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既見子充(2)

乾坤殿裏,高臺之上,子都在我的身旁靜靜地坐着,眼睛望着殿外。

我抱着扶蘇,也靜靜地坐着,眼睛望着視線的盡頭,那裏是涅槃。我知道:子充會從涅槃的近旁走過,然後走上乾坤殿下方的層層階梯,最後會進入乾坤殿裏。

高臺之下,百官側身而立,無聲無息,他們在靜靜地等待,等待他們新擁立的王歸來。

終于,我遠遠地看見一個一身戎裝的身影出現在了我的視線裏,他的步伐很快,身姿矯健;而他的身後,還跟随着兩列同樣裝束、同樣威武的将士。

然後,他的身影又消失了,被那層層的白色階梯遮擋住了。

又是一陣等待。

等待中,我隐隐約約聽到有齊整的聲音從殿外傳來;漸漸的,那聲音越來越清晰,越來越響亮。我的心也被它鼓動着,随着它的節奏起伏跳躍。

突然,乾坤殿的殿門前方出現了一張熟悉卻又顯得陌生的臉。

他就是子充,可是我卻有些不敢确定,他的變化太大了!此刻,他的臉色黝黑,下巴蓄有胡須,面容剛硬成熟,成熟裏還透着粗犷,神韻氣質全然不複當年的少年模樣。

“娘親,那個人是誰?”扶蘇在我耳畔輕聲問。他今日很懂事,一直都不吵鬧。

看着他那雙天真好奇的眼睛,我不知道該如何回答他。

這時,子都站起了身,他端起一方朱紅木盤,往高臺之下慢慢地邁出了腳步。那木盤上,有一個白玉酒壺,還有兩個白玉酒杯,還有桑梓國的王玺。我也站起身,抱着扶蘇,跟随在子都的身側,眼睛卻一直注視着那個剛剛歸來的人。

子充在乾坤殿門口有一瞬的停駐,他向身後的将士揮手示意之後,才踏入乾坤殿內。

立時,百官跪地相迎。

子充不置一詞,一步一步徑直朝子都和我走來。

我抱着扶蘇,和子都一起,也一步一步朝他走去。

最後,在觸手可及的地方,我們都停了下來。

可是,我發現:從始至終,子充都沒有看過我一眼!從始至終,他都在死死地盯着我身側的子都,眼裏是熊熊的怒火,怒火中還有隐隐的傷。

突然,我心中一痛,眼淚就不由自主的滾落下來。我思念他那麽多年,我期盼他那麽久,現在他人在眼前了,卻不肯給我一個眼神,好像這一切都是我一廂情願的,而他根本就沒有把我放在心上!

“娘親,你怎麽哭了?”扶蘇不解的問,小臉上還有些傷心。

我忙的對他笑了笑,又把眼淚擦了擦。然後,我擡頭再一次去看子充。

這時,子充終于轉過了頭。但是,他的眼神裏只有冷漠,沒有一絲溫情。

頓時,一陣冰涼直透心底。

“子充,你變黑了。”身旁,子都對他說。

子充又冷然的轉過頭去,冷漠的眼睛在觸到子都的那一剎那,立刻就變了一番模樣,那是溫柔。但那溫柔沒有持續太久,很快就化成了痛苦。片刻之後,那痛苦又演變成了憤恨和怒火。

“也變壯實了。”子都又對他說。

子充還是沉默着,眼睛裏的怒火卻愈演愈烈。

“這幾年你在邊關受苦了,不過多虧了有你,才能那麽快打敗鬼方。”子都仿佛沒有看到他那噴薄的怒氣,只是自顧自說,邊說着還邊倒了兩杯酒,然後他舉起一杯,又說:“來,我敬你一杯。”

這時,子充的怒火突然熄滅,眼裏泛起了仇恨的冷光,然後他動了動有些幹裂的嘴唇,“孔陽在哪裏?你把他叫來。”聲音有些嘶啞。

“那我先幹為敬。”子都沒有理會他的話,徑自喝了一杯。

“我問你孔陽那個賤人在哪裏!”子充嘶吼一聲。

子都沉默了一陣,然後突然跪下地去,将朱紅的木盤舉在頭頂,道:“從今日起,你就是桑梓國的王,這是王玺,請王收納。”

“你真的喜歡那個侍奴?為了和他在一起,你連王位也可以不要?”子充冷冷地問。

子都沒有說話。

聽得子充句句都提起孔陽,我冰涼的心又回暖過來。我高興地想:“原來他不是沒有把我放在心上,他這麽氣憤,都是為了子都專寵孔陽而置我于不顧,他在為我打抱不平!”

“子充,子都已經讓孔陽走了,你不要責難子都了!”我勸說他。

他瞥了我一眼,又冷冷地盯着子都的頭頂,“你讓他走,是怕我殺了他吧!你舍不得他死!看來你還真的喜歡他。”

“不,子都沒有喜歡他。”我解釋。

他看着我笑了笑,嘲諷道:“不喜歡他,那他喜歡誰?喜歡你嗎?”

那有些刻薄的目光刺得我一陣難受,“不是,孔陽說子都喜歡的是另一個人,而且這個人也要回王宮了,所以子都讓他走了。”

他聽得愣住了。

看着他愣愣的臉,我也愣了:子都喜歡的人也要回王宮了,而出去多年又能回王宮的,只能是王宮裏的人,還只能是王族;而從王宮裏出去的王族,我只知道兩個,一個是上一任王後,一個就是子充,難道這王族中還有其他我不知道的人嗎?

突然,“哐當”一聲響。

轉過頭,我看見被子都舉起的朱紅木盤摔在地上,而子都就倒在一旁。

“哥!”子充慌的跪下,将子都扶起,“你怎麽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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