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幽冥入侵

中秋過後,天氣逐漸轉涼,秋風陣陣,秋雨潺潺,顯出清冷之意。

靖超塵與秋月白日日練劍,玉淩霄間斷幫他們調理內息,确是有不少長進,連屈念念也心中甚喜。

這日練劍歸來,靖超塵和秋月白走到玉淩霄房門前,暗自疑惑,這幾日玉淩霄很少出門,不知道在房間幹什麽。

一邊推開房門,靖超塵一邊大聲笑道:“三弟!你整天不出門,躲在屋裏繡花吶!”

笑聲在他們看到玉淩霄時瞬間終止,屋裏的情景使兩人目瞪口呆。

房間中間的桌上放着一件半成的藏青色棉衣,旁邊還有一些碎布料,玉淩霄坐在桌前,左手捧着袍角,右手拿着針線,竟然正在袍襟上刺繡。

靖超塵和秋月白愣了半晌,才慢慢走過來,在桌旁坐下。

“我的天啊,三弟,你這是在幹什麽!”靖超塵伸手摸了摸袍子。

玉淩霄擡眼看了他一眼,冷笑一聲,“做衣服啊,你沒有看見麽?”

秋月白睜大眼睛看着玉淩霄,“你竟然會做衣服!這件衣服全是你做的?竟然還要繡上圖案?怎麽不找裁縫來做?”

“裁縫做的我看不上,”玉淩霄低頭繼續繡,手指修長靈巧,比女子還要靈活的在與衣服同色的紋路上飛舞,“天氣越來越冷,我們又要渡江北上去冰雪宮,我看兩位哥哥都沒有帶冬衣,就煩請莊上的買辦去釆購了布料。放心,以前我在島上也常做,是誰規定只有女子可以做這些?看你們大驚小怪的樣子。”

靖超塵摸着衣服上面的刺繡,看針腳圖案精致非常,不由感嘆,“真是比女子做的都好,三弟呀,我真不知道天下還有什麽事你不會做的,可惜,你要是個女子,我一定娶你為妻。”

玉淩霄把手裏的針線放下,站起身來,“大哥整天嘲笑我,你闖蕩江湖這麽多年,難道自己連一點針線都不會?平時縫縫補補怎麽辦?還說看見女子就頭疼,将來沒個老婆怎麽得了。”說着回身從床上拿過來另一件白色細布披風,領口沿口鑲着厚厚的毛邊,“我先給二哥做完。”

秋月白伸手撫着雪白的毛邊,笑道:“這件是我的?做工真好。”

“二哥還在服喪,衣服只能簡單,我也只能做上鑲邊而已。”玉淩霄坐回原位,給披風釘上長長的衣帶。

靖超塵手裏捧着自己的衣服,陪笑道:“沒有老婆,不是還有三弟你麽,給我做漂亮些啊。”

秋月白環顧房間,“三弟,你也沒有厚衣服,沒給自己做麽?”

玉淩霄仍低頭縫着,“我不用,冬天我不用穿棉衣的。”

“什麽?”靖超塵叫道,“三弟,你在海島上長大,哪裏知道陸上冬天有多寒冷。何況我們要渡江北上,去中原之地,不穿棉衣絕對不可能。”

“我從沒感到過冷為何物,以前冬天偶爾穿一下,也是為了讓別人看着舒服。”

秋月白想了一下,“三弟的內力如此強大,可能會不懼寒冷,但現在畢竟第一年換環境。”

玉淩霄不由笑了,“離開海島時我娘就逼我帶上冬衣,我是百般抗拒才沒帶那沉甸甸的東西,沒想到現在你們說話竟和我娘一樣,難不成你們是我娘派來的吧。”

靖超塵皺着眉正要說話,秋月白拉了他胳膊一下,微笑搖了搖頭。

靖超塵便撇開原話,若有所思,“三弟,這次我們三個一起北上中原,可冰雪宮只對你一人下了帖子,我們兩個恐怕不能進去,我擔心冰雪宮的人會對你不利。”

玉淩霄笑道:“我們北上并不只為去冰雪宮,今年過年前我爹和我娘要到陸上來找我,約好了去楚家莊。我想楚家莊離冰雪宮也不算太遠,二哥又和他們比較熟,到了中原你們可以去楚家莊,我去冰雪宮,然後我再去找你們。”

秋月白點頭,“看來玉伯父和玉伯母與楚伯伯也很有交情,這些年因為路途遙遠,我卻沒有太多走動,正好去看望。不過三弟,冰雪宮有史以來第一次邀請人,不知道是什麽目的。”

玉淩霄從桌上拿起茶壺倒茶,“不去看看怎麽知道?放心吧,沒事。不過我想要是離開陸伯伯的茶可能會有事,太好喝了,我已經上瘾了。”

靖超塵也端起杯喝茶,“你呀,從小生長環境不同,口味也獨特,是不錯,也不是太出衆。”

秋月白端着茶杯若有所思,“三弟武功雖然好,但冰雪寒緣你沒有會過,我擔心你會吃虧。”

“吃什麽虧?我研究過冰雪寒緣,但沒有真正見過,就算她們不請我,我也要去拜訪她們的。”玉淩霄喝着茶看着秋月白,“不過二哥,我怎麽總感覺陸伯伯一直在試探我的武功呢?”

靖超塵無所謂地擺手,“陸伯伯是習武之人,見到高手,當然感興趣了。”

玉淩霄微微一笑,“好吧沒事,橫豎他只要給我茶喝,試探就試探好了。奇怪,你們覺得不好喝麽?你們再嘗嘗。”

靖超塵把茶杯放下,“好!你喜歡就都留給你好了,我們不和你搶。”

秋月白站起來,“大哥三弟,我還要出去一下,晚飯前回來。”

靖超塵擡眼盯了他一會,笑起來,“可是去見屈姑娘?你三天兩頭去找她,她也三天兩頭找你,你就不陪我們了,真是重色輕友。”

玉淩霄道:“大哥,你這都不知,過些日我們即将遠行,二哥當然要和二嫂道別了。”

秋月白聽了“二嫂”二字不由一怔,不覺伸手推了他們兩個一把,“什麽二嫂,看看你們兩個現在,都不會說一句正經話了。”說着轉身出門。

陸門正屋,陸正威坐在房間沉思,陸子豪推門而進,走到父親面前行禮。

“子豪,你去過了?”

陸子豪點頭,“該通知的都已經通知了,只等爹的指令。”

陸正威點頭。

陸子豪看着父親,“爹,如果真是這樣做的話,代價很大,爹有沒有考慮過。”

“他的武功深不可測,”陸正威站起來,負手踱來踱去,“這麽多次,對他甚至都是玩笑,不下猛料,又怎能看到他真正的樣子。如果沒有實戰只是紙上談兵倒也罷了。”

陸子豪點頭,“好,爹,我明白了。他們九月就要起身北上,我看……”

“子豪,你過去一下,告訴他們,九月初一中廳擺宴,為他們餞行。”

“是!”陸子豪轉身離去。

九月初一。

這天天氣很好,三兄弟接到邀請,不到午時就來到陸門正廳。

陸正威笑容滿面,起身相迎,“三位賢侄,還未與你們共度幾時,不久就要離開,今日略備薄酒,還請賢侄莫嫌輕慢。”

靖超塵笑道:“陸伯伯,看你說的,我們在此打擾了這麽久,有什麽做的不對的,還請多擔待才是。”

大家執手言歡,分賓主落座。這時一個家丁跑進來,後面跟着一個身穿孝服之人。

陸正威一見,心下一驚,“楚福?你這是……”

楚福跪倒在地,掩面而泣,“陸掌門,我家莊主半月前因病去世了。”

“什麽?”陸正威不禁低頭落淚,“雲青啊,你一直身體不好,路途遙遠,我也沒能經常去看你,沒想到竟不能見你最後一面。”說罷放聲大哭。

陸子豪忙走過去扶住父親。秋月白離席來到楚福跟前,“楚福,你是說楚伯伯去世了?”

楚福擡頭看了一下,哭道:“是秋公子,你也在這裏,莊主這些年身體一直是越來越衰弱,自從聽說秋家的滅門血案,就徹底垮了,延醫這麽長時間,治療總不見效,半個月前……”

陸正威仍然痛哭,“我與楚兄都是青年喪偶,鳏居多年,同病相憐,沒想到如今他和秋兄都先我一歩!”

秋月白忙勸道,“陸伯伯節哀,這次我們三人北上,本來就想去楚家莊,這樣,就讓我們去替您探望,您一定要保重身體。”

陸正威拭淚,“好吧,就這樣吧。楚福,楚兄去世後,家裏由誰打理?”

楚福道:“前不久我們已經找到了小姐,把她接回來継任了莊主。”

“晚晴?”陸正威一驚,“怎麽?你們找到了晚晴?她可是從小就走失了。”

“是,莊主找到了她,去世前命我們接了她回來。”

“好,那就好。”陸正威點頭沉思,“楚福,那你先回去報信,重陽時我這三位賢侄要北上中原,屆時到莊上探望。”

“是,掌門,那楚福就先回去了。”楚福灑淚拜別而去。

酒宴雖繼續,但總免不了悲涼之色,靖超塵知道玉淩霄酒量太差,便一直不許他喝,玉淩霄本也不喜歡,何況陸門的茶在他覺得猶如甘醴,便一直喝茶。

酒正飲間,忽然聽到門外傳來厮打喊殺之聲,陸正威連忙站起身,正欲詢問,大門突然被打得粉碎,幾個家丁連同飛揚的灰塵一起被打飛進來,有幾個抽搐了幾下便死了。

席間大驚,都紛紛離席,有的趕上前觀看,有的抽出刀劍兵器。

大門破碎,門外的景象觸目驚心。

陸門正院到處刀光劍影,血光飛濺,衆家丁和莊客都在拼命抵抗,卻敵不過這樣人數衆多的敵人。

無數黑衣人,每個人額前都挂着紅血滴。

招數殘酷無情,暴虐到了極點,揮着武器,兇狠的砍殺,滿目是飛濺的鮮血和斷臂殘軀。

秋月白不禁眼前黑了一下,曾經的悲慘記憶又一次重現,狠狠地咬着牙根,一把抽出長劍,飛身撲出門外。

“二弟!”靖超塵見秋月白悲憤交加,擔心他出事,也連忙拔出長劍跟上前去。

陸正威大叫:“是幽冥教!幽冥教!”,忙取劍匣,陸子豪已經拔劍擋在他身前。

玉淩霄身邊從不帶武器,也側身對陸子豪道,“子豪兄保護好陸伯伯。”便快步出門,沖上來的幾個黑衣人到他面前已齊飛出去,玉淩霄跳下臺階,空手與敵人對陣。

即使面臨強敵,玉淩霄的動作也仍然從容不迫,無論對方是刀是劍,都不能近身。

那邊靖超塵和秋月白陷入黑衣人的包圍,共同進退,聯手對敵,已有不少黑衣人倒在他們的劍下。

突然,斜刺裏一劍直擊秋月白後背,當時秋月白正全力向前,不曾注意,靖超塵當時長劍來不及回撤,顧不上許多,只得一掌擊在秋月白側身,将他擊飛出去。

擊掌的力量使靖超塵身體前傾,那一劍便瞬間刺入靖超塵右肩窩下方。

沒柄而入。

黑衣人拔劍,當時血如泉湧,靖超塵身體晃了晃,摔倒在地。

“大哥!”秋月白回身看到,驚叫了一聲,兩劍刺死旁邊攔路的黑衣人,撲向靖超塵。

玉淩霄聽到秋月白的叫聲,大吃一驚,飛身躍起,身形如一道閃電從人們頭頂掠過,落在靖超塵身邊。

“二哥,你扶大哥進屋去。”玉淩霄背身目視着黑衣人,臉色蒼白,眼角閃過一道恨厲的寒光。

秋月白急得流着淚點頭,運指點了靖超塵幾處止血的穴位,便扶起他,一手揮劍殺開一條血路,奔向正廳。

此時一劍斜向玉淩霄刺來,玉淩霄輕輕一閃,手指如鋼鈎般捏住那人手腕,那人痛得大叫一聲,長劍脫手,已落入玉淩霄手中,那把一般的長劍一經易主,竟如有了靈性一般,快如閃電,從原來的主人頸間一掠而過,鮮血飛濺,那人眨眼斃命。

玉淩霄手持長劍,仿佛劍已與人溶為一體,剛勁的內力使那把劍發出淡淡的幽光,吞吐着三尺餘長的劍氣。

玉淩霄揮劍在衆多黑衣人中拼殺起來,劍招無一式多餘,與他平日繁複精細的繁花劍和快如流星的追風劍均不盡相同,同時兼備着準确和快捷,每一招都是淩厲的殺招,在缤紛的劍光劍氣以及鮮血中,他如同化身為了一個殘忍而優雅的戰神。

在真正的交戰中,無論什麽樣的武器,什麽樣的招式,最終目的只有一個,戰敗和殺死敵人。

陸正威出神看着,目光如炬。

黑衣人受到嚴重打擊,傷亡慘重,漸次退出。

陸家莊衆多家丁偕力反擊,黑衣人終于退去。

玉淩霄把手中沾滿鮮血的長劍扔在地上,返身沖進正廳。

正廳中靖超塵斜坐在椅子上,秋月白已将他的衣襟解開,正在清理傷口。

玉淩霄搭了一下他的脈息,又看了看眼睑,對秋月白道:“二哥,大哥呼吸有些費力,可能肺髒受了損傷,另外也失血過多,我們先把傷口清理幹淨,徹底止血,但不能過緊包紮,需要幾天把裏面的積血和氣都引流出來。”

陸子豪在旁邊幫忙,道:“我猜得沒錯,玉兄肯定也通醫理。”

玉淩霄看了看他,“沒有實踐,只是紙上談兵罷了,還要麻煩陸兄請一位大夫,我可以幫他打下手。”回頭對秋月白道:“我們先把大哥擡回房間吧,治療起來方便一些。”

大家就直接擡着那張椅子,把靖超塵擡到側院去了。

時間向晚,又是一彎新月高挂,陸正威在廊前散步,凝望夜空。

陸子豪走到他身旁,行了一禮。

“爹。”

“嗯,都安頓好了?”

“大夫已經來了,和玉公子一起清理包紮傷口,引流也很好,靖公子已經醒過來了。”

陸正威點頭,沉默許久。

“真正的做戰與平時練功絕然不同,他的武功已經是爐火純青,是高手中的絕頂高手。”

“爹爹……”

“他的內力精純強悍,劍法精妙之外,似乎每一劍出手都經過了嚴密的計算,如此恰到好處,最不可思議的是,他生活環境單純,但在面臨強敵時卻能從容不迫狠下殺手,無半分猶豫,血不沾衣,這樣的人是怎麽教出來的。”陸正威轉身看着陸子豪,“他是一個強大得不可思議的敵人。”

陸子豪低頭沉思。

“今年的茶還有多少?我想靖超塵受了傷,他也不可能這幾天就走,他最愛喝我的鐵觀音,玉賢侄走前,我要為他親自制茶。”

陸子豪一笑,行了一禮,轉身而去。

☆、冰雪寒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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