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3 上京

啓程的那天,因為不能讓八皇子等待,所以教坊這些人很早就起床了。

天還是黑漆漆的一片,院子裏卻燈火通明。

“哎喲!給我小心着些那裏面可全都是舞衣,嵌金鑲玉的,你們可賠不起!”孫九旋扯着嗓子指揮衆人,然而,當文抱璧想要幫一把的時候,他就會下死命地攔住,笑得一臉谄媚:“武解元您只要好好休息就成了,以後飛黃騰達了可別忘了小人就成,哪裏敢讓您動手啊!”

跟以前他的态度簡直判若兩人,前恭後倨到這等地步真真是不要自己那張臉了。

孟湘冷眼看着孫九旋對着不同的人不斷改換臉上的面具。

“很不可思議是不是?”

玉娘抱着手臂站在她身邊,抿了一口槍嘴。

“可是,也唯有這樣的人才能在這一行混得開、混的久,跳舞能跳的了幾年?年紀從來不是掩藏就能掩藏住的,所以我特別嫉妒九娘你這點啊……”

孟湘輕笑一聲,淡淡道:“大概我從來不認為自己老吧,我可是一直都是二八年華呢。”

玉娘低聲笑了起來,笑着笑着帶出一連串的咳嗽聲,她捂着嘴,側過了身子,聲音微啞,“大概是你太過好運,有人将你珍之重之放在心上,才能讓你不受颠沛流離之苦,永遠風華正茂。”

孟湘似是想到了什麽,眉眼一彎,“你錯了,我也曾颠沛流離,我也曾貧困苦厄,只不過,我一直在向前,從未懈怠,從未放松。”她将手搭在玉娘的肩膀上,“我并非是因為男人才灑脫,我是因為自己灑脫才吸引了那些男人,玉娘,你難道還走不出來嗎?”

她一時錯愕,手指一松差點将玉嘴煙杆跌落到地上,好在孟湘眼疾手快扶了一下。

“這難得的機會,你不想去梁京看看嗎?”

玉娘抿唇一笑,搖了搖頭,用煙杆指了指牆角不斷探頭看去的一些十幾歲的小姑娘,“我不是她們,我已經對梁京沒有好奇了,我只想靜靜地守護着這座教坊,一輩子。”

孟湘看着那些青春正盛、活潑風采的小姑娘,清清淡淡道:“她們的年紀有的是資本,而到了我這個年紀一切都已經經營成了財富。”

玉娘不知道究竟聽沒聽懂,只是笑着摸了摸自己眼睛上的絲帕。

“好了,好了。”孫九旋腳步輕快地湊到孟湘身邊,“九娘你自己一輛車,寬敞,也可以帶上他們……你可是我們青州教坊的頭牌,我可一定要伺候着你滿意,這些小娘皮——”他的手指對着那些小姑娘指指點點,那些少女一個個縮頭縮腦,像是被吓壞了的鹌鹑。

“有什麽冒犯就跟我說,”他用力拍了拍胸膛,“我可會好好教導她們何為尊卑。”

孟湘對着他一廂情願的讨好只是微笑。

當遠處現出一絲魚肚白的微光的時候,教坊的馬車終于上路了,孫九旋自己一輛馬車在最前面,第二輛馬車便是孟湘的,這也是他的意思——青州教坊中孟湘僅次于孫九旋,孟家母子自備的馬車則跟在它的身後,這是孟扶蘇和孟子期乘坐的,畢竟在一輛車裏總有不方便的時候。

戴孟潇卻舍不得離開孟湘一步,她總說要繼承孟湘的衣缽,不怕苦不怕累的跟着她學舞,饒是孟湘為了吓唬她,把她帶進教坊裏,讓她見見這個時代要成為舞伎所要付出的血淚,然而,這些都沒有吓退她,她依然故我。

孟湘總感覺,戴孟潇是想要成為她,細想來倒是有些為她這種偏執和癡态毛骨悚然。

要說這些一同上路的人中讓孟湘覺得最為安心的非文抱璧莫屬了,即便他當了武解元,卻半點喜色也無,還是照常做着自己仆役的活兒,孫九旋阻止他,他也會閑不住地做些事情,偏偏每件事情都會完成的又快又好,簡直讓人心生佩服。

教坊的其他人只能八個人一輛馬車跟在後面,她們身後就是拉各種道具和樂器的馬車。

孟湘倚着車壁,眼睛總想往一塊兒粘,在她快要睡着的時候,八殿下的車架才姍姍來遲,她掀起車簾往外看了一眼,天光已然大亮了。

孫九旋立刻蹿下了車子像是要對嬴曜說些什麽,只是被他身邊的侍衛攔住了,他陪着笑臉好說歹說可那些人就是不放行,還兇神惡煞地舉起武器威脅。

孫九旋立刻後退幾步,灰溜溜地逃走了,那些攔住他的士兵哄堂大笑。

而從始至終嬴曜都沒有露面。

孟湘突然從中嗅到了不一樣的風向,她也是見過嬴曜侍衛的,他們雖然也嚴厲,卻很尊敬他的,不像現在這些士兵,對他的态度簡直視若無物。

他的護衛改變了,是不是意味着梁京也有事情發生了?

孟扶蘇陪着她坐在這輛車裏,時不時說兩句有意思的話,以及游記中提到的周圍的美景,戴孟潇則在另外一輛馬車裏兢兢業業地監督着孟子期背書。

“娘也發現了吧?”

孟湘将視線移回到他的身上。

孟扶蘇淺淺一笑,“我在猗蘭書院的時候就知道像我們這種寒門子弟往上走,沒有貴人賞識,不拉幫結夥是不行的。”

見她神色擔憂,他的聲音便又放柔了些許,“考了科舉,進了官場都是這樣,而且,眼下又是時局不穩的時候,當今太子殿下行事越發荒唐,朝中諸位對他的不滿也越來越盛。”

“這些你又是如何得知的?”

孟扶蘇挺直脊背,眼中閃着細碎的光芒,“我是從白所安那裏……”

孟湘不由得想到他與白所安妹妹的事情,而孟扶蘇就好像知道她想的是什麽一樣,忙解釋道:“我并非還跟白娘子有什麽牽扯,只不過……”他垂眸摸了摸鼻子,“白所安他們倒是很看好我。”

“他們家原本是堅定的□□,如今卻也有所動搖了。”

孟湘半阖上了眼睛,知道他是在安慰她,告訴她嬴景有可拼的機會。

她的太陽穴上突然感覺到一陣溫熱。

孟扶蘇溫柔地為她娘按摩着太陽穴,輕聲道:“別擔心了,船到橋頭自然直。”

她的睫毛輕輕顫了一下。

“即便他失敗了,我也一定會保護好娘的。”官場還未混上,科舉才只得了一個解元的孟扶蘇,此刻卻對着他娘鄭重地許下了承諾。

莫欺少年窮,也莫把少年人的承諾不放在心上,畢竟他們說出口的話都含着一腔熱血。

孟湘閉着眼睛,微微勾起唇角,腦海裏卻在勾勒着梁京的全貌。

幻想到底不如親眼一見,沒有到梁京的時候,她從未想過作為都城的梁京竟然如此的秾麗多情,風月無邊。

放眼望去到處都是紅,深紅,淺紅,桃紅,海棠紅,石榴紅,胭脂紅,層層疊疊,飄飄蕩蕩,在紅紗帳間間或傳來女郎的笑聲,青絲拂動,高鬓如雲,輕浮的香氣在空中流動,能讓最意志堅定的人都癱軟在這座紅粉之城裏。

欲使其亡,必先讓其瘋狂。

這梁京也太過瘋狂了。

孫九旋到處塞錢打探、攀交情,可還是無功而返,他與孟湘兩人坐在年久失修的院子中,拍着大腿抱怨:“他們真是狗眼看人低,也不瞧瞧九娘你的舞蹈有多麽厲害,就看咱們青州教坊不太有名氣就來欺辱。”

說着說着就又談到了眼下的風氣——

“我就上街看了一眼,啧啧,一條街上能有四五家教坊樂坊,勾欄窠子更是不計其數,之前也沒聽說有這麽多啊,而且那街上,可真是什麽美人兒都有,那條子順溜,我眼睛一瞄就知道他們是跳什麽舞的。”

“以你這樣說來,這街上來來往往的不全都是舞伎了?”

孫九旋想了想,嘆了口氣,“差不離了……真是競争激烈啊,不過,九娘你是有把握的吧?”

他希冀的目光落在了孟湘的身上,好像他把青州教坊的振興、自己升官的希望全都壓在了孟湘的身上。

孟湘端起石桌上破了一個口的茶杯,轉到完好的一面輕輕抿了一口。

孫九旋又開始唉聲嘆氣,“就算我們青州教坊是個小地方,我也未嘗讓九娘你受這般苦啊,哎呀,我這心……”他假模假樣地抹了抹眼角的淚,“聽說金大官人正在這梁京之中,不如你去……”

她斜眼睨他,孫九旋立刻端正了姿容,一本正經道:“我這也是為了你考慮啊,如果不休息好,怎麽能跳好呢?”

她的眼中帶了些許的笑意,可這笑意卻讓他無地自容,他擡頭望着正在大太陽下修屋頂武解元,無奈道:“也不知我們是富裕,還是清貧,竟讓武解元修屋頂……”說着,他的視線又落到提了水壺過來的孟扶蘇身上,語氣更加凄慘了,“還讓文解元倒茶,我們青州真的就到了這個份兒上了嗎?”

話音剛剛落下,那扇破舊斑駁的紅門就被人“吱呦”一聲推開了。

“這個地方可真夠偏僻的,讓我一頓好找。”

真是白天不能說人,晚上不能說鬼,這不,這位讓孫九旋心心念念的救世主竟然出現了。

那孫九旋就像是見到了情郎的小娘子,“嘤咛”一聲,便眼中含淚沖了過去。

“大官人啊,您可來了,我……我讓九娘受苦了……”

“咦?”那人含笑的眉眼轉了過來。

孟湘捂住半張臉,低頭盯着被桃花瓣撲了一層的地面,實在是想裝作不認識孫九旋。

桃花樹輕輕晃動,無邊的□□墜落下來,匍匐在她的腳尖前。

“七分桃花三分豔,一城胭脂半城香”的梁京也終于等到了他一直在等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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