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

白豆部落的生活悠閑而惬意, 桑漠在這兒過了一個春日, 狼頭族好像突然消失了一般。

他沒有新的目标,便暫時留在這裏, 因為沉默寡言卻能幹勤快, 部落裏有人想把女兒嫁給他。

桑漠驚惶地拒絕了, 并決定離開。

我是個罪人。他想, 我不配結契, 和人安穩過日子。

收留他的岩阿爸一家,晚飯時聽說他要走,都十分不舍。

岩小和岩大兩兄弟還生氣了,說他不拿他們當家人。

“我有不得不做的事情。”桑漠說:“對不起。”

岩小哭了, 岩大捏捏阿弟的後脖子, 對着昏黃火光下面容晦暗不清的桑漠說:“你只是不想呆在我們部落了嗎?”

桑漠想了想,做出了肯定的回答。

岩大便說:“部落昨天決定, 要出一批人去豆子坡那邊,來接應幫我們修路的人。”

“修路?”桑漠愣了愣。

“對。”岩大說:“前兩天有人來通知, 說鹽部和星月部落聯合起來, 給附近的部落能走通的部落都修了路。我們這兒離星月部落不過五六天的腳程,這就快修到了,修好了以後, 我們去別的部落就不會迷路,地面好走後腳程也能加快,即使不帶探子,都能相互跑。”

桑漠心中陡然起了些波瀾。

“那為什麽要我們去?”

“這是件好事, 我們部落占了便宜,當然要派人去幫一下。昨天首領說了這事,願意去的人還不少。你要不要去試試?還能額外分到肉幹。”

“……那我分到了肉幹,全都給你。”

岩大笑說:“不用。你去跟那邊派來的人聊聊,說不定有新的線索呢?總呆在白豆部落,确實不容易得到消息。”

桑漠鼻腔發酸,面上看不出來,語氣裏卻能感受到鄭重。

“謝謝。”他說。

他沒有把自己的事情明白地說出來,只說自己想要找一樣東西,因此在外流浪。

而岩大似乎看穿了他漂泊不定的原因,對他格外照顧。

桑漠無以為報,只能更加努力地幫他們挑水砍柴,還出去獵了只岩羊,在加入修路隊出發前,留在了岩大他們的家。

出發後,桑漠想,如果有機會,他會獵一頭鹿,到了裂谷附近還給那個會用奇怪能力的祭祀。

盡管桑漠在白豆部落呆了一段時間,但他和人并不親近。

修路隊裏不少人看他只覺得眼熟,話也說不上兩句。

從白豆部落去約定好的地點,只要翻過一座緩坡,再穿過一條岩石帶,路程大約要一天一夜。

午間休息的時候,隊裏其他人燃起火堆,把白豆扔進去烤,不一會兒豆子都砰地炸開來,一粒粒往外彈射,香氣飄散開。

有個叫豆莢的男人一接一個準,一把豆子撒進去,他能跟玩雜技似的砰砰砰接個滿懷,一個豆子都不落。

“嘿,咱部落這豆子真香,也不知道別處有沒有。”

他說着,一個炸開的豆子朝桑漠射出,在他愣神間正好打在他臉上,吓得他從地上猛地彈起。

其他人哈哈起來,一個個前仰後合,豆莢更是笑得喘不上氣:“诶喲桑漠,豆神這是喜歡你呢哈哈哈——”

桑漠一手捂着面頰,整張臉都漲紅了。

“來來,別生氣,吃豆子哈!”豆莢招呼他:“老岩家不喜歡用烤的,都是靠煮,你肯定沒嘗過——”

桑漠正要生氣地拒絕,卻不由分說被塞了一嘴。

炸開的烤豆子确實有股奇特的香味,桑漠原本要說的話都忘了,吧唧吧唧吃了好幾顆,最後羞愧地默默坐下。

還,還挺好吃的。

當夜,桑漠失眠了。

他其實經常失眠,冬季躲在山洞裏出不去,整夜整夜地清醒着。

找到狼頭族并報仇,好像成為了他活着的唯一意義,除此之外他什麽也不想要。可就這一個願望,也不能被滿足。

桑漠從背風的大石頭下坐起來,循着細微的水聲,找到了一條溪流。

溪流裏有發着熒光綠的螺,在這一帶很常見。

螺肉不好吃,但裝點夜晚的小溪卻是極佳的風景,桑漠将夜光螺一顆顆揪起來,很快揪了一兜。

然後,他又将它們撒回了溪水裏。

夜光螺們慢吞吞的四散逃走,桑漠無聊地發了會兒呆,卻恍惚看見被熒光照亮的那一小片,有個與石塊形狀不同的東西。

今天月晦,烏雲滿天,只靠螺們發出的微光,桑漠沒法辨別那是什麽。

他上前兩步,把東西摸出來,對着螺們聚集的地方一照——

瞳孔驟然一縮!

這是個殘破的狼頭木牌!

這東西掉在這兒時間不短,上面已經長滿了青苔,而且似乎是被野獸咬斷過,破碎的邊緣參差不齊。

可桑漠渾身戰栗,被巨大的興奮包裹——狼頭族來過附近!

他某次在林中匆匆一瞥,原來沒有看錯!

那真的是紋着狼頭紋身的人,他們也許就在附近。

可桑漠很快又緊張起來。這裏離白豆部落太近了。那些狼人曾經踩過點嗎?是不是曾經想對白豆下手?

桑漠陷入焦慮中,一直到第二天,精神都不太好。

豆莢把烤肉幹分給他時,還奇怪地問:“昨天風挺舒服的?怎麽沒睡好呢?哎人小就是嬌氣……”

桑漠:“……”

我哪裏嬌氣了!

桑漠知道,狼頭木牌是那個族人手一塊的東西,挂在腰間,不怎麽稀奇,但除了他們別人也不會用。

狼人其實人不多,總數不過百,他的部落被毀滅,是因為那些人在火裏燃了一種叫“瞌睡草”的東西,讓部落許多壯年人喪失了戰鬥能力。

這種草被曬幹後,碾成草粉,灑在飯食裏能讓人昏昏沉沉。如果揚在火裏燒成煙塵,則威力更大。

身體不太好的人,吸入後可能會暈得人事不知。

這些都是桑漠後來自己琢磨出來的。日日夜夜分析那晚的情景,一遍遍地折磨自己的內心。

這種瞌睡草很找,他走過那麽多地方,也沒見過成片的。

桑漠懷疑,這些狼人之所以到處跑,也是為了找這種草。

只有用毒草,才能達成他們毀滅其它部落的目的。

“桑漠?桑漠!”

桑漠回過神,嗯了一聲,見豆莢爽朗地和他說:“快走了,今天要和修路隊碰頭呢!”

“……好。”桑漠本來考慮過離隊,但望着豆莢,怎麽也說不出個不來。

他默默對自己說,我只是好奇,想看看那個所謂的修路隊。

然後把該幹的事幹完,換到的肉幹還給岩家。

很快,白豆部落的人就和修路隊接上了頭。

對方一群二十來人,各個朝氣蓬勃,為首者熱情向豆莢他們打招呼,上來就是一個熊抱——

“哈哈哈老兄!你們是白豆部落吧!我們是融雪谷聯盟的修路隊二十號!”

豆莢不由自主地提高聲音:“二十號!?老弟你們人真多!”

他們在前面寒暄,桑漠後退了一步,将身形往白豆部落其它人裏面藏。

因為他見過對方那個二十號小隊長……在裂谷裏。

對方長得奇醜,一條腿有點微瘸,嘴咧開還缺了一顆牙。

桑漠不知道他叫什麽,只記得他和另兩個大約是兄弟的人,搶了別的女人的口糧。

他不好指責什麽,因為他只看着,并沒有站出來,但這不妨礙他讨厭這幾個人。

現在想到這樣的人竟然能加入所謂的“修路隊”,還成為了隊長,他陡然對那個離開了的部落印象直降。

還融雪谷聯盟?

人人平等?

桑漠冷漠地撇了撇嘴。

豆莢和對方那個壞隊長不知道說了什麽具體的事情,很快,兩方并作一隊,就要往修路隊修到的位置去。

桑漠怕被認出來,落後幾步,挂在隊伍的末尾。

“豆莢阿兄,你們有派人來我們部落學習過種植和養殖技術嗎?”

“種植養殖?不知道啊!我們是上次出獵時,聽有河部落講了狼人的事……你說的什麽是什麽?”

“嗨,那不行,你們肯定得來!這趟修完,讓你們部落派幾個代表,過來參觀學習啊!學完一階段課程,我們部落免費提供一份種子,夠你們回來種着玩兒了——”

“所以到底什麽是種?”

“就是這樣這樣,那樣那樣……”

他們談得歡快,不久,所有人都參與進了話題,白豆部落的人像聽故事似的,一會兒發出啊聲,一會兒發出嚯聲,一會兒又哎喲……

一頭霧水的桑漠:“…………”

“總之!大力發展種植養殖,能顯著改善部落生活!我們部落去年一整個冬天,就沒餓過一天,也沒凍死過一個人!這都是種植養殖的功勞啊!”

豆莢一衆心潮澎湃:“謝謝阿兄,回頭我們就跟首領講,也去你們那兒學技術!”

“好哇!”小隊長嘿嘿一笑:“而且等我們的路修好,來回路上會更快更安全!我們沿路每隔大半天腳程的地方,就會設立一個小型驿站,搭些臨時小木屋,可以夜裏休息,遮風擋雨,這樣部落和部落之間來回走動,就更方便了!”

豆莢目瞪口呆:“還能這樣!?”

桑漠一臉麻木地聽他們說着聽不懂的話,過了好一會兒,話題才換了個方向。

“那些狼人的事情你們聽說了吧?”

聽到這句,桑漠的耳朵動了動,悄悄往前擠了幾個身位。

豆莢回道:“聽說了!我們首領都跟我們講了,說是紋着狼頭紋身,可能挂狼頭木牌,讓我們見到了一定要小心。”

“對!”隊長誇張地比劃:“要是他們人多,就先警惕,相互提醒,然後快逃!但要是遇見落單的狼頭人,也可以主動上去抓!”

“抓!?”

小隊長:“沒錯,不久前我們聯盟剛剛發明了一套防狼口訣!”

“什麽口訣?”

“——見面拔刀不用愁,手挖眼睛不要抖,說話就當耳旁風,瞄準弱點就下手!”

“哇,好有道理!”

“抓來綁好送我們部落,一個狼頭人能換兩千條肉幹,活的加倍!記住我們的口訣!”

桑漠:“…………………”

桑漠:???

作者有話要說:桑漠:我是誰我在哪兒?

羊大:嘿我現在是20號隊長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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