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回流微瀾

一擡肩膀,将電腦包背帶往裏扣一些,把帆布袋套進手肘,然後把□□的雙手插入外套口袋。這些動作在踱步行進中完成。在沒有太陽光照臨幸的公路右一側。冬風深入樹枝,挑弄着常綠的樹葉,使依附在綠葉上的夜雨淅淅瀝瀝地滴落下來。偶有被風斜刮着飄來的水滴擦上臉頰。

一滴冰涼,狀似淚滴從臉頰徐徐滑下。原是天然的潤膚乳。

與北方的寒冬相比的南方冬天,不知是太過步履匆匆還是姍姍來遲,很難找到那番北方正宗地道的冬之白的韻味。提醒不是深秋也不是早春的,是沾染了冬的習性的無情撲面冷風。只是,這樣的風,也是可遇而不可求的。風拂過南方人群,沾染上人的習性,進化得具有人民性般的不溫不火,溫柔體貼。在如此日中時刻,風的速度和吹起的弧度,都似乎剛剛好,強度也不至于讓人感受不到或想要全然蒙上面以示抵抗。綿軟的質地像在臉際輕撫。如若消失,會感覺少了些行走的情趣,發絲拂過唇邊的撩撥感會讓人移情為對行走本身産生暧昧。若是再強些,則會過于剛硬,會像在有形又無形中,什麽東西毫無規則地揮舞着,一副氣急敗壞的氣勢,拎着平平板板的稀薄冰片或橫向或斜向地朝着人随意刮弄。當然,風還是具有人民性的豐富多樣性的,不待刻意開發,意想不到的也許正蠢蠢欲動着。

祁安邊看着一棵棵緊鄰的行道樹一邊往前走。已經回到西湖大道。口袋中的雙手已經灼熱,手心潤出的汗濕像是想從火籠中掙脫出來而使勁掙紮的産物。即使在寒冬,在北方的裝束已然不盡适合地道南方了。

“怎麽就這樣來了這裏了呢?就讓你帶着我走吧!你想叫我遇上些什麽呢?”祁安對着空氣小聲說俏皮話。鼻音越來越濃,發出的聲音都無所流失地反射回了喉部或腦部。

同一方向行走的或是擦身而過的人很少,路上的行人都達成了一致般的走在有陽光照射的地帶。走在樹蔭下,祁安依然感覺到熱,衣服過于厚重下,且不自然不正常的熱。解下圍巾,卻無處可塞地挂在臂彎處。加上肩膀的電腦包,和書本的重量占了大半部分的帆布袋,不可思議地使整個身體漸漸地不堪重負起來。渾身散發的熱氣,讓她很想甩掉身上所有的重量零件,再對衣服進行大肆裁減。重中之重,是替換掉已經使自己步入夏季沙漠的棉絨平底中筒皮靴。

也許是自己對南方的冬天有偏見,從已經成為病原體的自己的角度出發。而從大道對面在陽光下的行人各個大衣深裹遮腦圍脖的形态來看,自己對南方的風的看法也完全是處于特定狀況之下的偏見,不具備普遍性和穩定性。只是恰好,現在刮起的冷風,能在最适度的底線上觸及自己足以對它生發好感的神經。

腳步以恰似猶豫的速度,徐徐緩緩地行走。每擡起一只腳,那只腳便如在空中思考重大決策一般,需要長時間的靜心思索,而後心思塵埃未定般的輕輕落下。雖然有生病不适的因素在,可這卻是祁安地地道道的行走之姿。永遠不像要追趕什麽似的不疾不徐。她自認為雖無烏龜的極強目的性,卻比兔子更惬意。

搭上過街天橋的自動電扶梯。其實她并不非要過街,只是想在天橋上将自己置于馬路中間的上空看看什麽。至于要發現一些什麽,她沒有任何預設。只是看到這座建築時感覺想要上去,那就上去好了。絲毫談不上美感,倒硬是将西湖大道淩空切割,意念性質的。也許空中的風很大很涼爽也不一定。

電扶梯在上下行,除了她好像沒有人想要過街,四個方位只有祁安自己一人。随着不用移動腳步的自動上升,遠遠望着,很容易讓有心人産生一種此女子将會在電扶梯的盡頭慢慢消失的錯覺。從頭部開始,以電扶梯的速度向下蔓延着慢慢消散,煙消雲散。這當然需要一個幾乎完美的遠觀角度,通常情況下,在且只有她一人的時候。盡管不會在空中露出一個神話般的和善笑容。

然而祁安的感覺則是,自己在不受自我意識控制地極力制造着重力,以雙腳為重心,狠狠地卻又奈何不得地對抗着電扶梯的上行。意識靠邊甚或已然随舒适的微微涼風飄然遠逝,潛留在物理意義上的體內的感覺,便是這般只能接受卻無法作出選擇判斷或者反饋回應的沒有形狀的重量。随着身體的上升,那無形的什麽,就如此重重地下壓。

每一側的電扶梯各有兩小節。在一側的中段位置上,約有一小段三步距離的步行平地,作為停靠站,也可視為專為對電扶梯有眩暈過敏症者設置的緩沖地帶。

只是覺得今日身上的這一小堆物件,竟然成了快要拖垮身體的累贅。站在緩沖地帶上,竟産生一種向上爬至泰山半山腰的望塵莫及之感。雙腿酸澀勞累又加些微燥熱,使祁安用手揪住灰色羊毛衫衣領使勁往下扯。好像這樣做就能讓自己卸去一身疲累,讓風湧進體內,連帶着吹去那股郁結着自己的什麽。

及腰的金色長發,未經人工修飾,既沒有妩媚誘人的卷曲度,也沒有順直下垂的性感光澤。那頭還算茂盛的長發,自然而然地飄逸着,是整身暗色系服裝之上,整個行動裝置上的唯一一抹亮色。棒球帽帽檐壓低了視野,使原有的沉重感更加沉重。祁安放下右手中提着的帆布袋,向後轉身,左手扶在扶手上,将身體重心放在左腳,雙眼視線與相向開來的各色車輛産生碰撞。迎面吹來的風,将長發向後向高處帶起,自覺身體卻是巋然不動,想要重新轉身都是一番費時費力之舉。

即便在單行車道,亦是有鳴笛此起彼伏,後面的車都希望前面的司機駕駛技術突然再高超一點,不麽就誠誠懇懇地靠邊往後排。偏斜着視線側望了近百輛牌號為浙A的私家,鳴笛聲實在難以覺得悅耳。一直将目光向右偏轉,她始終沒有注意左側下行的電扶梯上是否有人搭載通過。

看車牌的時間裏,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看車牌。不是為了數前來的車輛,口中的數字卻在随着開過來的車輛的增加而增值。也許站在體能的“風口浪尖”上,茫無目的地數數,能平衡意識狀态的失落感。數至第107輛,出現車牌號為浙C起始的44441。看到連續的數字4的時候,祁安頓時一股激靈。祁賀山曾經的車的車牌號就是這麽一連串數字。

祁安終于又将注意力拉回身在電扶梯中間緩沖地帶上的自己。吸一下鼻子,擡手将頭上棒球帽的帽檐向後扭轉。被扭曲的發根傳來使頭部略覺難受的報複感。重又将棒球帽拿下,用手指梳理長發,将長過眼睛的劉海自中間往兩側撥開,感覺到被帽子壓過的幾縷緊貼額頭的短發被雨澆過般的黏在一塊。再将棒球帽戴上,帽檐朝後。

站好雙腳,均衡放好重心,依舊以與上行電扶梯相悖的方向站立,把挂在左肩的電腦包背帶調換至右肩。

左邊向下降落的站着不動而明示對什麽事物很不滿的老人不間斷地飄來打量的目光,一副“作為新時代的年輕人,電梯怎麽乘總該知道的吧,就是不好好走路”的責備神情。他肯定不是在責怪交通的過于擁擠而累及他七老八十了還得在最普通不過的走路上忽上忽下地變換着重力感地勞心勞力的現實。

在老人向下漂移着正要停止打量而正面應對正軌之際,祁安送出抿唇一笑。沒有目标性。也許是作為對前去或前來的人或事物的反應或回應。就如果真是在關注着祁安,老人硬是就着那将回将不回的頭部姿勢停頓了至少五秒鐘,腦袋側向,眼神硬是往右後方流轉。足以使一個自然笑容慢慢斂去的時間。

所有偶遇與錯過都會告一段落,新的遭遇或喜逢以秒為計量單位更新換代。時間的流逝不以手上的機械裝置為度量尺度,心緒的演變是為物理時速的心理反應。

祁安很想聽一首歌,不知什麽歌,總之顯然是與來往的鳴笛相異的聲樂。攢夠了腳力,前行已不是問題。至少自己,果然沒有能力積累連續不間斷的行走裏程,各站停靠實為必要之舉。

提起左腳邊的帆布袋,再一次安好右肩的電腦包背帶,将灰色羊絨圍巾不事圈繞地挂上脖子,右手握着背帶,肩膀出于慣性地呈現一高一低的姿勢。祁安将眼前的幕幕扔在後頭,除了那與自己同向并且先于自己的風或行駛車輛。在緩沖地帶緩緩轉過身體,左側吹起的長發經面頰向前湧去,好像要脫離身體的控制,自尋一片天地。

擡腳踏上新的一小段電扶梯臺階,而略微遲疑一秒跟上動作的左腳,竟使自己的身體差點往後傾倒,所幸右手反應迅速在後翻發生前一秒抓住了旁邊的扶手。祁安鮮明地覺察自己臉上竄起一團火,一種燒燙的感覺很快自臉上暈染至全身。好像先前所做的任風降溫的停靠,都是無用之功,注定該有的感覺甩也甩不掉,唯一的正确回應唯去體驗承受。

在上升的那一秒,身體微微地朝後傾斜,下巴微微上揚,給人的感覺是,她大有将要張開雙臂逆向感受風的心理趨勢。

徹底站定的瞬間,祁安迅疾一個大動作俯首,像是要檢查自己的鞋子一般。一種習慣性的處于自我感覺窘迫狀态的自然反應。臨近的右側不見有人下去,不知道同向的後方有沒有人上來。好像在處于窘迫狀态的當下,要做些什麽才能重使自己回到自然狀态。

祁安猛然一擡頭。四十五度的方向仰視。卻讓自己陷入了一種更加窘迫的感覺裏。內裏的衣物頓時令肌膚無法忍受的粘人無比。高熱狀态下使人反應遲鈍。在讓自己更加窘迫的視線盡頭經停大約三秒,祁安又猛然有所察覺般,比擡頭更加迅猛地低回頭,奪回被牽走的視線。

那人頂着溫熱的太陽,身體的輪廓外散發着金光,站在電扶梯盡頭處橫向走廊的拐角裏。也是屬暗色系的服裝冒飾。如果能再龐大一些,就能徹底擋去直射她的陽光了。看不清他的臉,甚至臉部輪廓都不那麽鮮明。也許不斷拉近的距離還算有些遙遠,加之,他舉至眼前的單反相機遮去了他的大半邊臉。被抓現的大約三秒時間裏,他似乎還在無所顧忌地按下快門,興許還認為那是天賜良機的并且是在最自然反應下的呈現窘迫狀的最自然的,擺拍。

祁安确信那人是在偷拍自己。也許對他來說,是在光天化日之下最光明正大地對眼之所見觸發自己靈感的事物進行的抓拍。但是,此刻她不能,透過那鏡頭,去設想那器械背後的眼睛。深處湧起的似乎帶着羞憤的窘迫,已經使她在嚴聲質問對方的意圖上敗下陣來。其實,如此拍攝并非什麽罪惡之過,自己也許只是作為他相片中的一個人物道具,而并非影中主角。只是,她并不覺得自己在電扶梯上的這一狀态足以滿足一個會為自己設下标準的攝影師的要求。如果那人是攝影師的話。不過,無可否認,若能很好地抓住方才導致自己進入窘迫狀态的一連竄動作之風度韻致,能夠揀出一兩張供網友編成搞笑段子也不一定。如果他只是随興拍攝的觀光客。

渾身濕熱,卻感覺嘴唇難受的幹燥。無法持久的潤唇膏已被風幹。也許是在哪刻自己沒有察覺的時間裏,已被自己舔入腹中消化殆盡。

身體在強烈的摩擦中停下來的時候,才覺知自己已經到了電扶梯的盡頭。然而旁邊拐角處的牆內側,已經不見了那攝影者的身影。她不認為那人是怕被抓現而趁本人還沒來之前就開溜。他只是自然而然又理所應當般的對自己見到的可視圖景進行抓拍而後又自然而然地離開的人罷了,他不需要對意外之中成了他的攝影構成的人道謝或致歉。

只是,祁安不知道那人是從何時發現自己,并且觀察自己,繼而拍攝自己的,又是出于何種構思意圖。如此一心将她拉入影像之中的目的性讓她深感困窘,特別是在她已經發覺然而對方卻仍然繼續的情況下。在被攝對方依然察覺的情況下,拍攝者不該給去一個回應嗎?哪怕是略帶歉意而似有若無的淺笑。

腳下被卡住的時候,運行中的電扶梯又一次威脅般的自腳底傳來蠻力。這種感受對上年紀的老人老說無論如何都是歡迎不起來的。

途中總是有一些人,有意無意地試圖使自己陌生的身姿在你的視野或說在你的生命中留下些什麽。一聲刺耳的或具有醍醐灌頂效力的聲音。一個誘人發笑或隐隐激起你心中憤怒的讓人不耐的動作。随着走過的腳速吹起的一股氣若游絲。一個拒人千裏之外的淡漠眼神。或是,悄然靜寂,無聲無息。

燥熱的,窘迫的,疏離的,全在腦袋裏彙聚一團。磁場混亂,前後左右奔突意識找不着北,很快攪成一團漿糊,灌于腦門,無法再正常思考些麽。風聲,鳴笛聲,叫嚷聲,分類系統混亂,統稱為聲音,從耳畔飄過,形色模糊,東西難辨。

與自身産生些許微妙關聯的那車那人那身影,都不知了去向,腦袋也無法再就他們進行一些微妙的設想。身形挺立,腦中的意識之流卻在不受神經控制的以迷幻的狀态,颠倒,起立,無限循環,旋轉出一個黑洞般的渦輪。祁安懷疑,如若自己閉上雙眼,随着那混亂的意識的動作,身體恐怕會進入休克狀态。那形成渦輪狀的意識,好像要徹底擺脫身體這一桎梏,去宇宙中迷糊更多的清晰腦漿。這是一個可怕的随想。人無法正确想象意識完全脫離身體後靈魂于身體的存在狀态。也許根本無所謂正确想象,或不正确想象。

然而在現在這種,肌體與意識似乎徹底失衡的狀态之下,感官接受趨向鈍化,聲音、氣味、溫度,對它們形成的原始感受都被渦輪狀的意識很快地攪糊,繼而被帶進渦輪裏。作為自我的個人,正如一個活人正要從一幅素描畫中跳脫出來,因為那人與那畫的周圍是那麽的格格不入。就像被放錯了方位,因此找不到存在的合理性。

祁安身在天橋之上,神識卻不知游離在何方。時間,場景,身體,意識,四者之間,也失去了平衡。因為某個時刻下,在病原體之上,因當下的視覺情境産生難以與心理達成微妙平衡的感受狀态。充分表現為,意識與身體之間的平衡支離破碎。并且不會在幾秒鐘之內,有破鏡重圓之感。頂多深似鏡花水月般的虛幻。

人在什麽狀态下,會突然覺得,周圍所有的人事物都在毫無意義可言的機械地往來穿梭。自己作為一個如如不動的點存在着。又似,這點,被周圍往來穿梭的人事物毫無覺知地忽略了。

忽然,這才發現,自己才是作為毫無意義的那一點,被周圍移動着的存在,抛棄了。也許從不曾被他們視為存在的而存在着。或許不是,她在天橋上看着下面的這番來來往往,這番無甚意義的奔走忙碌,那般遵循着既有的規則,把人的所經之地開成了通行的道路。那麽自己又何曾真正避開那些自我本性裏樂于接受的禁锢呢?所有接受不接受的,已經選擇尚在猶豫的,導向普遍衡量标準下所謂成功或失敗的,那些已經到來還在來的軌道上的……如何能夠做到像寫出一本《你要如何衡量你的人生》或是《讓天賦自由》之類的成功指南那樣,好像可以對一個人的人生之大局全盤在握呢?

想太多絕不是好事,能就高深命題想很多,也不是多麽值得豔羨之本領。然而真的什麽都不去想,任由風吹沐日光,喝茶吃飯莳花踩踩沙灘的,又是何許人也?僅僅考慮柴米油鹽醬醋茶的生活,也許會是下下個世紀末金字塔頂端的上流人士的幻想。

這個世界遠比你想象的要幸福得多很多,也遠比你所想象到的要辛苦千萬倍。請勿對一個已經瀕臨生存邊緣的人的生存現狀依自己的興致為所欲為地想象,那不是你的權力,除非你打算為改善他的現狀做些什麽。現狀本就不應該被設想,能夠想象出來的,已然脫胎于一個與基礎性構成之現狀相異的另一個,帶着靈性或神性的世界。所有異乎尋常的具有絕望性質的黑暗都有了可趁之機,所有誇大其詞且堂而皇之的言辭都被編進了歌功頌德的贊辭。

眼睛的承受力并不比作為思考器官的腦袋強很多。若左右腦可以對亂七八糟的眼之所見進行思維混亂之下的思考,眼睛也可以就恒河之上的屍體和鮮花進行視而不見的忽略。

天橋下面傳來沉悶卻不失性感的轟鳴,遠遠地沿着風去的方向拉扯出一條逐漸消逝的奢華聲音帶,在一大撥節律一致的喧嚣中異軍突起,充滿野性的嚎鳴放蕩而不羁。

祁安站在朝自己攝影的那人所站的位置很久很久,一直看着那兩排電扶梯很久很久。期間上來過五個人,下去過三個人,分別有兩個人構成合一的獨來獨往。都是氣質極佳般的挺直了身板走路的年輕男女,即使在冷天也能衣着得極具誘惑性的時髦。他們步履果斷,似乎也意志堅定,至少沒有一個人像她一樣神似莫名其妙地在電扶梯中間呆上估約兩首歌的時間。

在離開那個立足點之前,外套口袋裏發出蔓延至大衣前襟的震動。連續不止且悶哼有聲的震動。好像不把它按掉就誓不罷休,頑強地催促着。祁安用握着背帶的右手伸進左邊的外套口袋,拿出手機,看着未知號碼,卻不想把它滑向綠色鍵。毫無規則的心思近乎慵懶,除了站立着沒有焦點地觀望着什麽,此外并不想做其他任何事。包括動一動大拇指,即便在欲使手機滑出掌心的震動的威脅之下。

什麽時候把來電鈴聲改為震動,也是屬于記憶之外的事實了。沉悶的聲音那麽微弱,卻也能在粗重着喘息的馬達之聲下被察覺到。

在它快要絕望地停止顫抖之際,祁安伸出拇指将圓圈滑向它将得救贖的綠色。

所有的傲慢無禮在做出決定的那一刻都被寧靜降服。未知的號碼帶着神秘性讓接聽的被動者凝神屏息。接電話的祁安,從來不是事先發出聲響的那一方。好像她接聽了電話便已是一種反應,“喂”聲已跟着另一邊不斷鳴響的鈴聲一塊兒消失。出現即消失。就像很多事實,很多人。

“……”手機那邊長久的靜寂無聲。感受不到呼吸聲。卻感覺到那邊的空氣透過不具具體形态的信號,裹着人的氣息傳送過來。還有那握着手機或是電話的手掌的溫度,以及靠近手機或電話的臉頰的溫度。

祁安靠着牆壁,将目光從四十五度角方向上的太陽轉移到對面圍欄的牆角。牆角不适應地陷入了與牆壁融為一體的黑暗,間或閃現刺眼的光斑。她不出聲,那邊的人似乎也在矜持着什麽。

她突然想起了剛剛看過的《絕美之城》,那人的“寂靜便是情感”。然而寂靜可不是偏執的沉默。

把手機更加地貼近耳朵,周圍複位的聲音被隔離。除了沉寂還是沉寂,無聲無息。卻很難讓她認為對方純是為了打通電話,來聽她淺淺呼吸的。一來,她從不會讓這樣的暧昧對象存在。二來,他不認識任何一個失去語言功能而可以相互聯系的人。三來,她不覺得會有一個打通了她手機號碼的人卻不敢通過手機跟她說話。四來,能打通她手機號碼的人,應該知道她的接聽習慣,而非在另一邊等着看自己先開金口。第五,她不相信能有什麽靈異存在對她作怪。

直到雙眼明辨了牆根處的黑暗,祁安不曾張嘴地将電話挂斷。上面顯示通話時間為一分五十一秒。足以讓她應對完一期稿子的邀約。無從判斷對方是誰,也沒有再次通過短信詢問的可能。如果是事出自己所料的重要,那麽那一分五十一秒的空白沉寂和耐心,也是為對方輕視的重要。

繼續靠着牆壁,讓目光回到太陽。神情意識似乎依舊在冥想的渦輪中心,她仍舊不能對自己現在的處境做出一個符合邏輯的描述。時間不能将那般混沌迷糊框住。持續留意了很長時間,确定手中的手機已經悄然無息。

也許那人是來确認自己是否還活着。也許是想确認她妄想遺世獨立的棱角已被河流山川和年歲磨平。也許就是有一個偶然構想出這個號碼的寂寞陌生人想靜靜地聽一聽另一個作為自己的陌生人的氣息。也許沒有那麽多也許。只是一個科幻的靈異存在不無好意的惡作劇。那個另一個世界中,無法在現實世界裏向自己開口的自己。

沿着牆根,坐着一個蓬頭垢面的紅衣女人,雙手狠命地交握着,好像深怕有什麽将它們掰開。鮮紅的破舊羽絨服沾上了污痕。較之另一面的陽光,她似乎更偏愛那面牆角裏的陰暗。她的身體右邊還倚靠着一個體型偏大的布娃娃。不對!是一個面容破碎的小孩,辨不出性別。破碎的帽子掩去了他頭發的光澤,只剩髒污失血的小臉在外未有遮蔽。不是坐在什麽墊子上,身體與昨夜下過雨的水泥路面直接接觸着,僅僅隔了大概有一兩層的布料。身體前方鋪在地面上布滿密密麻麻字跡的布條,上面擺着一個缺了幾處口的陶瓷飯碗。裏面零星地稀落着幾枚一元硬幣和幾張面值不大的紙幣。一大一小兩人互相倚靠着,不言不語,失焦的眼睛看着來來去去的腳步。小孩子作為修飾性的擺設,企圖喚起人們已和他們同時進化得深藏于心底的同情心。女人偶爾用肮髒的手端起破碗,伸直手臂向前,向往來的小腿祈求着,嘴裏嘀咕着念念有詞。大致全行業規定了統一标語般的“可憐可憐這個已經多餐未食的孩子”。若非有肉體在地上阻礙着,則很難讓人感覺到她們的存在。她們作為有礙觀瞻的因素存在着,因另一種不同的因素被絕大多數視若無睹。

如果地道的話,她們之間存在着一種你情我不知的欺騙性卻無法否認其存在的自然邏輯性的合作關系。如果人道的話,她們經歷的悲劇實在應該得到世人的垂憐,至少應該給漂浮在深海中心的她們一塊浮木或一只游泳圈。只是那些自尊自愛自憐和自惜使後者默然沉寂,而前者似乎已然進化為一種具有深刻表演性質的職業化的專業存在。然而這種專業,難免叫人心酸,若公道的話,它們是不該有一片立足的土壤的。

在從市中心的廣播電臺做節目回來的路上,幾乎都是車輛往來的大轉盤的中心地帶,也有人貼着牆根在大花壇外拼出副副極盡可能的落魄窮酸相。繞着大轉盤慢慢地轉好幾圈的車子,多有一個一時找不到去向的主子。祁安壓低聲音問王賀原為什麽不施舍那個撇着八字眉向車子伸了三次手的中年老頭子一點錢,王賀原不無惱意地向祁安講解起他們自甘堕落的劣根性。在他眼裏,在那個時候,那類至少看起來好手好腳的人根本不值得同情。他惱怒的談吐,似乎也在控訴着祁安的年少無知卻好管閑事。

世界上,會有多少人,選擇了這樣一種生活方式呢?有多少人從一出生,即被選擇了這種生活方式?又有多少人,與自己同道呢?

鋪在地面上的布條上的字體娟秀工整,怎麽看都出自一個至少受過教育的人之手。它的來源和內容似乎都另有一套來源和內容。祁安沒有去看研究它的來源和看它的內容的心思,有些東西無論在哪個省市都缺乏創新精神地如出同一機杼。

從帆布袋中揀出一整包薄荷糖和剩下的小盒餅幹。祁安稍微彎腰,把揀出的這些食品輕輕放在碎出了幾個口子的飯碗邊上。女人微微擡起雙眼看上祁安的臉,蓬亂的頭發擋去了她的大半部分臉頰。祁安深刻覺得,當下她的那雙眼睛,着實比她當下渦輪狀的顱內思緒更要雜亂混沌不堪。一如她混沌雜亂地蜷曲着困窘的發黃枯發。

長期的實在算是體力活的不休勞作,似乎已經使她的面部表情徹底僵化成了對待自己的徹骨冷漠的外在表現。因為市面上已經不是極盡可能地可憐就能博取同情,有時由內而外的冷漠加上形體上的狼狽不堪更能激發本能的心酸。這一行業的人,是否必須具備極致的自我犧牲精神呢?

森冷的臉得到指令般機械地擡起。她只是看一下祁安的臉便很快地落下,把目光再次落在那堆食物上又很快地移開。旁邊的小孩依舊如聽話的木偶,側倚着一動不動。她們似乎在無聲地抗議着祁安的行為。她們需要的是實實在在的錢,并不需要他人施舍什麽食物。她們沒有選擇錢的面值的權利,可至少應該被有選擇食物的權利。

祁安退開一小步站住。循着小孩子的目光,可以看見延伸自此處的天橋的那一頭,躺着一個人。距離較遠,場所較幽暗,她不能一眼明辨他的專業程度或職業性的真僞。

“小零食送給小朋友吃的。”祁安對着那女人的腦袋說一聲。她對此嘀咕了幾句什麽,祁安聽不清。也沒有非要聽清的必要性。

慢慢以慣有的速度向前走着。只拿掉了一點東西竟也覺得左手手掌被勒的勁也小了許多。帆布袋卻仍不足夠寬大再塞進一條羊絨圍巾。在天橋的中段停下。放下袋子,再從右邊口袋裏拿出手機和耳機。聽音樂已經成了她邊走邊停的途中一項近乎于祈禱信仰的神聖儀式。

如果一定要再從她身上剝奪掉一些什麽,祁安祈禱那一定不要是她接收一切音樂的能力。哪怕再有更甚層面上的流離失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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