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嬌貴

她知道自己結婚了,但沒想過會在淩晨兩點在客廳遇到自己兩年沒見的丈夫。

客廳暖燈光芒很淡,一片溫軟的橙黃,因空間裹挾,它蘊染流淌在桌椅沙發上,欲往窗外傾瀉尋自由,卻又被垂放的窗紗阻隔。

在這樣的靜态光暈中,剛出房門走到客廳的蘇若在心神恍惚中陡見到對面沙發裏躺靠了一男子。

夜裏淺眠起床的蘇若在那一瞬,心裏咯噔了一下,或許受到了驚吓,步子本能往後退,後背貼靠了冰涼的牆壁,心髒劇顫,腦海裏迅疾閃過某些痛苦可怕的畫面,直到三秒後才停頓了心悸,漸漸反應過來。

——這個人她認識。

但蘇若還是下意識蜷了下纖細蒼白的手指,重新凝眸去看對方。

沙發無法容納他所有,無處安放的長腿只能伸展開來,單手抵着額側,像是倦怠,修剪得十分精致的鬓角發絲貼着冷峻剛毅的輪廓,曲線逐漸勾勒,一寸寸仿佛刀削。

這并不是蘇若在那時的視覺觀察效果,因她從未有膽子去仔仔細細看他一寸一寸。

他像是在沉思什麽。

靜靜看着她,目光深沉隐晦,仿若一團水化不開的粘稠濃墨镌在靈魂深處。

從小到大,她一直覺得這個人深不見底。

在結婚的那一天,他看她的眼神也十分深沉,好像透過她看到了另一種隐秘。

無悲無喜。

她不懂他,卻也不好奇。

因為怕他。

但她有點在意對方是否察覺了自己剛剛的反應。

在對視的片刻安靜中,她終于開口。

“你怎麽來了?”

不是回來,而是來了。

其中的微妙差別,蕭燼也沒有過多在意,只随意撫了眉眼,反問蘇若:“不舒服?”

如果是出來喝水的,她膽子忒小,素來有在卧室自備溫水的習慣,不需要過客廳去廚房。

而且她的嗓音太沙啞羸弱,像是不太舒服似的。

“沒睡好就出來喝點水。”說完後,蘇若別開眼,走向廚房,并未看見蕭燼微妙的眼神。

她是一個藏得住秘密的人,心中波濤洶湧,外在波瀾不驚。

最會撒謊。

蕭燼撇嘴輕嗤了下。

蘇若在廚房門口回頭,恰見到了蕭燼的眼神,她很不喜歡這樣的眼神,但還是軟聲問;“需要給你一杯溫水嗎?還是牛奶?”

也不知他是什麽時候到的,但現在都兩點了,估計也是剛下飛機。

她這裏離機場有些遠,并不明白他為什麽會跑這裏休息。

蘇若也就禮貌性問一問,見他沒什麽反應,就轉身欲走進廚房,卻聽到身後不輕不重一句:“溫牛奶。”

蘇若在廚房內泡了一杯青檸水,喝完後清醒了一些神智,仿佛把她驅逐出了那個噩夢,手掌輕拂過額頭,冷汗微濕指尖。

沉吟片刻,她垂眸,着手熱了一杯溫牛奶。

“喝完早點睡吧,我去給你布置下房間。”

把杯子放在桌子上,蘇若輕聲解釋,也沒看對方,放下後就要走,手腕卻陡被攥住。

蘇若驚了下,下意識要甩開...轉身一看,卻見蕭燼面色略潮紅,雙目緊閉。

她一怔。

蕭燼不明白為什麽自己今晚會到這裏,也許是因為這間房子...更有可能是因為身體太不舒服了,所以做了錯誤而不理智又莫名其妙的選擇。

正昏沉中,他感覺到額頭有溫軟的觸感,她的手落在額頭,還有若有若無的輕軟詢問。

“好燙,發燒了?”蘇若沒料到蕭燼會發燒,一時略慌,“屋裏有退燒藥,但我不确定是否奏效,我打電話讓人過來,還是送你去?”

她準備聯系他的助理或者家庭醫生,卻反應過來自己并沒有他的助理電話。

家庭醫生的聯系方式倒是有。

兩人成婚後,他陷于公事忙碌中,就讓助理團隊負責處理的婚後的一些事務,當時沒強求她住在他的住宅中,但共享了家庭醫生等他的私人資源。

畢竟她剛從蘇家脫離,倒不好回頭再用蘇家的資源了吧——雖然她以前基本也沒用過。

估計他是考慮到了這點,又怕她如果生病住公立醫院被刺探了隐私,連帶着他也跟着倒黴。

某某富豪苛待新婚妻子,把人氣進了醫院...

這種噱頭可不小。

考慮到大局觀,那時蘇若沒有拒絕,對他的安排全盤接受,只是從來沒用過這些特權,沒想到今晚反而先用在了他自己身上。

蘇若準備回屋拿手機聯系醫生,被攥住的手腕卻感覺到了對方修長手指越發擰緊的感覺,微微吃痛,她詫異看向他。

“不必叫人,去拿藥。”聲音沙啞的蕭燼已經睜開眼,看着她。

“好...”蘇若以為對方不想折騰,加上這人素來身居高位,就算生病了也氣勢迫人,不容人拒絕,就答應了,但又略糾結。

“你先松開手好麽?”

蕭燼已經重新閉上眼了,似倦怠極致,并未反應,蘇若又輕聲喊了兩次,掙了掙手腕,無效,卻更感受到了手腕上的大手力道。

這人怎麽回事。

發燒了攥她手能好受些?

無奈之下,她脫口而出:“小叔,你松下手...”

她的嗓子素來輕軟,似春風秋雨,柔涼悅人,但這一聲稱呼在寂靜的室內似有餘音。

她自己或許都沒覺察到這樣清啞優柔的呼喚如何嬌妩。

蕭燼睜開眼。

他見到蘇若因剛剛叫了那稱呼而略懊悔尴尬的樣子。

就好像他們之間的婚姻之隐秘被直接撕裂了一片口子似的,裏面盡是妥協跟隐晦。

他的目光太刺人,從小就讓蘇若避諱,她也的确避開眼了。

蕭燼的目光下滑,瞥到掌心握着的纖細雪腕上有一片細微的紅痕。

他又睨了她一眼。

在她還是孩童時,他就已然知道了。

世家貴女,嬌貴如花。

不堪一折。

如今長大了....這種嬌貴或許更變本加厲了。

蕭燼松開手,蘇若松了一口氣,步伐略加快,去拿了小藥箱,還好蕭燼可以自己喝水吃藥,也不用蘇若伺候。

蘇若不适應跟這人共處一個空間,于是去了客房收拾,等她鋪好被子的時候,恰見到蕭燼已經站在門口,倚靠着門框,也不知看了多久。

或許只看到她彎着纖腰布置床單的樣子。

“已經好了,早點休息,如果哪裏不舒服就喊我。”蘇若放好枕頭,輕輕拍了兩下,乖乖站在床邊,停頓了下,體貼補充:“你也可以喊陳助理,身體最重要。”

規整,乖巧,客氣。

十分懂事。

挑不出半分毛病。

蕭燼:“他已經回去了。”

這話意思是?

蘇若:“那好,等下不舒服就喊我。”

她走過去要離開房間,卻發現蕭燼人高馬大,本來十分寬敞适度的房門口一下子被他占滿了似的,旁側縫隙狹窄,沒有讓她出去的空間。

這一處境頗有剛剛被攥住手的為難。

蘇若腳步遲疑了下,還好蕭燼向來有風度,側身開來,蘇若于是走了過去,側身而過的時候,她低眸說一句:“晚安。”

親眼看着她纖細的發尾随着她轉身而撩撥過自己的胸口,蕭燼沒回她的話。

等主卧室門關上了,蕭燼偏頭看了一眼緊閉的房門,目光深沉。

主動收拾客房?

是真體貼溫柔呢,還是~~

只是不想同房吧。

蕭燼不置可否,小屁孩一個,怕他對她有念想?

怎麽可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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