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離婚 (12)

”郁文華拿着筷子, 指着桌上的菜讓傅恒郢吃。

傅恒郢點了點頭,說:“好,不會客氣的,阿姨手藝很好。”

只是客氣的一句話, 但卻讓徐愛蘭很高興。

“哎呀, 都是一些家常小菜而已, 喜歡吃就經常來。”徐愛蘭謙虛着,但臉上的笑藏也藏不住, 指着其中一道菜,說:“我們家崽崽啊, 最喜歡吃我做的紅燒肉, 小傅你也嘗嘗。”

傅恒郢聽着這話,聽話的夾了一筷子肉,放進嘴裏, 吃過以後, 說:“的确不錯。”

徐愛蘭臉上笑意更甚, 正打算再謙虛兩句,就聽傅恒郢繼而說:“那郁辛呢?”

笑意一瞬間僵住,取而代之的是尴尬,她看向郁辛,又看向傅恒郢。

“啊?”她打算裝傻。

傅恒郢就将問題又說了一遍,“郁辛喜歡吃哪道?”

傅恒郢問的語氣很禮貌,就好似只是忽然想起來這個問題,于是關心自己的伴侶在家的時候喜歡吃什麽,想要了解一樣。

步步緊逼,但又挑不出錯處,而問到這份上,顯然也不能不回答。

徐愛蘭臉上露出勉強的笑,說:“郁辛從小都不挑食的。”

言外之意,郁辛不挑食,什麽都吃,所以應該什麽都喜歡。

一旁的郁辛聽着這話,垂下眸子,臉上露出苦笑,終是沒說什麽。

再不挑食的人,在食物方面也是有偏好的,說到底,徐愛蘭還是不知道他喜歡什麽。

郁辛心裏有些說不出的失落,哪怕告訴過自己一萬遍,已經習慣了。

垂在桌下的手被握住,郁辛擡眸看去,只見傅恒郢伸出筷子,夾了一塊香芋放進郁辛碗裏。

香芋蒸排骨,這是今天這頓飯裏,郁辛最喜歡的菜。

看着碗裏蒸的粉糯的香芋,郁辛想起了和傅恒郢一起去錢爺爺店裏吃飯的時候,傅恒郢就能篤定的說出他喜歡什麽。

在意與不在意,終究是不同的。

心裏那點失落在這一瞬間消散了,郁辛想,徐愛蘭不知道也沒關系,不在意也沒關系。

反正,他也早已,不想去在乎她們了。

這樣正好,也不必在自己做的不夠好時,懷有太多負疚感了。

“這桌上的菜,我哥最喜歡香芋蒸排骨裏的香芋。”出乎預料的,從坐下就一直沒開口說話的郁幸在這時忽然道。

郁辛對此有些意外,他沒有想到郁幸會知道他喜歡吃什麽。

畢竟這個弟弟,從小到大對他的态度都是漠不關心。

郁辛以為郁幸還會在說些什麽的,譬如維護母親的話又亦或是別的,但是沒有,郁幸說完這個答案以後,就又繼續吃飯了。

就好像,他只是聽着傅恒郢的問題,說出一個答案而已。

但徐愛蘭因為郁幸的這個答案變得愈發尴尬起來,畢竟她前一刻才說郁辛不挑食。

“唉呀,小傅你看,我家崽崽多關心哥哥,連我都不清楚他哥愛吃什麽,但他卻知道。”徐愛蘭說着,還欣慰的感嘆道:“兄弟兩感情真好。”

徐愛蘭說得情真意切,但只有兩位當事人知道,他們在此之前已經有多久沒有聯系。

兄弟情深四字,無論如何都談不上。

郁辛如坐針氈,心中只希望這頓飯快點結束,但很可惜,這一切才剛剛開始。

只聽徐愛蘭借此機會話風一轉,将話題徹底扯到了郁幸身上,“不過說起來,崽崽明年大學也要畢業了,這會兒正在忙找實習的事情呢。”

郁辛聽着這話,心裏有了些不好的預感,他放下手中的筷子,看向徐愛蘭。

果不其然,徐愛蘭下一句話就說出了目的,“小傅,我聽說你們公司有專門的律師團隊,我們家崽崽就是學法律的,你看看能不能幫幫忙,給他安排個崗位?”

徐愛蘭說這話是,郁文華也直勾勾的看着傅恒郢,眼裏滿是希望。

“媽……”郁辛只覺得臉上一陣發燙,想要打斷徐愛蘭,但徐愛蘭只是剮了他一眼,繼續說:“你在公司職位應該也挺高的,這點小事,應該沒問題吧。”

郁辛早就應該想到了,他媽讓傅恒郢來一起吃飯,肯定是有目的的。

這種事情怎麽好答應的,傅恒郢一向是最公私分明的人,在公司的事情上更是一絲不茍,嚴謹有加,不可能給任何人開後門走捷徑。

就在不久前,郁辛還偶然聽見傅恒郢打電話開除了幾個找關系進公司的員工。

郁辛臉色有些白,他頭都快要低到桌子底下去。

他不懂,他的母親在提出要求前為什麽從來沒有想過他,想過他會不會難堪。

手背被溫柔的拍了拍,郁辛聽見傅恒郢緩緩開了口,“我的确很想幫忙,但是很抱歉,我幫不上什麽,公司的确有專業的法律團隊,但是業務屬于外包律師事務所,招聘律師實習生這種事情,屬于對方事務所人事範疇。”

“這樣啊……”徐愛蘭語氣有些失落。

郁文華在這時忽然接過話頭,說:“那你們公司外包他們律師團隊,肯定給了很多錢吧,他們在你們公司賺了那麽多錢,還不能塞個人進去了?”

“對啊對啊,賺了你們那麽多錢,幫點忙也是應該的吧!”徐愛蘭附和道。

這話說得實在沒道理,人家做生意的事情,甲乙雙方一方給錢一方幹活,怎麽到了他們嘴裏,就跟幹活賺錢的那一方欠給錢那一方似的。

況且,和華郢合作的是國內最頂尖的律師事務所,哪裏是說塞人就能塞人進去的。

郁辛眉頭擰得愈發緊了,他被傅恒郢牽着的手,指尖微微蜷縮,顯露着他心中的情緒。

“這我就不清楚了,畢竟這是對方事務所人事任命,我們合作方不能插手。”傅恒郢仍舊是溫和的推拒了,但随後他又說:“不過對方最近正好招人,我可以将對方事務所人事領導的聯系方式推給郁幸,郁幸可以投簡歷過去,至于通過與否,就要看對方的意思了。”

郁辛聽着這話有些意外的扭頭看向傅恒郢,随後他反應過來,這後半句話,是傅恒郢為他留有的餘地。

按照傅恒郢的性格,他根本不會說後一句話,而是從一開始就會拒絕的徹底。

但要是真那樣做,在傅恒郢看不見的地方,徐愛蘭還不知道要怎麽去責怪郁辛。

傅恒郢是又在用另外一種方式保護郁辛,他打破了自己的底線。

郁辛抿了抿唇角,一點也高興不起來。

“好好好,有你一句話都好,對方總會給你點面子的。”徐愛蘭肉眼可見的高興起來。

傅恒郢搖了搖頭,他只說:“法律是公平的。”

徐愛蘭和郁文華顯然沒聽懂這句話。

徐愛蘭面上還是高興,一旁的郁文華則是說:“這件事就麻煩你了。”

“沒有麻不麻煩的。”傅恒郢說,“最終能不能進去,還要看郁幸自己。”

徐愛蘭和郁文華只當傅恒郢這是恭維的話,沒放在心上,擺了擺手。

郁文華端起酒杯,要傅恒郢跟他喝兩杯,傅恒郢拒絕了,“待會要開車。”

聽傅恒郢這樣說,郁文華也不再強求。

吃過飯以後,郁辛又被徐愛蘭叫進廚房洗碗,傅恒郢想要過來幫忙,卻被郁文華叫了過去,說是有要緊事要說。

廚房內只有郁辛和徐愛蘭兩人,母子倆關系生疏,待在一起大多數時候都是沉默的。

碗具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響聲,郁辛将洗好的碗放到一邊,徐愛蘭就用幹毛巾擦幹淨。

“你和小傅相處的怎麽樣?”徐愛蘭忽然問。

郁辛聽着這話手一頓,然後回答:“挺好的。”

“挺好的嗎?那我怎麽看着你們關系不是很親近。”徐愛蘭說。

郁辛不知道徐愛蘭從哪裏得出了一個這樣的結論,但他也不想去辯駁,只說:“沒有吧。”

“我跟你說,你別覺得沒有,我這過來人看得還不清楚?”徐愛蘭點了點郁辛,“你這個性格,有幾個人能受得了你,更何況小傅還是那麽優秀的一個Alpha。”

又是這樣一套說辭,郁辛心裏厭煩。

徐愛蘭說到這停了一會兒,若有所思的想了想,随後問郁辛,“你見過小傅家裏人了沒有?”

郁辛将手裏的碗放下,深吸了一口氣,如實回答,“還沒。”

“還沒有?你們結婚都這麽久了。”徐愛蘭有些震驚,眉頭都鎖了起來,她問郁辛,“你知不知道華郢老板姓什麽,我和你爸查過了,姓傅!”

“你知道這意味着什麽嗎?意味這就算小傅不是華郢老板,那地位也不低。”徐愛蘭說,“這可比顧淮不知道好上多少倍!”

華郢老板姓什麽,郁辛都不知道,但他的父母卻已經是打聽得清清楚楚。

郁辛實在有些不知道說什麽好了,他低頭洗着碗,只想快點結束離開。

“我看啊,就是你沒有把握住小傅!”徐愛蘭還在繼續說着,他的語氣惋惜 “不過也對,你一個Beta,沒有信息素加持,天生就不如omega有吸引力,小傅一個Alpha,就算喜歡你,也是短暫的。”

“如果和小傅結婚的是崽崽就好了。”徐愛蘭有些遺憾的說。

“砰——”

手裏的碗落在了地上,碎成了殘渣,郁辛一張臉都白了,他看着徐愛蘭,臉上滿是難以置信,實在想不明白她為什麽會那麽淡定的說出這種話。

假設大兒子的丈夫是小兒子的丈夫就好,這是一個母親該有的正常想法嗎?

郁辛手都在顫,心也是揪着疼。

徐愛蘭正在罵郁辛,“你真的是,一點事情都做不好,洗個碗都能打碎!”

“媽……”郁辛嗓音沙啞的叫道。

她聽到郁辛叫她,罵聲一頓,看向郁辛,“做什麽!”

語氣中還是不耐煩。

只見郁辛眼眶紅紅的看着她,“是不是在你心裏,所有好的,無論人還是物,都應該屬于郁幸?”

徐愛蘭聽到這話愣住了。

身後傳來腳步聲,傅恒郢在聽見動靜後就跑了過來,一來就看見這樣一副場景。

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卻是毫不猶豫的将郁辛拉進了懷裏。

“怎麽了?”傅恒郢問。

郁辛聽見傅恒郢關切的語氣,他扭頭看向傅恒郢,說:“傅恒郢,我們回家好不好。”

他的手拉着傅恒郢的衣角,這是他第二次讓傅恒郢帶他離開父母的家。

作者有話要說:

二更。

第31沉默

郁辛的狀态顯然不對, 傅恒郢見此不可能再繼續停留,連一句告別都沒說,就迅速帶着郁辛離開。

郁幸跟上來的時候,傅恒郢正打開車門讓郁辛上車。

“我哥怎麽了?”郁幸說話有些喘, 顯然是跑過來的。

他從吃完飯以後就躲進了房間, 大概是聽到動靜才跟了出來。

“這應該問你母親。”傅恒郢話說得不客氣。

郁幸擰了眉頭, 但卻不是因為傅恒郢的話, 而更像是因為自己的母親, “我服了,她又幹嘛?”

傅恒郢沒說話。

“不是我說, 郁辛, 你還回來幹嘛?”郁幸有些煩躁的摸了一把頭發,“我不是跟你說了沒事少回家嗎?來這找什麽罪受?”

“況且我之前問你,你不是說顧淮對你很好嗎?這次回來還換了個老公是怎麽回事?”郁幸朝傅恒郢身側的郁辛問道,他語氣很急, 還有些兇。

郁辛狀态不好, 別說現在, 就平時傅恒郢也不能容忍有人這樣與郁辛說話。

“注意你說話的方式。”傅恒郢語氣不太好的對郁幸說。

郁幸也不知感受到了什麽,臉色一白, 看着傅恒郢退後兩步,有些倔強的說:“別用你的信息素壓我, 我在和我哥說話。”

他雖這樣說, 但語氣還是和緩了些,對郁辛說:“反正,我就是想問, 你就不能有骨氣一點不回這個家了嗎?”

話還是刺耳的, 扶着郁辛的傅恒郢, 能明顯感覺到郁辛的手僵了僵,他怕郁幸有刺激到郁辛,便讓郁辛坐進了車內。

他輕聲對郁辛說:“這裏讓我來解決,好嗎?”

郁辛垂着眸子,眸子裏都沒有光了,緩了一會兒以後,點了點頭。

傅恒郢見此,關上車門,将郁幸與郁辛隔絕,再看向郁幸的時候,他的表情變得十分嚴肅。

“每個人成長經歷不同。”傅恒郢說,“你在父母的愛中長大,沒有經歷過你哥哥的經歷,就不要輕而易舉的說出你認為正确的建議,并且因為他沒做到就進行定義和批評。”

“有些事于你而言很簡單,因為你在愛的環境中長大,感受的一切,認知的所有,讓你有恃無恐。”傅恒郢說到這頓了頓,随即說:“但你哥哥沒有。”

離開當然是最好的方式,但并不是每個人都能灑脫的說走就走。

傅恒郢當然有千百中方式讓郁辛與父母不再見面,但是他沒有那樣去做,一方面是他遵從郁辛的意願,另一方面,則是因為,路要自己走,決定別人當然都能做,但實施起來,卻是只有當事人自己。

所以,未經他人苦,莫勸他人善。

不要高高在上的去指點別人如何,而應該站在別人的角度,去想想,我該怎樣,才能正确的幫助到他。

郁幸顯然沒料到傅恒郢會這樣說,他臉色青一陣白一陣半響才緩過來。

“那你不能讓他別回家嗎?他回來你還跟着回來?”郁幸說。

“我不會逼他做任何決定。”傅恒郢很淡定的回答。

決定回家的是郁辛,哪怕傅恒郢知道,這個家根本沒有回的必要,傅恒郢也不會讓郁辛不要回來。

郁幸又愣了,也不知道過了多久,他雙手環胸,別別扭扭的說:“你貌似比顧淮要好點。”

他得出這樣一個定論。

傅恒郢對此不置可否。

“對了……”郁幸瞥了一眼車裏的郁辛,他轉移了話題,“吃飯的時候,我爸媽跟你說的工作的事情,你別管,不用你幫忙。”

“這事是他們私自決定,我哥不知道。”郁幸想了想又補充說。

這句話的言外之意就是,郁辛不知道這件事情,讓傅恒郢不要因此心裏跟郁辛起芥蒂。

傅恒郢自然不會,但沒必要告訴郁幸,他只說:“聯系方式我還是會給你,至于去不去是你自己的事情。”

“如果不去,還請你務必自己跟父母解釋說明清楚。”

“哦。”郁幸生硬的回答,然後又看了一眼郁辛,朝傅恒郢嘟囔道:“還用你教?”

說罷,他轉身離開。

看着郁幸離開的背影,傅恒郢淡淡收回視線,郁辛這個弟弟,倒是出乎他的預料。

這會兒郁辛狀态已經好些了,但是臉色依舊不太好看。

傅恒郢俯身為他系好安全帶,将郁辛垂在腿上的手攥進掌心,郁辛的指尖涼得很厲害。

他沒有開口問郁辛發生了什麽,只是沉默的陪伴,等待郁辛消化好情緒。

他揉捏着郁辛的指腹,妄圖用自己的體溫溫暖冰涼的指尖。

車廂內只有空調開啓後的輕微響動,郁辛低着頭,盯着被傅恒郢握緊的手,腦海裏無法控制的就浮現起徐愛蘭剛才的話。

——“如果和小傅結婚的是崽崽就好了。”

郁辛眼眶一瞬間滾燙了起來,他好不容易壓抑下去的淚意在此刻再次湧現。

他用力回握住了傅恒郢的手,很用力很用力,連彎曲的指節處都泛白。

郁辛自問他這一生運氣并不好,遇見傅恒郢是他為數不多能稱得上幸運的事情。

但就連這一點點幸運,他的母親都要告訴他,這與他是不相匹配的。

郁辛閉上了眼睛,他所圖所求不多,凡事不争不搶,但在傅恒郢這件事上,他不想放手。

一滴眼淚從郁辛的眼角滑落,滴在傅恒郢的手背上。

傅恒郢眸光微沉,裏頭閃過滿滿的心疼,他感受着自己被郁辛握緊的手,第一次覺得,自己的做法是錯誤的。

一直以來,在郁辛的事情上,傅恒郢的想法都是,要尊重郁辛,讓他自己一點點感受,從而成長改變,做出選擇,自己只是協助者,而非選擇者。

揠苗助長不可取,如果成長的路不是自己走,那麽成長将毫無意義。

況且,人生不會一直都是晴天,光不可能一直照射在郁辛的身上。

傅恒郢自知自己能力有限,不可能無時無刻的護着郁辛,能保護郁辛的,只有郁辛自己。

他希望郁辛成為那顆,哪怕大雨傾盆,烏雲遮蔽,也無法阻擋其耀眼光芒的星星。

但這一次,傅恒郢有些懷疑自己了,他在想真的有必要這樣嗎?讓郁辛經歷這本可以避免的一切。

如果害怕自己看不見的地方郁辛會受傷,那就讓郁辛一直在自己的視線裏不就好了?

傅恒郢垂眸想着,他從未有過這樣陰暗的想法。

他想要折斷郁辛自由的翅膀,讓那雙翼不再展開,讓對方依附于自己。

不能這樣。

傅恒郢及時打斷了自己的想法,他看向郁辛,他想,不要這樣想。

他的郁辛,是哪怕洪流間也不易折服的小草,靈魂間的韌性超乎想象。

他不能那樣去做,他應該相信郁辛,而郁辛,也大抵不希望他那樣。

“傅恒郢。”郁辛在這時輕聲叫了傅恒郢一句。

傅恒郢回過神來,他看向郁辛,“嗯?”

郁辛扭頭看來,他的一雙眸子紅彤彤的,裏頭還帶着一點淚水濕潤,眉頭微微擰起,說話時還有鼻音。

他說:“你能抱抱我嗎?”

這話說得有些委屈,裏頭還帶着幾分祈求,像是害怕傅恒郢會拒絕。

傅恒郢一顆心都軟了,他怎麽可能會拒絕。

他的郁辛讓他抱抱他,無論何時,哪怕跨越千裏,他也會将對方緊緊摟入懷中。

“當然可以。”傅恒郢話音未落,便将郁辛扯進了懷中,用力抱緊。

他好似要将郁辛嵌進骨子裏,讓郁辛去感受自己的懷抱。

郁辛在被傅恒郢抱入懷中的瞬間,也擡手用力回擁住傅恒郢。

他的手攀附着傅恒郢,下巴搭在傅恒郢的肩膀上,像是想用力抓緊什麽,去讓自己安心。

鼻尖輕輕蹭過傅恒郢的脖頸,郁辛湊近傅恒郢的腺體用力嗅了一下。

然後眼淚就又不自覺的滑落,他說:“橙花的味道,我聞不見。”

他這話語間帶着無助和失措,他多想聞聞傅恒郢的信息素。

眼淚濕潤的觸感落在傅恒郢的脖頸,傅恒郢感受着,有些無措,他一向是冷靜自持的,面對任何事情都能泰然自若的解決,可如今面對無聲哭泣的郁辛,他卻是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這樣的郁辛,比他前半生遇到過最困難的難題都還要難以解決,他不知道該做些什麽才對。

“郁辛……”傅恒郢側臉去蹭郁辛的鬓角,他的唇親吻着郁辛,一下又一下,嘴裏不斷叫着郁辛的名字,“郁辛,郁辛……”

一聲又一聲輕喚,傅恒郢不斷叫着,他說:“沒事的,沒事的,就算聞不到也沒關系。”

“橙花香就是橙花香而已,沒有什麽特殊的。”傅恒郢說。

可郁辛不相信,他還是拼命的聞着傅恒郢的腺體,眼淚如斷了線的珍珠項鏈,一顆一顆的往下落。

他哭的很壓抑,除了眼角落下的眼淚以外,幾乎沒有再發出與哭相關的任何聲音。

若不是能感受到淚水濕潤的觸感,傅恒郢甚至都無法察覺郁辛在哭。

“不是的,有關系的……”郁辛輕輕搖着頭,他說:“怎麽會沒有關系呢?如果我是Omega就好了,如果我是Omega,我就能聞到你的信息素了。”

“從你信息素的味道裏,我能知道你的情緒,我還能被你标記。”

“可我是Beta,我什麽也做不了。”郁辛語氣失落,裏頭還帶着自責。

“郁辛。”傅恒郢聽着郁辛的話,心被揪着疼,他不知道廚房裏到底發生了什麽,才會讓郁辛這樣,“不重要的,真的不重要。”

傅恒郢從未覺得自己的詞彙像今天這樣匮乏過,安慰郁辛的時候,似乎只會将安慰的話一遍又一遍的反複。

他該說些什麽呢?才能讓懷裏的郁辛高興起來。

傅恒郢也有些茫然,只能徒勞用力抱緊郁辛。

作者有話要說:

三更,弟弟不是壞人

第32教導

車廂內, 郁辛與傅恒郢相擁着,兩人沉默的感受着彼此的體溫。

郁辛的眼淚還在無聲的流着,他摟着傅恒郢的脖頸,臉仰着, 目光呆呆看着車頂的天花板, 淚水順着他的眼角滑落, 最終隐沒于脖頸, 打濕衣領一片。

兩人就這樣不知道抱了多久, 郁辛才緩緩松開了手。

他與傅恒郢拉開些距離,看向傅恒郢, 他雙眸通紅, 卻是笑着說:“我沒事了。”

傅恒郢眸光愈沉,盯着郁辛一動不動,擰着的眉頭更加深,他擡手輕撫過郁辛的臉頰, 指腹将還殘留的淚水抹去。

“郁辛。”傅恒郢低聲叫道。

郁辛輕聲應道:“嗯?”

“為什麽會那樣想呢?為什麽會覺得, 如果自己是Omega就好了呢?”傅恒郢問郁辛。

聽着這話的郁辛低下了頭, 他眼眸微垂着,眼睫輕顫了顫, 在沉默半響後才說:“我只是覺得,你應該與更優秀的人相配。”

“Omega就更好嗎?”傅恒郢問。

郁辛捏着指尖, 他說:“至少, 會比我好吧。”

系在郁辛身上安全帶忽然就被松開了,傅恒郢的身體靠近,兩只手撐着車窗上, 将郁辛抵在了座位上一個狹小的角落。

兩人的臉近在咫尺, 鼻息噴灑在彼此身上, 連光照映出的細碎絨毛都能看得清晰。

傅恒郢的臉色不太好看,他一雙眸子眼皮壓着,是不愉快的弧度,唇瓣也抿成了一條線。

郁辛喉結微微滾動,看着這樣的傅恒郢有些不知所措,手下意識的揪住了傅恒郢的衣角。

“傅恒郢……”郁辛輕聲叫道。

傅恒郢沒有理他,還是這樣盯着。

郁辛心下慌亂了起來,有些不敢看傅恒郢了,臉想要別開,卻被傅恒郢強硬的用手止住。

傅恒郢有些粗粝的指腹貼在郁辛的臉上,讓郁辛不能躲開,他說:“看着我。”

他的語氣有些嚴肅,表情也不好看,眼中帶着怒氣,郁辛從未見過這樣的傅恒郢。

這樣強勢,不容置喙,盛氣淩人的傅恒郢。

“郁辛。”傅恒郢再次叫道,他的聲音很低,有些莫名的壓迫感,“在我心中,你值得這世界上最好最優秀的人。”

“而這世上也的确存在許多比我更優秀的人,那如果有一天,有一個比我更優秀的人出現,你就會去喜歡他嗎?”傅恒郢問郁辛。

郁辛聽着這話愣住了,他沒想到傅恒郢會這樣問自己,但反應過來的他幾乎沒過頭腦的,下意識就說:“怎麽會?”

他語氣急切,說話時還朝傅恒郢面前湊近了些,眉頭微蹙着,顯然迫切的希望傅恒郢能相信他。

“是啊,你不會,我也相信你不會。”傅恒郢說,“可你為什麽覺得我會呢?”

“是我哪裏做得不夠好嗎?”傅恒郢問郁辛,“所以才讓你會對我這樣沒有自信。”

郁辛搖頭否認,“我不是對你沒有自信,而是……”

話說到這,郁辛頓了頓,才繼而說:“對我自己沒有自信。”

“傅恒郢,你太好了,但我還不夠好。”郁辛語氣失落的低下頭說。

可傅恒郢再次用手将郁辛的頭擡起來,讓郁辛看向他,然後語氣篤定的說:“郁辛,你很好。”

郁辛沒說話,顯然并不相信。

“我跟你說過許多話,你都相信了。”傅恒郢說,“可為什麽獨獨在你自己很好這件事情上,從不選擇相信?”

“亦或者說,你不是不相信自己不夠好,而是不相信我對你足夠喜歡。”傅恒郢說到這,撐在車窗上的手緩緩滑落,最終落在郁辛的腰上,他扣住郁辛的腰,将本就靠得極近的距離拉得更為貼近。

他們腰相貼着,因為慣性,郁辛的手摟上傅恒郢的脖頸。

車內空間狹小,傅恒郢從駕駛座靠往副駕駛,一條腿跪在椅子上,另一條腿半曲着,傾身抱住郁辛,而郁辛則是側着身子坐着,腰被迫擡起。

這樣的姿勢有些累,但兩人卻維持着。

郁辛聽着傅恒郢的話,他想要否認,但卻又不知該從何說起,他一向是不善言辭的。

“郁辛……”傅恒郢的臉在這時埋入了郁辛的頸側,他聲音變得很小,剛才所有的強勢與壓迫感全數收斂,周遭情緒變得落寞起來,“你似乎并不知道,我有多愛你。”

聽到這話的瞬間,郁辛渾身的肌肉都僵住了,他看着抱着自己的傅恒郢,摟着傅恒郢脖頸的手緩緩往下,在那背脊上輕輕拍了拍。

他心頭酸脹,恍惚意識到,自己不該那樣說的。

自己或許,在無意識間,辜負了傅恒郢的喜歡。

“不要再說我應該與更優秀的人相配這樣的話了。”傅恒郢聲音悶悶的,他說:“我也會難過。”

心口仿若被一把利劍紮入,刺得郁辛傷口滴血,他疼得快要喘不過氣。

他抱着傅恒郢,想了許久自己該做什麽,最終捧起了傅恒郢埋在自己脖頸間的臉,在那唇上落下了一枚吻。

很輕的一下,如蜻蜓點水一般。

郁辛說:“對不起。”

傅恒郢擡起了頭,他看着郁辛,指腹撫過郁辛的眉眼,他說:“沒關系。”

一如既往的,沒關系。

就像傅恒郢當初所說過的那般一樣,郁辛的每次抱歉,他都會說沒關系,每次感謝,都會說不客氣。

他包容了郁辛的一切。

大概是哭過的原因,回家的路上郁辛便疲倦的睡了過去。

傅恒郢看了眼副駕駛上睡去的郁辛,默默将空調的溫度調高了一些。

郁辛睡得很熟,到家時傅恒郢并沒有第一時間就叫醒他,而是下車去抽了根煙。

傅恒郢煙瘾不重,只有偶爾心事煩瑣的時候才會忍不住抽幾口,尼古丁麻痹着人緊繃的神經,能讓他輕松一點。

表面上來看,今天的事情算是翻過一頁了,但傅恒郢和郁辛心裏都清楚,橫在他們之間的那堵牆,還并未徹底消失。

傅恒郢很清楚的肯定自己愛郁辛,可郁辛似乎并不清楚他喜歡的程度,總覺得自己還不夠好。

外界人總因為他是Alpha,郁辛是Beta而說出一些不看好的閑言碎語,每一句都有可能讓郁辛聽進耳朵裏。

這讓傅恒郢第一次有些憎恨這世俗定義的關系,Alpha就應該和Omega在一起,Beta也該安分守己的選擇合适的Beta,他們用性征和生理特性去定義什麽合适什麽不合适,什麽是好什麽是不好。

可感情之事如人飲水,冷暖自知,哪裏是能輕易定義的。

傅恒郢将手中的煙掐滅,他垂眸看着湮滅的火星,從口袋裏掏出手機打了個電話。

宴樞正在放假,但他的手機二十四小時為傅恒郢待機,所以很快就接通了電話。

“傅總,請問有什麽吩咐?”

傅恒郢沉默了一會兒,才說:“幫我聯系一下腺體研究院。”

“傅總要做什麽?”宴樞有些疑惑。

傅恒郢沒正面回答,只說:“你聯系就好。”

……

日子一轉眼就又過去了半月,中秋節那天發生的事情痕跡漸漸淡去。

中秋以後天就開始冷了,早上出門前傅恒郢還檢查完郁辛穿了幾件衣服才讓他出門。

醫院開着空調,其實哪怕冬天也不冷。

徐珠快要輪科了,這幾天一直在郁辛耳邊念叨着不舍。

郁辛只是聽着,自從抑制劑那件事情以後,他對徐珠一直是淡淡的,再加上傅恒郢也說不深入接觸的好,他便更沒有與徐珠交心了。

但小姑娘到底年紀不大,似乎沒有感受到郁辛的疏遠,每天還是甜甜的叫着“老師”,一副無憂無慮的模樣。

工作這些年,郁辛帶過不少實習生,像徐珠這樣活潑的女孩其實很多,每個離開前都會說不舍,但離開後就再無聯系。

分別也是步入社會前的一場必修課,有些人學得很好,有些人學得很差。

學得好的人能很快适應新環境,而差的,也只是短暫停留以後,便會進入新的旅途。

“老師,18床那個爺爺好煩哦,你都不知道,他今天早上居然叫我服務員!”

配藥的時候,徐珠湊到郁辛身邊絮絮叨叨的說着。

郁辛聽着,看向徐珠,他說:“慎言。”

醫院人多耳雜,這種話無論落到病人耳朵裏還是家屬耳朵裏,都省不了一頓麻煩。

“老師,這裏只有我們兩個人,別擔心。”徐珠似乎覺得郁辛麻煩,撇了撇嘴不大高興的說。

郁辛搖了搖腦袋,“總之,任何場所都不要去談論關于病人的事情。”

“為什麽?”徐珠不理解。

郁辛垂下眸子,他說:“進入醫院前的第一課,是保護病人隐私。”

“隐私,不僅僅只指病情和生殖器官,其實包括病人的所有。”郁辛說,“你剛才談及病人的言論,也算隐私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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