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不見子充(5)
司祭勸奏之後,子都依然沒有表态,我也依然不對孔陽一事做任何舉措。漸漸的,百官的勸谏越來越激烈,子都的脾氣越來越暴躁,而我除了沉默還是沉默。
這一日,子都又是從乾坤殿不快而歸;我随在其後,心情也是一片沉郁。但回了栖鳳殿,見了扶蘇之後,心間的郁悶也就散了。扶蘇已經開始牙牙學語,卻還是不會喊我娘親。大司命說:我應該教他喊母後。但我希望他以後都能叫我娘親,因為娘親更親近些。
我從宮婢手中接過日漸發沉的孩子,正要教他喊“娘親”,門外傳來了少司命孔陽的聲音,“王後,奴下有事求見。”
差不多每一日的這個時候,他都會過來替子都借用我的後玺,我以為今日自然也不例外。我讓宮婢将後玺遞給他,他接了過去卻并不起身離開。
我示意宮婢退下,然後抱着扶蘇在朱紅的雕花木椅上坐下,問他:“孔陽,你有什麽話要說?”
孔陽垂着頭,道:“奴下是個有罪之人,早該向王後請罪,但奴下一直心存僥幸,以為能瞞過衆人的眼睛,便鬥膽欺瞞了自己大逆不道的罪行,而現在,奴下的罪行已是人盡皆知,望王後予以重罰,以正宮規。”
我沉吟片刻,對他說:“孔陽,你的事情我早就知道了,但我一直都不說。現在,我也不會罰你。怎麽處置你,都由子都來決定。”
“請王後将奴下逐出王宮。”孔陽以頭叩地。
“你為什麽要我将你逐出去?子都不是喜歡你嗎?難道你不喜歡他?你不想陪在他的身邊?”我問道。
孔陽默然了一陣,然後接道:“奴下身份低賤,怎麽配和王說喜歡二字!奴下确實對王有私心,但王并不喜歡奴下。奴下也想永遠都在王的身邊伺候,王讓奴下做任何事情,奴下也都願意!但現在,因為奴下的緣故,王和王後日日遭受百官的責難,奴下實在無臉繼續在王宮待下去!奴下也請求過王,但王不肯放奴下出宮。”
看着他那張讓人如沐春風的臉,我微微一笑,“子都為了你,不惜和百官對抗,又不肯讓你離開王宮,可見他是喜歡你的。”
孔陽卻是苦笑了一下,“不,王不喜歡奴下,王喜歡的是另一個人。”
“子都不喜歡你,那他喜歡——”說到這兒,我頓住了。我是王後,卻和一個侍奴在心平氣和地談論王喜歡誰不喜歡誰,而且還是一個與王有私情的侍奴,這簡直是太滑稽了。我尴尬的笑了笑,道:“孔陽,你下去吧!我不會處置你的。”
孔陽叩首起身,躬身後退,臉上依舊溫和恭敬。但走了幾步,他又停了下來,對我說:“王後,奴下一直在王的身邊近身伺候,很多事情奴下都清楚。”
此刻,我看不到他的神情,但他的語氣我卻聽得很明白。他這是在告訴我:他知道我和子都之間的隐秘。說不定,連我和子充的事情他也一清二楚。畢竟,在子都即位大典的前夜,是他去馨寧殿取走了我那身破碎不堪的朱紅衣裙。
“所以呢?”我冷聲道。
孔陽立即跪伏下去,“奴下沒有其他的意思。奴下只是想告訴王後一聲,王喜歡的人現在不在王宮裏。奴下告退。”說完,他起身退了出去。
很久過後,我依然在思量他的話。那話像是在暗示些什麽,卻又像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若是暗示,他在暗示什麽呢?子都喜歡的人與我有什麽關系嗎?可是,我應該不認識子都喜歡的人吧!可若只是一個簡單的陳述,他為什麽要在最後對我說這一句話?而且,他不是知道我和子都之間的事情嗎?那他應該明白,子都喜歡的人在不在王宮,我是不會關心的。
想到最後,我實在弄不透徹,便放棄了。轉頭去看懷中那張可愛的小臉,我在心裏感嘆:他喜歡的人不在王宮裏,我喜歡的人也不在王宮裏,我們兩個還真是同病相憐啊!
歲月匆匆,又一個年頭過去了。
扶蘇已經學會了喊我娘親。每一次我從乾坤殿歸來,他都會迫不及待地往我懷裏撲,口中還不停地呼喚:“娘親,娘親,娘親!”
我怕他從宮婢的手中掙脫,再摔下地去,總是急急地把他抱過來。這時候,他往往就會死死地摟住我的脖子,生怕我舍他而去。感受着他柔柔的身軀,我覺得心裏暖暖的。但是,他那張越來越酷似子充的臉,卻讓我心裏空空的。
子充已經走了近乎兩年,我依然沒有他的半點消息。我不知道他還在不在邊關,我不知道他過得好不好,我也不知道他有沒有想我。可我總是想他,我總盼着某一日他突然就回來了。近來,我還很擔心他,因為邊關有戰報傳來:鄰國鬼方正對桑梓國虎視眈眈,隔三差五就會出兵侵擾邊關的疆土。
這時候,我已經不會再為了思念子充,而覺得愧對子都了。子都和我的關系依然沒有任何變化,而他和孔陽的糾纏也依然如往先。白日裏他讓他随身伺候,夜晚他便讓他侍寝。
百官依然針對此事,時不時的向子都和我發難,但那勢頭卻漸漸的弱了下來。因為,反應最為激烈的司祭以及司空幾位重臣都不再勸谏了。對此,我覺得有些奇怪:鳳凰之血的延續,王族血脈的傳承,不是桑梓國最為重要的事情嗎?不是他們一向都放在心頭口頭的頭等事宜嗎?怎麽他們都放棄不管了?
而不久之後,當桃花盛開的時候,我就知道了其中的蹊跷。
那一日午後,在盛開的桃花樹下,我抱着扶蘇正在觀賞那一片淡紅,大司命神色匆匆的來找我。他先将跟随着我的宮婢打發遠去,然後從他的黃色衣袖裏取出兩塊卷着的白色布帛,布帛上有黑色的字跡。
我将扶蘇遞給他抱着,然後接過它們,打開其中一塊,我立時驚了。這是司空領着十幾個重臣寫的聯名書,其上斥責子都為侍奴所惑,枉顧鳳凰之血的傳承大任,還不聽百官勸谏,并讓我同意廢舊王而立新王,而這個新王就是子充!
我慌的又打開了另一塊,眼淚就湧了出來。這是我期盼了一年多的消息,這是子充給我的信!
信上說:月月,近兩年不見了,你過得還好嗎?聽說你給子都生了一個王子,我沒有想到你們居然這麽快就有了孩子。但更讓我想不到的是,子都居然和他身邊的少司命有那種肮髒的關系!他這麽做,怎麽對得起百官和天下萬民的信任和敬仰!怎麽對得起你和你的孩子!他一點兒也不配當王,一點兒也不配當你的夫君!所以,我決定廢舊立新。我已經聯合了九司的重臣,他們都支持我立新王,但只有他們的同意還不夠,我還需要你的幫助,你願意幫我嗎?若是你願意,就請你等待,等到時機成熟的時候,你再幫我牽制子都,和他們一起減除他的勢力;若是你不願意,也請你等待,終有一日,我會回來的!
“娘親,不哭!不哭!”扶蘇在大司命的懷裏掙紮着要過來。
将信收好,擦了擦眼淚,把他抱過來,我對他笑着說:“娘親才沒有哭!娘親高興!”
“王後,此事你如何答複?”大司命躬身問。
我看着那一樹桃花,微笑道:“我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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