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超世顏容

四人間的國際青年旅舍宿舍裏,除了一側床底的一只黑色皮質拉杆箱,再沒有其他人正在此處生活的痕跡。鋪好床鋪,梳洗完畢,再烘幹衣物,不到夜晚九點鐘。

已經幾十個小時未曾卧床而眠的她,頭剛一枕上,即被拽入了無邊的黑暗。那東西比她本人還急不可耐。意識處于全然地空無狀态,絲毫沒有防備的概念,心甘情願又不由自主地被牽着走。自知是幻境,卻又不僅僅是幻境。

在沿山而設的石梯上拾級往下走,朝下觀望,草木溫柔得像長在大草原中,輪廓起伏平和的山巒一座座,詩意地氤氲在迷蒙霧氣裏。

在溪水潺潺流出的拐彎處,祁安感到莫名驚懼,只想快步行走,徹底踏過溪澗巧立成路的石塊。就好像,拐彎處的裏邊有一雙眼睛,時時刻刻都有可能向自己放出射殺的毒光。戰栗而生一種有人即将将自己迫害于此的神經緊張,只因那懾人意志通過潺潺的流水聲傳來,

沒奈何,她已踏不出腳步。緊張中茁壯的強烈好奇心,将她的雙腳黏在了溪澗的石塊上,又驅使她朝裏觀望。葉色濃綠的高大樹木上層層挂着紅色燈籠,又像是樹葉在發出沒有照亮功能的紅光。它們生長在斜坡上,有規律地排列至山坡頂端。溪水聲已只存在于作為過道的這一處石塊邊上,是溪水與石塊的摩擦所致,而裏面更像是一副跳躍着色彩的西方印象派畫作。油彩畫就的天空,是淡得近似于藍的紫。裏面的樹,裏面的燈都一動不動,那裏邊的空氣似乎根本不存在流動的可能性。

然而,又可以分明地感受到,在這副酷似靜景油彩畫的範圍之內,挂着“紅燈籠”的高大綠樹後方的紫色天空下,那面山坡頂端的最低處,穿越着時空而來的冷然目光。

他側立着,向着山脊更低處,将雙手交握于身後,偏首朝作為他的裏邊的祁安這方投來目光。沒有表情,只是非常自然的一個睥睨。他在祁安的裏邊時處于他向另一邊觀望的視野的高處,他也沒有必要擡頭眺望他左右兩側的高山。也許對他來說,那些都不是山,而是保護他立于高處繼續朝他的外邊俯視的屏障。平行而論,他的外邊是祁安的裏邊,祁安的裏邊亦是他的裏邊,而祁安的外邊對他來說也許可以列為不存在而忽略過。但是祁安還是感受到了從“靜景油彩畫”中直指自己的威脅氣息,而且并不覺得是為自己的一廂情願。在那樣的目光下,她覺得自己快要無處可躲。

終于擡腳快速地踩過了溪上石塊,竟又生出尋到路徑進入裏邊的念頭。盡管潛藏着威脅,然而畫面太過美好,彷如意念中的世外桃源。那份淩駕于恐懼的華麗在将她吸引。祁安的腳步向前邁進,卻是朝着繼續遠離那片“靜景油彩畫”的方向,速度越來越快。

心裏怵怵地發顫,心跳莫名地劇烈起來,她拿出手機想要找出一首歌曲來聽。音樂軟件裏有繁雜過多的選擇,她無法清晰意識到自己随機點開的是哪一首。聽不清曲中語言,也找不到耳機在手機上的插入口。腳在快步往前逃離,心被某種力量拉扯着往後退,整個身體似要失去平衡,就勢向後翻倒。兩旁風景亦如畫,她無心觀賞。現在,祁安只想用手機上的照相功能,把身後這處讓自己心生恐懼又想自己能夠被納入其中的“靜景油彩畫”的一瞬間又似永恒的畫面至少記錄在手機裏。手機上的模糊音樂繼續,心裏的莫名恐慌也繼續着。她終于停下腳步站定,調好攝像功能,雙手預備着轉身,視野向目标轉移的速度快于手中手機的移動……

“砰砰砰……”房門響得劇烈,僅憑聲音都快要将木門震毀。

好像有人拿錘子砸向自己的腦袋,卻揚言是在拯救自己。所謂将你從虛無的夢境解救至真切的現實。祁安只覺得轉身後将會望見即将改變自己道路走向的一個人,在方才的那個夢境中。

還只看到那個人的左肩膀,甚至左半邊臉頰都還沒有清晰呈現在自己的雙眼前,然而,另一處世界中那聲聲催命鈴似的叩響的吸力太過巨大。那個人就站在自己的,不到半米的跟前。祁安不知道他是什麽時候,或是趁自己沒有注意時靠近的。近來得無影無息。她不清楚,他是不是就是自己在踏上那一塊塊溪上的石塊時,在意念中出現而又形象化的,那個站在拐彎處裏邊的仿佛遺世獨立地睥睨人世的男人。那麽,他又是怎麽出來的,難道他真的早就看到了自己……短暫的思考發生在那一切情境全被吸力掠去的過程中。自身沒有發生傾斜狀态,看不清那男人的臉龐,一切都在模糊着遠去。不是他們在遠離,而是自己在遠離他們而去。看不清那男人是否阖動了嘴唇,只覺得他往前伸出的朝向她的手掌心要比他稍微傾向一側的臉龐清晰得多。

僅僅幾秒鐘,那絕美的一切統統消失不見。更加無從觸摸。

就好像在寂靜無聲的黑暗宇宙中,火星砰地發出一聲巨響撞上了月球,怪異而不合常理,并且成功地引得地球人心驚膽戰。得益于此,不費絲毫掙紮之勁,祁安有驚無險地在那個絕美的夢境中莫名其妙地游歷了一番。确切來說,是從那個絕美之境的最邊緣處經過。

他在撫摸般的向前伸手。祁安回到現實中腦中掠過的是這樣一個在夢境中的事實,而不是那催命似的敲門聲。整個人尚且處于腦袋分外沉重的迷糊狀态。一看手機,淩晨兩點半。室內沒開空調,掀開身上的棉被,雖是和衣而睡,在冬季深夜裏挪出被窩自然冷得瑟瑟發抖,猶如突然将手伸入冰箱。她現在是整個兒地走入冰窖中。

走到門口,祁安将身子靠在門板上,聽那仍在繼續的叩門聲。那聲音扣在門上,卻更像是扣在祁安的腦門上,更為精确地測算應是直接在她腦袋裏面砰砰作響。好像知道門外是誰似的,靠在門板上不到五秒鐘,祁安突然猶如即将爆發的山洪,怒火集中在手上,充滿着強勁的力道,只待暴力一瀉而下,使勁地轉動鋼質旋轉門把手。

打開門後,她會做出讓進的動作,但也會毫不掩飾自己機械而熟練的動作下□□的憤怒。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想要訓斥一番這個一直在門外兇殘敲門的人。畢竟,有過有錯的均是敲門的這個門外人,真正的受害者是正在睡夢中的自己。然而,祁安沒有辦法為這些報複性的憤怒想法預留謀劃空間,腦袋的容量似乎已達存儲上限。她極力,竭盡全力地想要将動作推回到逐漸模糊之前而繼續演繹。可是,此刻,它們似乎也在掙紮着自我隐匿。

無邊的空寂。暗影幢幢。對面的宿舍仿佛透明裝置,被包攏在淩晨時分的昏暗裏。遠方幾盞燈火,明滅,閃爍。看不見周邊的有形物體,它們已經同黑暗混在一起,脆弱的煙火無法将其點亮。

祁安仍在腦中回憶着被敲門聲破壞之前的那夢境中的絕美之畫,和那個不清面目的人。腦袋在使勁,好像記憶伸出了強勁有力的手,拼命要把那越見消退的情境拉回。總有一種魔力能夠使之在一個時間點裏凝結,并供她綜觀全貌。

敲門聲,随着遠方燈火的全然熄滅,徹底地沉寂了下來。來得毫無征兆,沒有任何暗示,沒有人會想到它竟然同遠方的燈火同一節奏存在着,并且消亡着。盡管聲源和光源相去甚遠。沒有漸變的趨勢,就在最後一點閃爍熄滅的瞬間,嘹亮着的敲門聲戛然而止。

這一切就在眼下發生着,盡管她的清醒意識并不在這裏。她看到了聲音的形狀。不是呈現規則或是不規則的圖形,看似二維平面又似三維立體,卻難以細致至用語言描述出來。在她伸出左手想要觸碰的時候,燈火驟滅,聲音遁形,三者發生在同一時間。好似她的手觸碰到了開關,不料将它們全都按進了終途。

不是有人敲門想要進來嗎,又為什麽一個人都沒有呢?這是唯一一個她為這裏的現實世界而發的疑惑。也許是因為對這樣的現實沒有精力十足地全神貫注着,她沒有一絲一毫有關害怕的想法,無法覺知到害怕,更無法意識到害怕的潛在根源。即使此刻她正身處一個極其超現實的,無限延展的黑暗之中。

有音樂響起。從上方降落,又像是從下方往上升起,分不清前後左右,仿佛正在把她整個人團團包圍。沒有人的氣息,僅是樂器在發聲自動演奏着。聲音像是被黑暗吸去了生命力,在冷夜中如不着衣服的人一般瑟瑟發抖。若隐若現地顫抖着,像極了情緒的波動起伏,時而高亢大哭,時而低聲竊笑。如此,以至于甚愛音樂的她對此種音響完全失去了辨識力。

然而,它在發揮着某種職能,去執行它此刻唯一需要持續并确保某種效果達成的任務。不足以讓精神混沌的人為之一振,也不足以逆轉一個人的心情,只因于他們而言,它僅是黑暗中一個可有可無的存在。聲音組合而已,即便是怪異的音樂,也仍有像鳥鳴蛙叫一樣随意消漲的權利。但是,它正在将她腦中的模糊印象無情地用着它那讓人聽不出具體旋律曲調的演奏,像用橡皮擦擦除痕跡一樣一點一點卻快速地抹除。

祁安已經完全顧不得自己開門的目的何在。她的宿舍門外沒有人,而且她現在也不認為先前那聲音來自于自己宿舍門的敲門聲。那聲響實在太大,又有說不明的具體形狀,極大的可能是,這棟青年旅舍所有宿舍裏的人都會懷疑有人在敲自己房間的門。然而實際上被吵醒又去開門的,似乎只她一人。

只有平仄起伏的樂音,延伸向另一個世界的黑暗。模糊中的暫存記憶在更加地模糊着。另一個明顯有別于音樂的聲音卻在逐漸升高。祁安仿佛再一次看見了那在黑暗中的逐漸模糊之下向前伸出的右手手掌。五指的輪廓漸漸地柔和起來。影像的出現只是一瞬間。終于被怪誕的樂音吞沒。被暗夜吞沒。形銷跡毀,只剩下聲音,自很遠很遠的空間飄來。

她擡頭挺胸直視前方。身體已經習慣了冰窖模式,也已經能夠做到脫離剛才差不離是被某人惡意整醒後的混沌而對自己現在的處境進行獨立思考。

真的沒有人在敲自己房間的門!去了敲門聲,居然換來了似乎更加擾人清夢的怪異音樂!祁安很想回去倒頭就睡,去把那個絕美夢境追尋回來,看清那個無聲無息晃到自己身後的人的相貌。她還想辨認出,自己那時候聽的到底是什麽音樂,十分清晰的印象卻難以形成清晰的概念這一折磨快要把她的腦袋炸裂。查找着記憶中的曲庫,始終沒有一首能夠對號入座。但是,所有這一切,都可以歸咎于,那個惡意制造了敲門聲,又換上促使記憶疾速消散的音響的某人。她至少要去找旅舍的管理員問清緣由。

祁安向前走着,穿透對面的宿舍。她感覺到了,心裏為自己的這一特異能力感到詫異。從來沒有過,純是第一次施展。沒有疼痛,也沒有鄉村中的微風輕拂面頰般的舒适感。她就那樣走過去了,在不成二維或是三維的黑暗中如履平地。唯一的動作,就是往前走。她向着那個越發高漲越發清晰的聲音前進,好像只有那裏才有能夠及時處理自己的現實反映意見的管理人員。

印象中是出了青年旅舍,就從樓房第三層自己的宿舍門口出來,穿透對面的宿舍,再往前走,這就到了。沒有碰壁摩擦,亦無墜落的痛感。僅僅朝着那聲音的方向,就到了旅舍外面。潛意識中對現實處境的最清醒的認知。想要和平且高效地解決深夜的糾紛,就必須走出那國際青年旅舍,向那遠方飄來的聲音面對面地申訴。

就那般一直走一直走,祁安穩穩地落入了街道中。街道似乎與宿舍三層樓的高度持平。

天色漸漸亮起來,然而沒有太陽光照的跡象。上面的顏色只是如在黑色顏料中注入比顏料多幾十倍的水,只是把黑顏料徹底稀釋而已。然而足以使顏色的純正發生質的改變。泛白色塊,不具形态規則,籠罩着式微的黑。祁安驀然想起自己出宿舍門時并沒有轉手将門扣上。那麽後果極有可能是,那個惡作劇的人将闖入自己的房間,掠走她裝滿文件的電腦,甚至累及那只不知主人是誰的拉杆箱。祁安神色慌亂,她想要做的動作是,馬上拔腿往旅舍奔跑。

可還是不由自主地,腳步穩穩地向前行進,一步一個腳印極有規律性。不對,有一個瞬間,祁安發現自己根本不用挪動雙腳,只是沒有動作地站立着,身體自會騰雲駕霧般的向前滑行。而且也是因為這樣,她能夠随意穿透宿舍對面的房間。自身猶如空氣一般在那個充滿實體的空間裏滲透着。她沒有覺察到空氣,沒有感受到冬夜裏的寒冷氣息。只因自己本身就是空氣。這是一個較之前的穿透能力更加刺激腦神經的沖擊。

位置在快速地變換,依然如履平地,毫不費力。正是由于這樣一種漂移的能力。

這到底是什麽情況?

她聽見了一個聲音。

“Ann……”反複叫喚。

不可能!這裏幾乎沒有人能夠叫出自己的英文名。沒有人知道的。他肯定不是在叫她。

“Ann, Ann, you are not the scientist……”低沉而溫厚的男聲來源,在左側前方。

關于夢的記憶,突然手術後康複一般潮湧而來。原來是這樣,之前在夢裏聽的音樂是《The Scientist》,純粹僅僅鋼琴演繹的的《The Scientist》!心裏的欣喜一躍而起,她笑着流出淚來。祁安朝左側轉頭,這才發覺自己的身體原來已經停止了無障礙移動。

那個人身着黑色大衣,身材颀長。背對着她而站立。

他在跟誰說話?

他身後的自己的處身之所被團團迷蒙的灰淹沒着,那些灰不知來自何處。然而他的前方,居然就是她之前夢中的那處絕美之地——那副“靜景油彩畫”的“外邊”。溪水在溪澗劃出聲音的形狀,不聞具體聲響。她現在所處的具體位置就是在那畫裏面,而他卻站立在畫的外邊,即站立在她之前所在的地點。他們的位置居然如此戲劇性地發生了對換。然而,他并不是朝她所在的畫裏觀望。

讓她深感驚恐的是,夢境中的情景,如此真實地轉移到了此刻的現實中,一切過度還是盡在充斥着怪誕音響的黑暗中進行。

那麽這個男人?

恐懼感随着漸濃的灰漸漸湮滅,此時她唯一的念想是在好奇心的驅動下前去一探究竟。

腳步在自由控制之下走到了另一邊。不存在跨越的困難,只消往前邁出一兩步即可。祁安往那站立着的男人的側面走。她不想再站在他的後方,只作竊望他的背影。

祁安小心踩着步子,悄悄地靠近他的左側身邊,無影無息。

她仰頭看他的側臉,目不轉睛。

方闊圓潤的下巴微微兜起,凹陷出厚實的承漿,棱線分明的飽滿殷紅雙唇緊阖着在嘴角聚出一點暗影,卷翹着密長睫毛的雙眼皮大眼似乎正朝前方的地面凝視。壓在幽深眼眶之上的眉毛清順而凝聚有力,眉頭卻明顯地令人感到是緊緊地向着中間蹙攏的,眉心處必定擠出了憂心的紋路。亞麻金色的短發向後梳理着,經風微微吹亂卻依然呈現出和諧有序,露出寬廣飽滿的額角。山根高聳鼻梁直挺,致使無法看到另一側的臉。泛着粉紅的大耳高于眉線,厚實的垂珠朝往嘴角自然揚起的方向。

這是一個向外無私奉獻自己的一生的人。尚未觀其全貌,祁安已在心底将這一因他而生的結論肯定。

如此凝望着他的側臉,漸漸感受到腳邊升騰起的那股莫名感傷。他有怎樣的心痛往事?為何她似乎能夠對他的情感進行微妙地感知?如應和此情此景般,心裏有一首音樂在幽幽響起,熟悉,了然旋律的走向趨勢,卻一時叫不出曲名。

祁安已經完全對這個世界的非現實性或超現實性,置若罔聞了。再怎麽地荒誕不經,再如何地戲劇性,此時此地,身旁這人的悲傷是真實的,自己和他之間寂靜無聲的情感流動也是真實的。風景不致令人神搖意奪,悲傷是如此地吸引人,讓人自在忽略一種所謂冷漠氛圍的存在。此時此刻,她只想好好感受與一個悲傷的陌生人站在一起的寧靜,感受這種在默然之中孕育的情感。也許并不陌生,他們曾在某個塵世有過相視而笑的際遇。

山巒上的草木像移栽自大草原,難覓幽深的森林。湛藍的天空很清很高,點綴開來的幾簇雲絮飄得輕輕柔柔,散發出暖色光芒的太陽讓整個山谷的氣息叫人迷醉。兩個身子,站在郁郁蔥蔥平坦草地上的晴朗天空下,任和風輕撫。男人好像根本沒有注意到身旁的女人,兀自憂心疼痛着。女人只是任腦海中的音樂一遍又一遍地循環着,站在一邊雙眼疼惜地将他定睛凝望。他的苦痛,她好像切身體會,不用等他主動訴說,站在他的身邊看着他的側臉就能全然感受到。兩根不同弦上的頻率似乎和諧地共振着。

約是三首曲子的時間。期間他們一直以初始狀态各自站立着。然而,祁安這才發現,他緩緩放下的右手臂,以及左側邊曾經緊握成拳的左手松開後的樣子,拇指按壓在食指關節上。他用雙手緊了緊大衣的前襟,交叉起雙臂,左手修長四指自右手肘探出浸露在空氣裏。同時,他向她的這一側轉身。

冷冰冰的藍色虹膜!已在長久的悲傷中遺失了應有的郁勃神采。

他緊閉的雙唇一如磐石穩固而不可撬動。神色亦沒有漾起絲毫漣漪。尚未丢開眼下稍顯沉重的眼袋。雙眉卻已在漫長的釋懷中舒放至最自然。

祁安明顯地感覺到這雙緩緩掠過自己的身體的藍眼睛正将她的身影刻錄在他自己的眼裏,而她只是尋着他的視線一如初見地凝望着他。然而那雙眼依舊是沒有溫度的藍色玻璃。稍縱即逝。

音符間早已斷了線,飄散而消失,終剩萬籁無聲的岑寂。經過好長時間的呆愣,祁安迅疾轉身朝向後繞過她身邊遠去的背影,繼續呆望。

他不是不認識她,也不像根本不想認識她,而是從來沒有看見過曾經就站在他的身邊的自己。她于他,一如空氣隐形而透明。

沒來由的,兩泉眼淚瞬間溢滿了整個眼眶,眼裏越來越遠的身影開始變得模糊起來。祁安不是很清楚自己為什麽哭。也許是他冷漠的悲傷太過于有感染力,她已經完全将它內化為自己的。也許是為自己不招回應的默默陪伴不值,這種被視為形同虛設的處境使她尴尬。也許只源于那藍色眼眸中恍恍惚惚的一抹似曾相識……

“Please ive me!”擡手用力擦掉眼淚,祁安趕在他即将消失之前,沖着他的背影大喊。

脫口而出的竟是英文。這是驚訝自己的後知後覺。

喊出那一句,祁安在期待着。期待着他停下遁入灰暗區域的腳步,期待着他轉過頭來對自己說一句什麽,期待着他前來消除自己心中因他而起的困惑。祁安依然那樣呆呆站立着,不得前進或後退,獨惟神色具驚。她知道,這很不像平時果決獨立的自己,她已經很久很久沒有如此期待過一個人。她知道,相伴的寂靜會生出情感,充滿恐懼的心理也許是出于愛。有些現實生活中無法進行藝術性歸納的真相,都能在作為藝術表達手段之一的電影裏得以深刻地一一代入體驗。不是多麽高尚,只是将日常生活中的困窘,進行了藝術性地表達而已。就如她自己喊出的那一句“please ive me”,困窘生活下因任何緣由而起的悲傷,都可以進行藝術性地原諒并釋懷。她祈望他能夠原諒她自以為是地将他的悲傷承接。

然而,自己真的只是如此想法而已嗎?她快要被一種無法适當描述的情緒淹沒,以至于無法真切感受到此刻心裏真正的所思所想了。

幸或不幸,他是聽到祁安的聲音了,那個滿身洋溢着異域氣質的黑色大衣男人。正如她所期待的,他停下了隐沒的腳步而在界線邊緣站定。卻沒有回頭。自一邊慢悠悠地彌散而去的字眼,已被間隔的時空和情感認知奪去了具體輪廓,傳達不了具體确切的情意。在沒有正常氣息的天空下,人的聲音似乎無法正常地在空氣中流動。

他是說了些什麽,卻無法令人知曉他究竟說了些什麽。一條在起點處十八彎的曲線,到達它該去的終點時,已是無法正常排列起次序的散亂的點了。祁安懷疑自己朝向他喊出的話,肯定也是無法原狀原貌地被順利接收的。他只是偶然間察覺到了喊聲漾出的餘波。

他已經在她眼前徹底消失不見,就在她臆想的須臾間。不知于何時,消失在哪個具體方位。無跡可查,無影可尋。

然而又僅是一個瞬間,不見閃電,只聞陣陣雷鳴,驚醒了這份落寞的岑寂,更濃闌珊愁思。雷鳴好像灌入了她的腦海,在裏面轟隆掀起萬丈波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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