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01】有女出嫁

燕國,柳葉郡,成帝二十七年春,三月初六,宜嫁娶。

柳葉郡多柳,時值初春,楊柳初發,新綠盎然,随風拂動,飄然多姿。

南街沈府,是柳葉郡有名的富賈之家,沈家之主早年因病撒手人寰,如今只是一個其妻雲氏帶着兩個女兒過活,雲氏嗜賭,家中生意都靠二女兒沈蓠一手經營。

大女兒沈陌如今已是二十又二,早已到了該出嫁之日,今日,沈府張燈結彩,紅綢高挂,正是出嫁的好日子,府門外整整齊齊地排列着一支長長的迎親隊伍,靜靜等候。府門內之人來回奔走,忙成一片。

迎親隊伍是從京城趕過來的,沈大小姐所嫁之人乃是前不久剛升任刑部尚書的京城南宮家嫡長子南宮逸。

南宮家與沈家的這門親事在十三年前就已定下,兩家原要按照十三年前的約定舉辦婚事,不想三年前,南宮逸父親去世,依照規矩,南宮逸需守孝三年,于是,婚事便往後推了三年,直到今日,才算真正圓了兩家人的心願。

閨閣之內,丫鬟們進進出出,手腳忙亂。

九天寒梅的屏風後面,一位身着寶藍色衣裙的美貌婦人,一手掐着腰,一手對着周圍指指點點,“快點!快點!吉時快到了,姑娘們,手腳都給我麻利點!小玉,紅尺,紅尺備了沒?”

“夫人,紅尺備好了!”

“那個小蘭,銅盤呢?”

“也備好了!”

“對了,還有剪刀!”

“夫人,剪刀也有了。”

“還有什麽…還有什麽……龍鳳碗筷!小琴!”

“在!”名叫小琴的丫鬟舉手,不好意思低聲道:“那個,夫人,龍鳳碗筷好像還沒有。”

雲氏閉了閉眼,長吸了口氣,盡量壓制心中的那團急火,兩手不停地扭曲張揚着,龇了牙,故作惱怒樣,“那還不快去!”

“噢噢!我這就去。”

“此去京城路途遙遠,晚上夜冷風涼的。”雲氏念叨着,突然叫道,“小琪,去準備件猞猁裘。”

跑動的丫鬟突然停下來,茫然道:“夫人,嫁妝裏沒有猞猁裘呀?”

“我臨時加的,快去!”

“噢噢。”

“還有,再準備點吃的,什麽榴蓮餅,五仁酥,風幹的臭豆腐,把大小姐愛吃的都拿上。”

“奶奶,喝水。”婦人喘了口氣,聽到身下一個稚嫩的聲音,低下頭,看見一個身着紅衣,小臉蛋粉嘟嘟的四五歲孩童雙手捧了一杯茶,不知何時鑽到自己身邊,此刻仰頭看着自己。

“乖孫子,你真懂我,奶奶渴死了。”說完接過茶盞大口大口飲下,也不顧什麽茶葉不茶葉直接往肚裏灌。

小琪心裏默記着夫人方才報的名字,咽了咽口水,睜大了眼睛,“夫人,這也是臨時加的嫁妝?”

正在喝水的雲氏點了點頭,突然又搖了搖頭,“路上給陌兒吃的,這一趟去京城,至少也得四五天的,不備點吃的怎麽行?”

說完,雲氏彎下腰,摸着小家夥頭頂搓了搓,“寶貝,一邊玩去,這裏人多,當心撞着摔了。”

小家夥伸手将雲氏唇角沾着的一片茶葉摘下,接過雲氏手中茶盞抱在懷裏,把頭用力一點,轉身跑走了。

雲氏笑了笑,看着小人兒在人群中跑飛快,忍不住叫道:“孫子哎,你慢點!”

小琪想了想,總覺得哪裏不對?她記得大小姐平日裏從不吃這些東西,難道大小姐改了口味不成?

“還愣着幹什麽?”婦人見她站着不動急得直跺丫子

“可是……可是夫人,臭豆腐、五仁酥這些都是你愛吃的啊。”小琪猛然反應過來。

“是嘛?”雲氏驀然一愣,好像确實是自己愛吃的。

小琪點點頭。

雲氏兩手掐腰,想了想,平時女兒喜愛吃什麽,可是想了半天,腦海裏一片空白,“管不了那麽多了,我喜歡吃的,陌兒也一定愛吃,反正都一樣,快去準備,來不及了!吉時最重要!快去!”

“我去,我這就去。”說完,琪丫頭身影便消失在門口。

身着紅衣的家夥從來往的人群中鑽過去,踮了腳将空了的茶盞放回桌上,兩眼突然瞥見桌上放着的一個紅亮亮的大蘋果,一雙圓溜溜的大眼睛放出光芒,雙腳一跳,伸手一勾,大紅蘋果就朝自己滾來,他兜起衣服,将大紅蘋果接了個滿懷。

大紅蘋果比他的一雙小嫩爪子還要大,小家夥抱了蘋果遞到嘴前,一口咬下去。

誰知咬了個空,預想的清脆之聲沒想起,耳邊卻悶悶想起一陣牙齒碰撞聲。

就在他下口的時候,手裏的蘋果被一道大力拎走,小人兒喜滋滋的臉頓時耷拉了下來。

小家夥擡眼,一道明麗的熟悉身影映入眼中,粉嘟嘟的小嘴輕輕張開,喚了一聲,“娘。”眼睛可憐兮兮地瞧着那顆大蘋果,空空的兩只小爪子不停地擰着,搓着。

站在他面前的正是沈府的二小姐沈蓠,一襲淡淡紫衣襯着一張明麗容顏。

“兒子,這個蘋果是為你姨準備的,所以……”沈蓠拖長了聲音,沒有将話接下去,只對着自家兒子赦小寶輕輕搖了搖頭。

伴随一聲嘆息,赦小寶垂下頭,“那好吧。”

“乖,等你姨上了花轎,娘再去找個大的給你啃。”

赦小寶把頭用力一點,聽娘的!

沈蓠将蘋果重新遞給赦小寶,赦小寶接着抱在懷中,低頭嗅了嗅,一臉滿足,不吃,聞一聞也是好的。

“乖兒子,把這個給你姨送過去。”說着,眼睛看向珠簾內一抹大紅色的身影。

小家夥聽了娘的話,喜滋滋的抱着大紅蘋果朝珠簾內奔去。

沈蓠看着屁颠屁颠走遠的身影,嘴角輕輕一勾,耳邊傳來熟悉的叫喊聲,“鵝!抓鵝!別讓鵝跑了!”

目光循着聲音看去,屏風外,藍衣的婦人正手忙腳亂地拉着衆丫鬟圍追一只鵝,眼看着那鵝要朝門外飛去,婦人眼疾手快,突然張開身子往前一個猛撲,将那鵝完完整整撲在懷中嗷嗷直叫。

婦人懷裏抱着額起身,一邊吹了吹頭頂沾着的一片白鵝毛,一邊捶了捶後腰,嘴裏碎碎念叨:“現在一把老骨頭了,這動了下,這骨頭就像散架了般,還是年輕好啊。”懷中的鵝此刻高昂着脖子看她,她瞪了對方一眼,“要是放在當年,就你這身手,還能逃出老娘的掌心?”

白鵝聽着,突然叫了一聲,表示不滿。

沈蓠看着門口和鵝計較的母親,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她忽然覺得,讓她這位娘親操持姐姐的婚禮是個多麽後悔的決定。

當初,她就不應該相信母親大人那番信誓旦旦之語,造成現在如今手忙腳亂的局面,最适合的她做的事終究還是那張麻将桌啊,沈蓠心中暗叫。

赦小寶捧着心愛的大蘋果入了簾子後面,來到身着嫁衣的沈陌身邊,将蘋果遞給她,“姨,這個給你。”

沈陌緩緩轉過身來,看見穿了一身鮮紅的侄兒,心中歡喜,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小臉頰,滑嫩嫩的。

這身紅衣的料子同她的嫁衣是一個料子,是她做嫁衣的時候多出來的,小家夥看見這紅色就歡喜地撲了上去,于是沈蓠想着給他做一件衣服,小家夥屬鼠,衣服做好後,沈蓠特地在胸前秀了一只小老鼠,只不過,這只老鼠,除了小家夥沒有人能認得出來。

這天底下,只有沈蓠能繡出這樣的老鼠,也只有赦小寶能認得出她繡得老鼠。

沈陌看了一眼小家夥胸前的小老鼠,淡淡一笑,她這個妹妹,做起生意來游刃有餘,連男人都不如她。可要論刺繡女紅,也沒有哪個女人能及她!

赦小寶看見一身鳳冠霞帔的沈陌,兩只眼睛頓時睜得圓溜溜地,一張小嘴頓時張成了圓形,他哪裏見過這種裝扮的沈陌,“姨,你好美哇!”

旁邊頓時傳來一陣嬉笑聲,“看不出來,咱們沈家這位小少爺還真有眼光。”說話的是沈陌身邊一旁随侍的丫鬟霁丫頭。

赦小寶兩只眼睛來回轉着,“霁姐姐今天也好漂亮!”說完,嘴巴一龇,露出兩排乳白的嫩牙,嘿嘿一笑。

沈陌嫣然一笑,鳳冠掩映下,女子容姿灼灼,宛若清晨迎着朝霞,悄然而綻的芙蓉花,初露微含,清絕出塵,霞光璀璨,映照芙蓉生百色,滟滟奪目。

霁丫頭看向赦小寶,眉眼笑得如一彎弦月。

沈陌拿了桌上一顆大紅棗,走到小家夥身前蹲下,“赦兒,張嘴。”

赦小寶乖乖張嘴,沈陌把紅棗送到他嘴裏,“赦兒真是孺子可教,你霁姐姐還真是沒有白疼你!”

說完,就将小家夥抱了起來,她這翻動作吓的一旁衆丫鬟一陣唏噓,生怕她頭頂上的鳳冠有個什麽三長兩短就麻煩了。

沈陌捏了捏赦小寶的臉蛋,“乖赦兒,幾天沒抱你怎麽長這麽重了,姨要走了,趕緊親一個。”

赦小寶嘴裏包着沒嚼完的棗子,對着沈陌的臉頰吧唧一聲。

吉時将至,梳妝打扮好的新娘被衆人扶着送入花轎,随着媒婆的一聲:“起轎。”

炮竹聲、唢吶聲乍然響起,迎親隊伍浩浩蕩蕩啓程,從柳葉郡出發,前往千裏之外的燕京城。

與此同時,兩道道凄慘的哭喊聲突然響破整個沈府,沈夫人看着起行的花轎,終于難掩嫁女之痛,忍不住哭了起來。

旁邊的小孫子一聽到她哭,眼淚水刷地一下湧出來,也跟着哭了起來。

“孫子哎,你姨嫁人了,我一把屎一把尿的把她帶大,轉眼,就送去別人家了,你奶奶我不甘心呀。”婦人一邊說着,一邊和小孫子抱在一起痛哭流涕,讓沈府一衆人看着心中難免傷心。

突然,小家夥停止了哭聲,手上不知何時多了個大紅蘋果,小家夥看見它,哭聲戛然而止,抱着紅蘋果,嘎吱一聲,咬了一口。

“答應你的。”赦小寶看着雙手抱胸的母親,又嘎吱一聲咬下。

沈蓠目送着花轎遠去,回頭看了看正擦着鼻涕哭得傷心的祖孫二人,不禁笑了出來,沒有人看見,她的眼中盈着晶瑩的淚水。

姐,這一天,你沒有白等。

沈蓠心中默默祝福,可是她怎麽也沒有想到,她終是想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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