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既見子充(1)
兩年後,時機成熟了。
鄰國鬼方大舉入侵,邊關告急,戰報連續不斷的傳來,請王增兵。
司空以春耕在即、勿擾民生、戰事緊急和征兵不及為由,向子都提出派都城守備前去增援,九司的其他重臣也紛紛附和。
那時,我坐在子都的身旁,心裏很緊張。若是他不同意,我就不得不動用王後的權威,和他抗衡博弈。而且,這是我第一次與他敵對,或許也是最後一次。
就在我滿心忐忑的時候,子都竟然輕笑出聲,我詫異的望過去,他的臉上的确寫着愉悅二字。緊接着,我又聽到他毫不猶豫地說:“如司空所奏,就派都城守備前去,明日起行。”
突然,我驚覺:他早就知道我們的意圖!
驀地,我本該放下來的心,又七上八下起來:他既然知道我們的意圖,那他為什麽還會同意派出都城守備?為什麽還是一副樂見其成的樣子?難道他有什麽出其不意的後招?那子充還能回王宮嗎?他會不會有危險?
桑梓國與鬼方的戰火燃燒了近半年,我的心也懸了近半年。我害怕子充在行軍打仗中有什麽閃失,又怕子都在暗裏準備什麽對付子充。擔驚受怕中,這近半年的歲月竟是比十年還要漫長難熬。
現在,扶蘇已經滿了三歲。他很淘氣,總是往王宮的林子裏跑,還喜歡追逐林間的彩鳳和白鳳。照顧他的宮婢和侍奴怕他摔着,總是小心翼翼的跟在後面,口中還不停地勸阻,“王子殿下,慢一點!”
每一次聽到他們喊王子殿下,我總會暗自想:只有子充回來了,只有子充成了王,扶蘇才是名副其實的王子殿下。這時候,我就會更加期盼子充能快點兒歸來。
終于,到了八月中旬,邊關傳來了捷報,鬼方戰敗投降,桑梓國的大軍即将凱旋。
大半個月後,子充領着大軍兵臨都城。他沒有立即入駐城內,而是先派人給子都送來了一封帛書。
“司祭,你來念給大家聽。”子都只看了一眼那塊黃色的布帛,就将其扔下了高臺。
司祭上前撿起,然後朗聲念道:“王兄,弟遠在邊關數年,一直不得相見,竊自思念。但聞王兄專寵一侍奴,棄王後于不顧,弟竊以為不可。王兄是一國之君,肩負鳳凰之血的傳承大任,怎可耽于男色!弟特此敬告王兄,請王兄以王族血脈為重,賜死孔陽以謝百官和萬民,與王後重歸于好。如若王兄執迷不改,弟只有以下犯上,請王兄讓位于弟。弟将靜待三日,等候王兄的消息。如何抉擇,請王兄一定要再三思量!”
“你們認為此事該當如何?”子都笑着問。
百官是一陣沉默。
“司祭,你怎樣認為?”子都又問。
司祭跪伏下去,道:“請王賜死孔陽,與王後重歸于好。”
“司空,你呢?”子都又問。
司空也跪伏下去,道:“請王賜死孔陽,與王後重歸于好。”
這時,子都一陣大笑,然後說:“你們這個時候還裝什麽?這兩年,你們這些人不都在背地裏替他籌劃這件事嗎?”
頓時,百官盡皆跪地,匍匐道:“臣下不敢。”
子都長嘆一聲,“行了!你們去告訴他,不用等到三日之後,明日就進王宮來,我會讓位給他。”
百官匍匐不動,無聲。
乾坤殿裏,一片死寂。
轉過頭,我看見子都正凝視着前方,臉上是一片平和之色,嘴角還泛着淡淡的微笑,那仿佛是在懷念,也仿佛是在期待。
再一次,我覺得他是那麽的不可捉摸,讓人百思不得其解。
回到栖鳳殿,我耐不住心底的疑問,即刻前去他的寝殿找他。這是我這些年第一次主動去見他。寝殿的門沒有關,我一眼就看見他坐在朱紅的雕花木椅上,而孔陽正跪在他的腳邊。
他見了我,便對孔陽命令道:“你先下去。”
孔陽起身垂着頭向殿外走來,秀美溫和的臉上隐隐有悲苦之色。
“月月,進來坐吧!”寝殿裏,他笑着說。
他這和顏悅色來得太過突然,我禁不住一愣,就立在原地。然後,只見他又一笑,“我正好也有話要對你說,現在你來了,那我就不用再過去找你了。”
“你要和我說什麽?”我仔細打量着他的臉,步入寝殿,在另一張朱紅的雕花木椅上坐下。
他還是一臉溫和的笑容,“月月,明日子充就要回宮了。我會讓位給他,他會成為桑梓國的王,而你依然是王後。以後,你就和他好好過吧!”
“為什麽?”我愣愣的問。
“我知道你喜歡他,你和他又有了孩子,這個王該他來做才合适。這幾年,我一直冷待你,希望你不要太介意。”他又笑着說。
“你早就知道了子充和百官的舉動,你卻沒有阻止他們,難道你早就打算讓位給他?”我又問。
“是。”他淡淡的笑着點頭。
“為什麽?難道就是因為我喜歡他,我和他有了孩子,你就要放棄王位?”我又問。
“是。”他還是淡笑着點頭。
“我不明白。”我看着他。
這時,他看向我的眼睛,笑容消散了,但臉色依舊平和,接着他淡淡的說:“月月,由子充做桑梓國的王不好嗎?你可以和他長相厮守,你可以再給他生孩子,難道你不希望這樣嗎?”
“我——”我臉紅了,低下頭去,輕聲接道:“當然是希望的。”
“那就不要再多問了,好好的和他在一起就行了。”子都又說。
我又擡起頭,真摯的看着他,“謝謝你,子都。”
他又笑了笑,沒說話。
不知為何,看着他的笑眼,我突然感覺到一陣難過,不由自主的問:“那你以後怎麽辦?你要離開王宮嗎?”
“不,我不會離開王宮,我會永遠留在王宮裏。”他轉過頭,眼睛望向殿門外,目光充滿了堅定。
回到自己的寝殿很久,我依然在思考和子都的對話,我總覺得有什麽重要的地方被我遺漏了。入夜時分,我剛心不在焉地哄了扶蘇入睡,殿門外響起了孔陽的聲音:“王後,奴下特來辭行。”
我打開殿門,只見他匍匐在地,身邊放置着一個包裹,于是問他:“你是要離開王宮嗎?”
“是。王讓奴下今夜就離開。”孔陽接道。
“他怎麽突然就讓你離開?難道是因為——”我頓了一下,不可能是因為子都要讓位,所以就讓孔陽離開,他既然已經打算讓位了,那孔陽留在他身邊也沒有大礙,“他為什麽讓你離開?”
“王後。”孔陽以頭叩地,聲音悲怆,“王喜歡的人就要回來了。”說了這一句,他便起身走了。
望着他遠去的落寞身影,我暗道一聲:“原來如此。”
又想到今日子都那令人悲傷的笑容,我又在心底暗嘆:“我喜歡的人明日就要回來了,而他喜歡的人也要回來了,這樣很好,他讓位之後也就不會過得太清冷寂寞!”
重回榻上,看着扶蘇的睡顏,我突然無比激動起來,“子充就要回來了,子充真的就要回來了!”頃刻間,我滿眼都是淚水。淚水模糊了我的視線,讓我看不清楚扶蘇的臉,但我沒有去擦拭。
後來,我一直沒有閉過眼睛,我一直在看着窗外,我看着窗外的黑暗一點一點的褪去,再看着黎明的曙光終于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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