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至臻旃檀
确實有轟隆聲。是真正的雷聲。
一模一樣的雷聲,自寂靜空曠的山野,響徹了這所國際青年旅舍。可是她确确實實是在這間宿舍裏被這裏的雷聲催醒的,并非是她把那裏的雷聲拖到這般現實裏。她沒有這樣的驚天力量,也不具有在夢中對現實進行預言的超驗能力。兩處雷聲發生的形态,唯一不同的是,闖進旅舍宿舍的雷聲總是緊随在攝人心魄的白色閃電之後。
腦袋疲累昏沉,除了那一陣陣規律性鼓響的雷鳴,一幕幕掠過的,竟是于《Moonlight》中在殘影拂照下的片片驚心。白色的閃光,以蕩除黑暗之勢從眼前飛速刷過。
無法作系統性思考。祁安緊閉起雙眼,好像這樣就能将這裏真正敲碎人們夢幻之境的雷聲,阻隔在心思之外,以讓回顧順利進行。
四肢似乎經歷過長時間高強度的有氧運動,已是疲弱得伸縮不得。無形,卻存在确實的噸位重量,實實地壓在她的頭上,将頭壓向一側,無法換一個姿勢。她只能就着那一個姿勢,讓自己繼續身處仿佛餘波未盡的“夢境”裏。
夢境的回憶形象似乎注定是不成秩序的碎片形态的。那些原本就模糊的輪廓,變得越加面目全非。她只能對稍縱即逝的夢中情形作一個大概的感覺。已不可能對夢裏情節的先後呈現,以忠于原味的精神進行依序回放。感到絲絲真假難辨的是,夢中那似是走出被窩的寒冷,竟連綿不絕地漫入了現在的生理感受裏。
自己對夢中那所經之地“絕美”一詞的形容倒也是清晰的,此刻的回放影像卻又融入了大紅燈籠高挂的江南水鄉古鎮。這樣的古鎮,以極小的一撮裝點在歐洲的某個廣袤高地上。只是這樣一種感覺,一遍又一遍,好像是它本身拼命糾纏霸占着腦袋的思路。祁安一遍又一遍地在這裏徘徊,翻山越嶺一般,終于從那古怪高地小鎮的感覺中走出來。直接望進一個人的眼睛,藍色的虹膜。臉的輪廓已經模糊。誇張得好像在死寂的漆黑夜色中,卻有兩盞藍色在散發幽光,極具邪魅氣息。
他或他們以及自己都說了什麽,一概無從尋憶。一種交互重疊的感受,好似輪回的預言,在夢境與現實中混亂不清。
“應該是剛剛看了那兩部電影的緣故吧。”
夢境經歷的蛛絲馬跡總是很難追尋。祁安愛做夢,在夢境裏游歷一番,是絕然不同于現實中不斷遷徙的經歷的。所獲的感受自是與現實不同。盡管有些相同形态的夢,也會一而再再而三地重演,複制一般地在她的睡眠時間裏一一登場。盡管有些極度消極的夢境情緒也會蔓延進現實的時空裏。她給自己深夜中的靈魂以絕對自由行走的權利,一如在白天,她從不刻意通過意志将自己的肉體禁锢在某地。靈魂和肉體都有它們自己移動的時間性和權利自由。
這個世界上,不僅僅存在現在這一模式的自己,一定還有其他形态的自己生活在這個世界的某處。自己與它們進行交流的途徑之一,就是睡覺做夢。而交流方式無非是,自身以觀衆的身份,注視着不知導演是誰而自己又承擔着演員職責的藝術表演。
枕着那轉瞬即逝的印象,祁安躺在一層木板床上,終于驚覺被窩邊緣的冰冷,蜷縮起身子,轉頭望向宿舍門的位置。那裏偶爾被自陽臺落地窗玻璃穿越而入的閃電刷亮。
拿來枕邊的手機看時間,夜間三點二十一分。
打開音樂播放軟件,在七百多首喜歡的音樂中徑直播放蘇打綠的《各站停靠》。一首每個深夜夢醒後的安魂曲。單曲循環,定時為十三分鐘。将身子朝裏邊翻轉,再次閉眼之前依稀可見被石灰漂白的牆壁。
然而,下一個瞬間,她倏然撐開眼睛,重新拿來手機,在一歌單裏輸入尋找,靜靜等待那一曲播完,旋即換至《Moonlight》,來自Rameses B。閉眼前再次将單曲循環定時為十三分鐘。
下一次的自然蘇醒是在天剛微亮的六點剛過。這是在東北山村裏住了兩個多星期的時間中形成的習慣。睜眼醒來,不賴床,立即起來。早起,不僅是對心性的一種磨砺。在不同于黑夜的清寂中,情志處于澄明之境,心裏的所思所想,皆未摻上外界嘈雜的人語聲,突然沖出的念頭,直抵心的深處,明晰而深刻,卻也容易昙花一現。她将那種時刻下的所念所想,稱為潛意識。
飄渺的聲音先于微亮的光線被感官覺知。在睜眼之前,迷糊中不自覺地聽聞一小段音樂,“I had to find you,tell you I need you,tell you I set you apart……”不同于自外界入耳的方式,聲音從她腦海內部渲染開來。跟着那段旋律,祁安不由自主地将它唱出來,這才後知後覺地感受到嗓子深處熾烈的灼痛感。好像那灼痛在被察覺之前獨立于她的感受器官而存在,在被意識察覺之後,才一下子甩也甩不掉地以讓人厭惡的方式強行依附着。而這時,呼吸系統似乎也才不敢怠慢地正常工作起來。就如同,剛剛死而複生的人,睜眼醒來看見正常的一切,卻在吸入第一口空氣時才發現原來一切都已經崩壞了。
四人間,按照正常規律發展地僅她一人,夜間的敲門聲純是夢中一場虛驚,更不可能有人于淩晨突然入住。沒有下床去開燈,在灰色的空間裏,就着曚昽穿上衣服,再摸索着找到進入衛生間的門路。
她早已習慣了在黑暗中進行着什麽。就像在悲傷裏太久了會越來越習慣悲傷一樣,一遇到悲傷的形态,神經系統就能自動識別出悲傷的性質,随後打開自身的情感開關,讓自己與那性質相對應的悲傷部位融為一體。在黑暗中太久了也會越來越習慣黑暗。習慣與黑暗融為一體,觸摸出黑暗的輪廓,腦袋下意識地解構它的序列肌理,甚至它的情緒色彩,明察它灰度的細微轉變。
萬籁無聲,時空似乎仍在夜的控制之下而不得大聲呼吸。在蒙昧初醒的暴雨夜後的清晨,在淡季下的國際青年旅舍裏。
就着微光在衛生間裏梳發,不沾牙膏地刷牙,洗臉,上保濕霜。自動裝置在正常供電情況下一般的運轉自如。一切收拾停當,啪的一聲按開電源開光。對面鏡中的女子,沒有沉睡過的跡象,更無從察覺其夢境歷程,不可思議地神采奕奕着。湊近鏡子查看得仔細些,才發覺那女子眼中棕色虹膜之外牽扯着幾縷血絲。
不對自己的五官作批判或是欣賞,一切業已存在的組合似乎已是最合理的顯像,她沒必要借用外力對其進行蠻橫修正。不是出于自我滿足,亦非自暴自棄,也談不上崇尚自然。只是一切剛剛好,不會引起過激的犯罪,也不至于讓自己畏首畏尾,它的呈現樣貌已然恰好符合她心靈的需要。對金發産生欣賞意味的也自有其人,就像不必刻意去理會一些人出于生理狀況對它産生的厭惡。紅色血絲會消失,再消磨一些時間之後,曾有的不适都會被雙眼忘記。
将衛生間裏屬于自己的東西收拾出來,關掉燈,走進另一極的光源。在被微光逐漸浸潤的過程中,祁安開始努力回想夢裏的經歷。
好一個極具情節性的夢境,只是早已七零八落,好多碎片在上一回夢醒之際就已經開始遺失。也許,再次全然憶起它們僅僅需要一個類似于觸發裝置吧。然而夢中那過于輕忽的空寂和過于深沉的黑暗形成的鮮明對比,此刻追憶而來的感受依然是清晰的。無法描摹出具體的光景,只是存在清晰的感受,卻又難以情節性地細致描述出來。
将自己的小物品都收進帆布袋裏,将睡過的床鋪疊好。查看手機才早晨六點過半。沒有留下任何除卻腳印外可視的垃圾。這樣的地方,她沒有随時準備着入住,卻是随時準備着離開的。
從袋子裏取出幹燥成顆粒的花骨朵,放進馬克杯裏,帶上房卡,出房門取來熱開水。泡一杯清早的玫瑰花茶。喝玫瑰花茶是她的一個習慣。一次取出的茶粒一般經過多輪沖泡,後期将仍舊緊裹的花瓣用手指撕開。茶水漸至淡黃。
祁安喝茶帶着一種似有若無的專注。無法确切斷定她究竟是在專注喝茶,還是在專注于喝茶之下進行的閱讀。喝茶與閱讀于她總是相伴而生。可以不喝茶而閱讀着,卻一次也難以揪到她在喝茶的情況下,不在閱讀着什麽。
世相一本奇書,永遠翻不完,世代閱不盡……虛無缥缈,卻又真實可感。如夢似境,亦真亦幻。
雙手捧着馬克杯站在陽臺上,正于三樓俯瞰着大街。水泥路有雨水經過的痕跡,卻并不明顯,好像下雨已是一天前的事情。只是微妙地潮乎乎地散發着濕氣,助長着寒冬的冰冷氣焰。行經的直接可見的是多于行人的車輛,它們從穿着耐髒而肥胖的黑衣背着大背包估計是真正行走不息的背包客的旁邊呼嘯而過。好像路邊的那一灘積水對碾過的車輪的美觀不造成絲毫影響,水花飛濺出去的弧度還是汽車性能是否良好的絕佳測量尺度。而不可視的車裏的人,不需要為他那無知而莽撞卻高貴的汽車向那個運氣不佳且不該闖入測試範圍或不知退讓的人致歉。他只需加大馬力繼續使它在行人及汽車都寥寥的難得時刻向前飛馳。而至于車後那倒黴人的人身及心情狀态,絲毫不在他的考慮範圍。他理所當然地不用對他負起任何關于心情愉快與否的責任。
早晨的空氣以其極盡可能的低溫證明其自身的純淨性。冰涼的冷氣侵入肺腑,化作一縷縷白霧緩緩吐出,帶動喉嚨傳來絲絲灼燒痛意。
不見一個人進出這家旅舍。街上的景象一如電影中的世界末日後般一片凄寂,淩晨時分的冬夜雷雨已經奪去了這個城市屬于人的活力與氣息,只有少數幾個幸存者仍舊早起游走于街頭。
只因在寒冷的季節裏,一切似乎還為時尚早。但距七點已不及一刻。
祁安喝完杯底最後一口茶,轉身進入房間,拉上日式推門。不再流通的空氣之下,較之陽臺稍微溫暖了一些。在木椅上對着白色牆壁坐一會兒,将杯子蓋上蓋子放在公用桌子上面。
從自己睡過的床鋪的一角拿來棒球帽。舉起棒球帽的前沿,将它扣在頭上,竟覺胳膊擡得有些吃力。每噎一下口水,便感受到來自細微處的強大阻隔。喉嚨處的灼痛不知于何時已經演變為擁堵的腫脹。
脫掉大衣外套,圍好羊絨圍巾,再披上外套坐在床沿上,身體卻意外的寒冷,除卻感覺臉部在發熱,四肢一劃一動竟也有氣無力。有時候病情的加重或轉變就發生在幾步行走之間。
祁安雙手捧着臉,使勁地用手掌向面部按壓,兩頰的肉陷入手掌心,雙眼的視野陷入翻倍的黑暗。觸到額頭的指尖感覺到不正常的溫度。随即撤下雙手改用右手手背試探額頭的溫度,自行判定為由于昨夜在寒冷中淋浴時間過長,而水溫又稍嫌偏低而造成的突發性高燒。轉念開自己一個玩笑,也是跟自己在夢境中朦朦胧胧地反複折騰有關。
祁安咕哝着,只有心聽得見。一個起身站起,冷不防地撞上上鋪床位的床沿。痛感從頭頂心傳來的當下,立馬迅速反彈般的坐回下鋪的床位。房間內只她一人,不會有人看好戲般的爆發出一陣好笑,像是又看了什麽自娛娛人的幽默劇。
也不用手去揉揉,徑自偏向一邊地倒在床鋪上。痛感和額頭處傳來的熊熊燃燒的暈感似乎達到了和諧的中和,竟給身體的整體感覺帶來一種舒适。
那是在無暇顧及各種細微感覺的情況下進入的一種混沌狀态。這似乎是一種對自己的感官冷漠以對的一種置身事外的姿态。若能成功避開各種感覺混雜在一起而後撲面而來的不适,不失為一次似為命運眷顧的撞擊。若不進入迷蒙的狀态,而将各種感覺一一分離開來再一一感受,一不小心會被帶入生發于自身卻放眼大衆的“渡己及人”。那種自欺欺人的悲觀主義太過虛僞。被撞一下頭,就算是臨近的隔壁的人也不會感到疼痛,就算極有可能是傳染性流行性感冒的高燒之身。
祁安再次從床上坐起,拿來手機看時間,七點二十一分。她挺喜歡的兩個數字。點開屏幕上的便簽,想要簡單記錄下僅剩模糊輪廓的夢境以及在旅舍清早的境況,卻頓覺無從下手。與屏幕僵持幾秒鐘後,終于在綠色便簽上輸入幾行字。“國際青旅。高地山野。敲門聲。穿越。兩地驚雷。夢中的男子。高燒。《Moonlight》&《The Scientist》。”
從便簽的開頭看至末尾,心頭竟湧過一股溫熱。一種無以言表的親切感。
低着頭,伸手摘掉棒球帽,對着暗掉的屏幕笑笑,看見自己潔白的牙齒,而後又按開電源。調出音樂軟件,腳着地半躺下來聽蘇醒之前就在腦際浮現的旋律。《The Scientist》,來自Coldplay。
對于這首歌,她本來就是有所偏愛的。曾經執着于在深夜才來聽它,戴着耳機,一個聲部一個聲部地一遍又一遍地反複聽,單一聲部的持續,多聲部間的疊加、轉換,或至齊聲迸發,又缭繞袅袅絲竹音。層層推進,情至洶湧處,已是人語凋零。情景氛圍中現出一些身影,只有輪廓,看不清面部細節,很快地一幕幕放映過。在聽這首歌的似乎不止她本身,多個在她身上重疊又分離的身影,揮之不去,也無可否認。各種場景中的各種身影。她的自制音樂錄像帶。
不知道接下去會在怎樣的自然裏輾轉反側,單曲循環一首音樂,就像随機播放一張專輯,聽覺感官只集中于單下釋出的音符字詞,而不去對未來的旋律作出知根知底的預測。祁安半側卧在床上,鼻間突然酸澀,随着鼓點的聲聲落下和低音樂器的加入,淚水逐漸自雙眼湧出,漫過山根,右向滑落。兩股支流合并,在抵達耳輪之前,彙入底下的棉被裏。
這一刻,她好想看到一個人,一張溫暖的臉,就安靜地看着,可如夢裏初見。
用衣服袖子拭去眼淚,從床上強硬地撐起,卻好像有人用力按壓住自己的額頭,也強硬地欲将她往反向推到。扶着小爬梯,小心翼翼地站起來。腦顱已是眩暈中帶着悶痛,由內部擴散,削弱着全身的氣力。拿來桌上的馬克杯,倒掉杯底的玫瑰花,慢慢走出門去取熱水。遇見一個姑娘,她也同樣在接熱水,她們相視微微一笑,沒有說話,然後很快地互相在對方的視野裏消失。
回到宿舍,稍嫌吃力地拖過來床鋪上靠牆的電腦包。若低頭在包內檢查區分藥物,會使腦袋甚至四肢感到不堪重負。祁安頭靠在連接上鋪的爬梯邊沿上,手伸進電腦包的夾層将裏面的藥物全部掏出。好像只要四肢的運動不使頭部晃動,就能忽略掉發燒帶來的眩暈。忍受着腦部的重力下垂,揀出一包感冒藥和一粒退燒藥,再将那一小堆藥物送回原處。
彎腰從床底下的地板上提起昨夜從超級市場購來的食物,在黑暗的回程中被置于大腿上。待血液的沖擊力平衡而使雙眼複見光明後,從印有“歡迎光臨”以及一個最恰當的黃色圓形笑臉的大只白色付費塑料袋中,分別取出兩個一百六十克的透明紙包裝面包,一包袋裝純牛奶,兩根鮮黃的香蕉,和兩小包夾心餅幹。然後再将還剩一些食物的塑料袋系上。邊大口吃面包邊小口喝熱開水。吃完面包喝完純牛奶再吃完兩根香蕉又吃掉兩小包夾心餅幹。胃還沒遭受發燒的污染。努力而充分地進食能使饑餓的發燒感搖尾乞憐。
脫掉棉鞋,重新戴上棒球帽,伸腿坐在床上背靠牆壁,閉上雙眼,靜靜地等待着四首《The Scientist》的完成。将藥配着溫水服下,再喝掉杯裏剩餘的溫水。
在去一趟衛生間後脫掉外衣褲躺上暫時屬于自己的床鋪,擁緊棉被。關掉音樂,将自己置于無聲的空間。隔音不是很好的房外已經隐隐地開始有所騷動。睡意卻很快襲來。
祁安被一連串猛烈的敲門聲驚醒,那個瞬間,她竟以為自己又跌入了先前夜裏的夢境。門外有人連敲帶喊,是向對面的房間的。總是有一些人在公衆場合無所顧忌地大聲叫嚷,或許以此顯示彼此關系的親密。藥效發揮得很好,發燒帶來的不适已減輕大半。在兩個半小時左右的時間裏,身體從冰箱跌進了烘烤箱,醒來時,感覺背部和腋下有些許難受的濕意。情緒狀态更似被外邊突然響徹的敲門聲激發出了怒火,臉部一陣火燒般的潮熱,又經安撫般的很快平複下去。也許不是怒火,是一種源自不知名的帶着驚慌假象的緊張感。然而這個房間,絲毫沒有誰将要進來的跡象。
離正午十二點還早。從床上起來去衛生間對身體進行簡單的擦拭,用稍高于皮膚溫度的熱水。再次梳洗,抹上潤唇膏。湊近鏡子細看,發現眉心正中間有一小塊略紅于膚色的突起顆粒,輕輕按壓很是疼痛。
回到正間,第三次出門去倒熱開水,半杯不到。将購物塑料袋中的全部食物倒在床上,把一整包薄荷糖和一小盒夾心餅幹放進帆布袋裏。吃掉剩餘的一條奶酪面包,喝掉一包酸牛奶,和另外兩根小香蕉,再喝三口開水。把杯中的水走去衛生間倒掉,再将空杯放進帆布袋裏。把塑料袋也折好塞進去。先前吃的東西好像還沒完全消化一空,這會兒肚子便變得鼓鼓囊囊。
避免過大的幅度,一切似乎都在小心翼翼着慢條斯理地進行着。她既不被時間追着跑,也不追趕時間。所有的時空,好像都從某一處某一點慢條斯理且小心翼翼地延展開去,以近乎時空規劃師的精細敬業态度。
圍上圍巾戴上棒球帽,再次出到陽臺,過于強烈的光線竟有些壓迫視線。正常上崗的公交車,疾馳奔忙的私家車,緊跟着前者的屁股恨不得能夠在那條筆直的公路上全速前進。太陽光能夠照到的隔離帶左側公路上的行人,明顯比太陽光尚未臨幸又處高樓與沒有凋零的大樹夾縫間的臨近人行走道上的多。太陽光下有人撐着傘在反向行走。閃光的蕾絲邊加大紅色。離西湖漸遠的方向。祁安的視線追着那撐傘的人,只見她的左半身,在被一棵粗大樹幹擋去幾秒鐘後,就消失在了一個小巷入口。在她與其他人逆向而走的過程中,引得似乎恨不得把太陽綁在頭頂的纏繞着圈圈圍巾的人,頻頻側目。
消失了那撐傘的女人,好像也頓然失去了繼續觀看的興味。車照樣行駛,人照樣行走。将俯瞰的視線改為平視,穿透叢叢樹枝的眼睛發現,正對面同樣樓層上的一個人,正趴在窗臺上,将自己的目光毫無遮攔地往她這方投遞。五十多米之外的那個男人戴着眼鏡,尋味般的在她這邊探索着什麽,長發蓬亂,一副剛睡醒的姿态,他的身後則漆黑一片。祁安以一副随便他怎麽看的表情對上他的視線,男人的目光竟然忽而變得輕佻,噘起嘴唇正要吹口哨。祁安轉身離開陽臺拉上推門和窗簾,将一切異化或文明都暫時隔離在外。
去一趟衛生間。查看時間十一點未到。只是微微隐隐的難受,吸鼻子。自由行走已然沒有任何不适。成為她小病小痛時的避難所的旅舍或民宿,雙手已經數不過來。
從帆布袋中拿出德語詞典,直接翻至折頁處。應該被開始的單詞是“lieben”,一個與“leben”極為相似又完全不同的詞。似有淵源又似毫不相幹。祁安放下詞典,再走出陽臺,平視着看向對面,原來有人的地方此刻已經門窗緊閉,落下估計是酒紅色的窗簾。收起視線走回,重新看詞典,按着順序随意查看三頁紙的德語詞彙,再将紙頁折起。
坐在床上打量這有着六張床的房間,時近中午仍然沒有來自這扇門外的敲門聲。也許過了正午十二點會開始有人來報道,不用敲門,直接用她自己取得的房卡解鎖進來。
又拿來手機,打開音樂軟件,随機點選,播放的是Bandari的《Endless Horizon》,看到“hori”這四個字母,依舊首先聯想到“horrible”,再是覺得“無盡的視野”即“無盡的恐懼”。斷斷續續持續了多年的習慣想要徹底摒除似乎是不可能的了,而且好像也不錯。任何能夠被以各種形式擺到一起的文字,總有其相通之處。樹林中各自獨立岔開的樹根般紮往深處産生的聯結。
閉上眼睛聽三遍,用耳機,将聲音放到耳朵能夠正常承受的大音量。第一遍追着豎琴,第二遍循着鐘琴,第三遍讓自己全然墜入廣袤無垠的地平線。
“豎琴平穩的音階,有如滑翔在白雲之上,追着那道永不消失的天際線。鐘琴的加入令豎琴聲更有立體感,真實诠釋着天空的浩蕩。是她首度揭發地球是圓的,是她丈量每顆星辰的先來後到。她打破了天人永隔的迷信,使天地交會;她吞沒了宇宙的下半身,使日月無争。然而,她本身卻扁平細長,湊近一看她甚至不存在,若她都能定位大地的四極,誰能說你渺小得無法成就任何事?”
這段于某本書中偶然得見卻注明來源于網絡的釋義書寫得頗為鼓舞人心,湊近一看,語義的中心似乎全然集中于最後一問句。這首歌詠自然的純音樂霎時成了振奮人心的勵志曲。很美的曲子,很美的文字,強有力地回歸人類的主題。即使渺小如塵埃,也有自身存在的意義。或作為人,或作為被流水沖磨的沙石,即使遺世獨立。
Endless horizon,無垠的地平線,無盡的視野,無盡的恐懼,在沒有邊際的時空裏上升或下墜,直覺綿綿延延了無盡頭,看不到終點,回不到起點,只能在原始的啓程伊始就感受放任自流的權利,不貪不求,随心性而至,自然享受之。
第三遍播完後,關掉音樂。所有東西都已收拾好,此時的停靠站點終将湮沒為記憶中難以明辨的過往。将電腦包跨上肩膀,再一次用手輕撫已疊放整齊的床鋪,拍去坐出的印子,提上帆布袋。不再回望房間一眼,砰的一聲将房門往外關上,手中握着的冰涼鑰匙竟有些硌掌心。
順着樓梯走下去,有人下樓腳步如同搗蒜,有人兩步并作一步地飛速上樓,當然也會有人直接搭電梯。一如每一層的大廳,樓梯間的布置也是極具文藝氣息。
“307……”一個上行的女生一邊提着小箱子上樓梯,一邊低頭小聲嘀咕着。獨自一人,沒有吃力的形色外露,好像不怕因走路不看路而在樓梯上跌倒,也不怕上面毛毛糙糙着下樓的人會把自己撞下去。灰色系的衣服帽子及雪地靴。
她剛剛離開的房間。
祁安在樓梯的拐角處停住,回望那個還在低頭走樓梯又思考着什麽的女生。只要自己再遲些出門兩三分鐘,或是她再早些,她們就能更加自然而然地寒暄上幾句有的沒的了。
如果下次還能夠認出你的背影,就打破陌生人的界線吧……
樓梯臺階粉刷了綠漆,木制的,上面一如牆壁繪有可愛的塗鴉。在抵達大廳之前需要經過一條瞬間變窄的甬道。一只貓從右側蹿出,停在她必經的路中間,然後舞着尾巴纏繞進她的雙腳間,發出愉悅的叫聲。
祁安停下腳步,蹲下身來,放下帆布袋,空出一只手來去撫摸它向她仰起的小腦袋。它閉起雙眼,咕嚕出聲,上升的長尾巴緊貼着她的身子,環繞着她緩緩移動。這是一只锃光瓦亮的貓咪,純黑色的毛發使它神秘而優雅,脖間飾有粉色布料大蝴蝶結。它的生活環境已教它毫不畏生。它又繞到了她的身後,她不方便去摸它的頭。
祁安突然仰頭朝前方看,隔着甬道盡頭的垂簾,隐約可見那邊大廳裏頭長桌邊的沙發上,架腿挺直而坐着一個男人。他雙手手掌呈十字交握着,在裏側垂放下來。她頭上棒球帽的帽檐遮去了他肩膀以上的部位。
黑貓重又繞到她的跟前,她握起它的一只小腿輕搖,和它小聲說再見。她的金色長發自身後向前垂落,鋪進了它的滿身黑鑽裏。祁安提起旁邊的帆布袋,站立起身。在一片接近黑暗的模糊中,她已經快速掀開垂簾,不經停頓地右轉彎來到了前臺前。她自顧自地用雙手撐着臺面,低頭閉上眼睛,以讓血液沖上大腦後造成的失衡感穩定。她知道肯定會有人對她這種突然的非正常舉措予以注視。
“你好呀,退房。”她遞出房卡鑰匙和憑據對着臺內那個正站着看着她的男生說。他已不是昨晚值班的那批人之一。
“你沒事吧?”他問她。
“沒事沒事,你家那只黑色的貓咪挺可愛的,一點都不怕生。”
“哦,小黑啊,它生病了,飯都不吃。”
“啊……醫生有沒有說是因為它太想念老鼠了呀。”
男生聞言笑笑。
“你叫祁安?”男生拿起憑據看着說。“我記得你,你上一次來就是我給你做的單子。”
“上一次……”祁安努力回憶着。
“對啊,幾年前的上一次!那次剛好是我們展櫃的接待的你,你一直跟她說話,對她應該比較映象深刻。”男生只是侃侃而談。
“哇哦,對不起啊,現在我記住你啦,下次可就要給友情價了,哈哈。”
“你還是這個樣子啊,自然的果然是強大的,怎麽洗都不會褪色。你的頭發就是你的身份證嘛!”
“哈哈,可是你還是那樣只是識得我這個人,但又不知道我到底是誰,是嗎?”祁安說着又笑起來。“我也有過的。”
“因為說實話,我見到了很多和你同一個名字但是長得完全不一樣的人哦!”
“你确定?QI可不是只有一個字哦!”
“也沒錯,和安的組合有很多。可是長你這樣的祁安就只有一個了。”
“哇哦,受寵若驚呢我!”祁安擡起頭來看上方,三排世界各國的袖珍版國旗。轉頭望向左側,一處牆上貼着來自世界各地的車票機票。
“我可以也留一下到此一游的證據嗎?以文明的方式。”說着她從大衣口袋中拿出尚未丢掉的機票,首都國際機場至蕭山國際機場。
“當然可以啊,我給你貼上。”男生欲從裏邊走出來。
“謝謝你,再見啦!”祁安把機票放在臺面上,轉而拿起退還的定金。
“哎,感冒了你好像!”男生緊急說出口。
“我沒事兒!照顧好你們家小黑就好……”
走出兩三步的祁安轉身沖他笑笑,一個往來的期間,餘光再次瞥見了邊上沙發上那個一直靜靜地坐立着的男人。他似乎也一直在靜靜地聽着她和前臺男生的談話。每一個來回都是迅速的,腦袋依然有些許暈乎的她也未曾給予他更多的留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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