然遲遲不見有人影出現。

楊蓁有些疑惑地問道:

“怎麽會沒有人出來守城呢?”

傅虔搖了搖頭,目光也不由地變得凜然,一動不動地鎖着那座孤城的大門。

沖在前面的王軍似乎也意識到了這一異常,紛紛減緩了腳步。

而傅虔指揮手持戰旗的士兵,示意先鋒軍繼續前進。

前方得到號令之後,将士們這才沒有了猶疑,繼續準備攻城。

楊蓁雖不大懂戰事,但仍然看出了異常,不由地牽着傅虔的衣角問:

“會不會有埋伏?”

傅虔搖了搖頭,捏了捏她的手:

“我觀察過地形了,這一帶除卻陽關之外全是平原。若有大軍前來支援,我們的哨崗勢必會提前示警……”

楊蓁這才安下心來,有些憂心地看着遠處沖鋒的将士們。

可就在攻城車轟隆轟隆地運到城門外的時候,陽關的大門卻突然打開了!

那沉重的木門發出巨大而沉悶的聲響,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兒。

站在最前面的王軍握緊手中兵器,嚴防盤踞在城內的敵軍突然發動襲擊。

可是待那黃沙漸漸褪去,大門之中出現了一個騎馬的孤影。

所有人都看清了,他身後沒有任何人跟随,更沒有什麽大軍。

令人出乎意料的是,看見他之後,王軍陣營當中沒有一個人上前攔截他,甚至自覺地給他讓開了一條通往本方主帥的路。

這一切都因為那個人手無寸鐵,一手舉着一杆投降用的白旗,一手拎着一顆頭顱。

那是一顆血淋淋的頭顱。

人群之中有人認出了那頭顱,不由地驚呼道:

“他拿的是尚陽令葉志文的頭顱!”

此話一經傳開,王軍之中一片嘩然。

聽到周圍人的喧嘩,他卻仍舊沒有停下,而是順着那匹老戰馬的步伐,一步一步地靠近站在王軍指揮戰車上的兩人。

而楊蓁看着那個身影,心中由剛開始的驚詫,逐漸轉變為凜然,最後像破冰一般化為烏有。

随着那個身影由遠至近,由模糊到清晰。

她心裏也逐漸變得空落落的。

因為那個身影她再熟悉不過了。

淮王世子陸子胥。

陸子胥仍然是從前的那個樣子,卻又全然不像從前的那個樣子。

他往日愛穿白衣,愛詩酒風流,極度厭惡戰場殺伐之事。

可如今他穿着一身與他極不搭調的深色铠甲,頭盔。若要說他身上還有什麽昔日的痕跡,那便只有他身上白袍的顏色了。

他走近了之後,楊蓁才看見他一身的傷,一身的血。

她緊緊握着傅虔的手,指間在輕輕地發抖。

不知是害怕還是什麽其他的情緒。

陸子胥翻身下馬,卻幾乎是一頭栽倒在地。

王軍之中自然沒人扶他,只有傅虔向楊蓁投去了一個問詢的目光。

可是楊蓁望着他搖了搖頭。

如今對待陸子胥,或許都沒有她對待一匹功勳累累的老戰馬有耐心和同情。

所謂不願再見,也只是對于厭棄之人的冷漠而已。

只見他跌在地上,又咬牙爬起來,右腿卻始終彎曲着,不能伸直。

可就算是這樣,陸子胥的目光卻一直都停留在她身上,一分一毫也不曾遠離。

沉默了良久,他将手中的頭顱向前一扔:

“罪臣陸子胥,參見公主殿下。

今以叛臣葉志文頭顱獻給殿下,王軍自可進陽關,平淮亂。”

她始終沉默着,不知該如何回應這一切。

傅虔似乎注意到她的僵硬,于是便不着痕跡地輕嘆了一聲,全作安慰地捏了捏她的手:

“我去前方督戰。”

還沒等楊蓁回應,他便轉身越下戰車。

他沒看陸子胥,而是瞥了一眼地上的頭顱,确認那是葉志文之後,便騎上戰馬前往前方指揮王軍進城。

一時間,這周圍便只剩楊蓁和陸子胥兩人。

她沉默着轉過身去。她想要離開此地。

若是再待一會兒,或許那些曾經将她纏繞在地獄裏的舊事就會蜂擁而來。

卻聽見背後那人叫住她:

“阿蓁……”

楊蓁陡然止步。

不是為了陸子胥,而是為了自己失去的那整整十年的光陰——

她還是他的阿蓁的那十年的光陰。

或許是看見他的傷口在潺潺流血,通過他那蒼白到極致的面容意識到他已時日無多。

楊蓁啞然出聲,示意身邊護衛的副将:

“去請軍醫來,為他包紮。”

陸子胥的眼中陡然燃起一絲火星來,幾乎是他經歷的那些凜冽寒冬裏最後一絲溫暖。

他跪在地上,艱難地往戰車的方向挪了兩步,手緊緊地抓着車轍,一雙再也無力的眼睛強撐着看她:

“阿蓁……對不起。”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楊蓁一直注視着他的眼睛,沒有偏離分毫。

他的眸子純粹的沒有雜質,純得就像小的時候他們曾經一起玩耍過的時候那樣。

陸子胥總是會對她說:

“阿蓁,若以後你長大了,我娶你好不好?”

那些被鎖進塵埃裏的往事,逐漸被翻撿了出來,消散在她心裏,湧起最後一次巨大的波瀾。

那波瀾拍打着她的心口,漸漸自肺腑而上,在她的雙眸染上一層水汽。

那人兒沒有回複他的話,于是他便無力地靠在車轍上,嘴角一邊溢着鮮血,一邊喃喃地說:

“阿蓁……原諒我好嗎?阿蓁。”

這話漸漸消散,連帶着舊人一起永遠從她生命裏消失。

風沙肆虐,襲了他們的人影。

軍醫終于到了的時候,陸子胥已經氣絕多時。

而楊蓁平靜地立于戰車之上,淡淡地下令:

“以公侯之禮,厚葬了吧。”

部下問她:

“殿下,葬在何處?”

楊蓁想了想,終于喃喃道:

“他是淮南人,就葬在淮水河畔吧。”

陽關毫無懸念地被王軍拿了下來。

剩下的叛軍見大勢已去,紛紛投降。

是夜,終于疲憊的不行的楊蓁被送回了軍帳之中。

迷迷糊糊地,她讓人抱着進了大帳。

在聞到那熟悉的味道之後,她便随即伸手摟緊了那人的脖頸,不再松開。

這一夜她睡得安穩,幾乎什麽都無法吵醒她。

于是第二天清晨醒來的時候,她又是趴在人身上醒來的。

就在她揉着眼睛瞧清楚面前的人的時候,幾乎是從他身上彈起來的。

傅虔那雙狹長的鳳眸閉着,看起來睡的正香,卻被她這麽一折騰便醒了。

他撐着床畔起來,瞧着她這幅模樣,笑問:

“天還沒亮,醒這麽早?”

楊蓁懵懵的小腦瓜慢悠悠轉了一圈,這才想起來傅虔在昨天便蘇醒過來了。

于是她便松了口氣,重新爬到他身邊去躺下來,小臉蛋枕在他胸前,伸出手去戳了戳他的傷口:

“還疼麽?”

傅虔搖了搖頭,道:

“原本是不疼了,但被你這麽壓了一夜,又開始疼了。”

楊蓁緊張地伸出小手來摸索到他手上的地方,慢悠悠地畫着圈圈:

“大夫說,這樣就不疼了!”

傅虔被她氣笑了:

“傷口好不容易才愈合,你這麽一折騰,确定它不會再裂開?”

楊蓁“蹭”地便把手縮了回來,像是小時候碰着禦花園裏的毛毛蟲一般。

她旋即便小聲嗫嚅道:

“那我不碰了!”

傅虔笑着說:

“那也不成。

你若全然不碰了,誰給我上藥?”

楊蓁的視線不由地聚集在他身邊那小桌案上。

那方原木小幾上擺着一只青花瓷瓶子,一只素色瓶子。

她好奇地伸出手臂夠了過來,問道:

“這是軍醫送來的新藥麽?”

傅虔搖了搖頭:

“這是周智混進來的藥。”

楊蓁握着瓶子咯噔一聲,慌忙問道:

“你不會已經用了吧?”

傅虔看向她的眼睛逐漸變得深邃,最後化作溫暖的憐惜和寵溺:

“我怎麽會用他的東西,這裏面可是有劇毒的。”

楊蓁愣怔了半晌,含含糊糊地問他:

“你……你是怎麽知道周智的藥裏面是有毒的?”

傅虔笑着接過她手裏那瓶劇毒的藥,卻感覺到楊蓁的小手緊緊地攥着不肯松手。

他看了她一眼,無奈地将瓶口的小蓋子打開,包着她的手送到鼻子跟前給她聞:

“一聞就知道,有一股濃烈的薄荷味道,是為了壓制藥裏的苦性。”

楊蓁越聽他的話,越覺得心中一陣寒冷。

直到那藥味鑽進她的鼻腔裏,她才清楚地明白,傅虔說的全是真的。

那股濃烈的薄荷香味之下,果然掩藏着刺鼻的苦味。

即使她不知道中毒是怎樣痛苦的感覺,可這苦味像是逐漸滲入她的心脾,漸漸在她的骨血之中蔓延。

原來傅虔是知道的,他能辨別得出來這毒的味道。

她前世還是個魂魄的時候,以為傅虔什麽都不知道就把那傷藥塗在了自己身上。

可是殊不知,他全然知道自己塗得是足以致命的毒|藥。

而這其中的緣由呢?

聰慧如她,只要細細一想,便知道其中的原委。

上輩子的傅虔目睹了自己從金陵城一躍而下的場景,便不顧一切地沖進箭雨之中,只為了把自己的屍身救下。

在安葬了她之後,他還将王軍如何攻打叛軍的章程全權教與自己的部将...

在他做出這麽多極端的事情之後,她怎麽就沒看出來,他已然全無活下去的心思了?

一個一心赴死的人,還會怕什麽呢?

周智給的這瓶藥是用來了結他性命的,可也是成全他的良藥。

斯人已逝,他若是就這麽一個人獨自行走在這世間,又有何意趣?

一想到這兒,眼前還倚靠在床榻前的那素衣人影便成了模糊的一片。

她眼前淚水潺潺,幾乎無法斷流一般落了下來。

傅虔微微愣了片刻,不動聲色地将小人兒摟進懷裏:

“怎麽了?怎麽哭了?”

楊蓁嗚咽着,将心裏的話全都講給了他聽,全無隐藏。

畢竟不是第一次聽她将這些,傅虔安靜地停在原地,一個字都不落地聽完了一切。

她話音終于落下之後,傅虔拍着她的背慢慢地安慰着,聲音溫和地不能再溫和了:

“雖然我并沒有經歷過你說的這一切,但若是真的發生了,我倒是真的會這麽去做...”

他還沒說完,卻被一只柔軟的小手捂住了嘴。

小丫頭一張臉蛋憋得紅彤彤,一雙好看的眼睛裏滿是淚花,看起來很是受傷。

“不許亂說!不要你死。”

說完,她快要哭出來了,将臉蛋重新窩回他的胸膛裏,雙臂也抱緊了傅虔。

傅虔只好揉着她的腦袋說:

“好好好,是我說錯話了。

我們兩個人要一起,長命百歲。”

聽他說完這句話,楊蓁這才怯怯擡起頭來,伸着脖子親上了他的嘴唇。

傅虔讓她這麽突然襲擊,瞬時便慌了手腳,只能抱着她的小身子不敢動彈。

只聽他含混不清地說:

“小妖精,你打算趁人之危嗎?”

楊蓁才不搭理他,伸手便要去解開他的衣裳。

遠處晨光熹微,天青色的大半天空帶着些許涼意。

可任憑外面霧青雲高,卻依然難掩帳內錦衾,合歡生暖。

承了幾天幾夜的疲憊和痛苦之後,兩個人終于相擁而眠,一直睡到大白日才起來。

他們才起來洗漱的時候,才聽見外面人奏報:

“禀元帥,公主殿下:

陽關已全部清繳完畢,高階叛将皆關押于囚牢待審。

此外,女眷也皆關押在陽關府邸之中,聽候元帥處置。”

楊蓁聞言踟蹰了片刻,試探着問:

“這裏面有沒有一位叫做葉汐的?”

那侍衛似乎翻看了一遍軍報,回禀道:

“已故淮王庶夫人,尚陽總兵葉志文之女,葉汐,也在此名列之中。”

楊蓁聞言,淡淡笑了笑:

“好,那本宮一會兒便去慰問她一番。”

侍衛立刻便回道:

“是,屬下立刻去準備馬匹。”

傅虔在一旁看着她手裏已經扣錯的三顆紐扣,不由地問:

“怎麽了?葉汐是誰?”

楊蓁這才回過神來,看着傅虔胸前那三顆歪歪扭扭的紐扣,不由地紅了臉,又替他解開扣好。

“葉汐……葉汐是陸子胥娶的新婦,大約是為了拉攏尚陽令總兵。”

傅虔神色凜然:

“她……從前傷過你麽?”

楊蓁擡頭看了他一眼,沉重地點了點頭。

她清瘦的身子還沒穿上外衣,顯得有些單薄。

“前世裏我曾懷了個小孩子,為了保護他,我什麽都可以做。

可是葉汐灌了一碗紅棗湯,孩子便沒了,連我也心灰意冷。”

傅虔的面色瞬間便冷峻了下來,眸色之中有寒光漸起。

楊蓁以為他在意自己前世的婚姻,便低着頭小小聲說:

“從前那些事,我不敢瞞你。

可它們已經發生了,都是我的錯。

若是能早一點認出你,我也不會做出那些傻事……”

傅虔嘆了口氣。

他明白這傻丫頭腦子裏又在想那些有的沒的,于是便伸出手來掐了她的臉蛋一把:

“若說全然不在意那是假的。

但既然如今你都到了我身邊,那我還計較什麽呢?”

說完,便将自己的佩劍從一旁拿了出來。

楊蓁看見了,瑟瑟發抖:

“你.....拿劍做什麽?”

傅虔瞥了她一眼,漫不經心地說:

“你說我前世對葉汐做什麽來着?”

“砍……砍了一條臂膀?”

傅虔輕輕勾了勾她的下巴,眉眼帶着難得一見的輕佻笑意:

“小丫頭記性不錯。”

作者有話要說: 青梅竹馬什麽的,能拆一對是一對。(狗頭保命)

你們喜歡青梅竹馬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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