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不見子充(3)

前方是一層又一層平緩向上延伸的白色,白色延伸至大殿盡頭,已近乎挨着殿頂,而白色的兩頭則抵着殿壁,如此寬廣宏偉的一片,竟全是密密麻麻的骨灰罐子接連而成。這數目,何止成千上萬!

子都帶着我往前幾步,跪在黃色的草蒲團上。草蒲團的前方是一個朱紅小香案,香案上放置着一個金色的香爐。而香案的前方是一排連接不斷、直抵兩側殿壁的朱紅方桌,方桌上是緊挨的玉碗,玉碗裏分別盛放着不同的谷物菜蔬、糕點肉食。

視線越過那份猶自冒着熱氣的白米飯,我看見白色骨灰罐的最底層并未完滿,擺在最後的那一個顏色很新亮,我想那個肯定就是我的父王。而看着剩下的那少許幾層空空的玉階,我又想:若幹年後,這地方總會擺滿的,到時候新來的骨灰罐又放哪裏呢?

“拜!”司祭在一側突然高聲喊道。

我一驚,醒過神來,随着子都一起拜了三拜。

“上香!”

我忙接住身旁侍奴遞來的三炷香,又随着子都一起拜了三拜,然後将香插入香爐。

“祝禱!”

“桑梓永存,王族永繼,千秋萬代,江山不改!”百官在殿外齊聲念道。

“再拜!”

又拜了三拜。

“禮畢!”

這時,子都拉我起身,又牽起我的手,往殿門走去。在踏出殿門的那一刻,我又回頭看了一眼那密密麻麻的一片。不知怎麽的,這一眼讓我覺出了毛骨悚然的味道。

回到栖鳳殿時,我覺得很餓,好在子都立即讓人備膳。坐上膳桌,剛想動筷,我被身着黃服的大司命打斷了。

“王,王後,這是司祭大人特地囑咐奴下準備的白鳳之血,請王後服用。”他跪身在地,雙手将一個盛着鮮血的玉碗端在我面前。

一聞到那血腥味,我猛地一陣反胃,還幹嘔了兩下,同時,腦中想起了那日司祭的話:公主殿下雖然不是純血,卻有彩鳳的血脈,依照古方,懷孕之時每日服下一碗白鳳之血,一樣可以和下一任王生下純血的後代。

“今日就算了,明日再開始給王後服用。”子都的話讓我頓時松了一口氣,我不由得感激地看他一眼。可是,一對上他的眼睛,我僵住了:這孩子不是子都的,也可以嗎?

“是。另外,奴下已為王後備置好了新的寝殿,請王後今夜移駕。”大司命又說。

聽得他此言,我恍然記起那兩個诋毀我娘親的宮婢說的話:桑梓國的祖制,王後懷孕時期需要和王分房而居。于是,我向他點點頭。

“月月,從明日起,到孩子出生,你都不用跟我早起去乾坤殿了,授課的人我會讓他們午後再來栖鳳殿,你以後就安心休養,不要太勞累。”子都居然對我說出了關心的話。

我訝異地望向他,看見的卻依舊是一張淡漠的臉。這肯定又是在人前做的樣子而已!我是王後,現在既然懷了孕,他這個王理所當然的就需要表示幾句關懷。何況這又不是他的孩子,他能繼續平聲平氣地和我說話,就是難得了,怎麽又能期盼他真的關心我!

想到這兒,我不禁回憶起他剛得知我懷孕時的複雜神情,那裏面有分明的怨恨,卻又有我看不明白的東西,正如我看不明白他那張漠然的臉下面到底是怎樣的心思。或許那時,若是能看明白他眼裏的情緒,我就能弄清楚他到底是怎麽想的。

“大司命,王族血脈是頭等大事,以後你就專門伺候王後,我這裏有孔陽就夠了。”子都又說。

“是。”大司命應道。

歲月流逝,三個月過去了。

我的肚子漸漸的隆起了小丘,原來的那些朱紅衣裙已經無法穿了。現在的衣裙是專門為懷孕之人做的,寬寬的,大大的,但依舊是朱紅色。

現在,我早已不再害喜嘔吐,但那碗白鳳之血卻依舊是我每日的噩夢。

那血腥味刺得我胃裏發涼,偏偏我卻不能不喝,喝下了還不能吐出一點。每日見大司命端來盛着鳳血的玉碗,我就不自禁的想暈過去。可是,我知道就算暈過去了也逃不過,因為身着黃服的大司命是個嚴苛守制的人。有時候,我會暗裏抱怨:他哪裏是來伺候我的,他是來監視我喝那碗血的!

而子都,我很少見到他。這三個月,我不再和他同榻而眠,也不再随着他去乾坤殿,我見他的機會自然也就驟減。而且,我們用膳也多數不在一起了,他總是讓人将飯菜端去他處理國務的殿內。不過,就算偶爾見了他,他也依然淡漠。但他身邊那個名叫孔陽的少司命,我卻日日能見到兩次。每一日,他午前過來替子都取用我的後玺,午後又退還給我。

近來,我還總是在林間散步。因為還在鄉裏時,我聽人說過:身子不運動,生娃難又痛。

而每一次散步,我不知不覺就會走到那棵桃花樹下。時值深冬,桃花樹上只有光禿禿的枝幹。越過那曲折粗陋的樹枝,望着天空的盡頭,我總是撫着自己的肚子暗想:這一輩子,子都是不會再理我了;而子充,我肯定是見不到了;能夠陪着我、好好對我的,也就只有肚子裏的這個孩子了!而且,他是我和子充的孩子。

這一日,我起得很早,用過早膳後,我又往那棵桃花樹走去。可是,行至中途,天突然下雪了。北風一直都有些冷身,這時又夾雜着鵝毛般的飛雪,就更顯得冷冽蕭瑟。所以,我趕緊回了栖鳳殿。

“王後。”栖鳳殿的正殿內,大司命見了我,立刻跪伏在地。

“王後。”緊接着,他身邊那兩個本就跪着的宮婢和侍奴調過身軀,也跪伏在地。

“免禮,快起來。”我說。腳下的這片晶瑩在夏季時尚且涼身,這個時候肯定更加冰冷難捱。

“王後,奴下有事禀告。”大司命沒動。

我在靠近火爐的雕花木椅上坐下,道:“起來再說,都起來。”

“謝王後。”三人終于起身。可在他們起身的那一瞬,我看見那兩個宮婢和侍奴都擡眼看了我一下,那眼神不放肆但也不恭敬,裏面是揣測、打量和探究,仿佛我有什麽重要的事情不知道,又像是我做了什麽了不得的事。

“王後,國有國法,宮有宮規,每一個人都應該嚴守規矩法制。”大司命雖然躬身,坐着的我卻可以看清他那張義正言辭的臉,又聽得他這番帶着教訓口吻的話,聯想到那兩個宮婢和侍奴的目光,我不禁懷疑我是不是真的做錯了什麽。可是,我不記得最近我做過什麽不得體的事,難道是我和子充的事情被他們知道了?

接着,他又說:“孔陽身為栖鳳殿的少司命,卻以身犯法,不顧男子之身引誘王,穢亂王宮,傷風敗俗,望王後予以制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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