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雅奏知音
西行北上,洛陽城漸漸遙遙在望。
洛陽牡丹聞名于世,但現在已經入冬,天氣嚴寒,無緣得見花王了。
楚家莊位于洛陽,雖然歷史并不悠久,也并不擁有讓人聞風喪膽的武林絕技,卻在中原武林享有着重要的地位。其原因就在于,楚家莊是武林界有名的信息集中地,擁有大量訓練有素的信鴿,這些項戴金環的信鴿遍布大江南北,在提供消息自身應用的同時,也為楚家莊提供了財源。
楚家莊莊主楚雲青,也是武功高強的一代宗師,只是近些年身體日漸衰弱,開始并未注意,直到最後開始尋醫問藥,他已經油盡燈枯了。
洛陽效外一片山地,因人跡罕至,略感荒涼,玉淩霄走過山間樹林,看樹葉盡數凋零,景色肅殺,想起海島上的風景,不由感嘆。
一片竹林映入眼簾,竹子高大茂盛,在冬天也保持着無邊的碧色,竹葉如分散的鳳尾,正是鳳凰竹。
玉淩霄走進竹林,見?色清幽,放慢腳步。
漸漸聽到前方竹林裏傳來一縷幽幽的琴聲,在綠竹掩映中更顯幽深靜谧,琴聲轉清,玉淩霄駐足傾聽,不由暗暗叫絕。
他本來也好拂琴,但琴由心生,不及追求高超技巧,而聽着現在的琴聲,或激越,或低沉,很多琴音琴韻均非自己可以彈奏,除非有高超的技藝,不能彈奏如此樂曲。
自古至今,音樂便是激發人心靈的不變聖物,人會跟随着它的情緒,完全受它所控,或激動,或悲傷,或豪情萬丈。
聽着耳畔幽遠的琴聲,心中便陡然充滿了思念和惆悵,那化不開的濃濃情愫充溢胸間,不知不覺,玉淩霄向琴聲的方向追尋而去。
幽篁深處,小溪泉邊,一個小竹亭立在石階之上,亭中一案,一琴,一人。
那是一個年輕女子,嬌小纖瘦,穿着一身純白的衣裙,發髻上也結着白色的絲絹,應該是穿着重孝的樣子。
淡雅的五官,清秀的眉目,不施粉黛,不簪珠翠,只在耳邊垂着一對珍珠耳環。
這個女孩子猶如仙子般雲淡風清,白衣黑發在碧綠的鳳凰竹林中,如同詩畫。
雙手在七弦琴上娴熟優雅的彈奏,用着只有高手才有的卓絕指法。
玉淩霄站在竹林中靜靜看着這個如同夢幻的女孩,他的心依然在琴聲中激動不已。
好久不動,靜靜看着如畫的美景,聽着美妙的琴韻。
指下一顫,少女停下彈奏,非常意外的擡頭,掃視四周,象在尋找。
竹林中的玉淩霄雖然頭上戴着黑紗鬥笠,仍然掩不住俊雅的外形。看見女子已經看到了他,便走出竹叢,來到竹亭前。
摘下鬥笠,看向她,四目相對,女子驚奇的看着他。
“你是……”,她失神的說,方才心神全部溶入琴中,神情恍惚,突然看到眼前站着一個猶如仙人的人,不禁錯愕。
玉淩霄勾起唇角,向她微笑,“姑娘的琴技真好。方才指下失聲,是為什麽?”
“遇到知音者。”女子慢慢說,仍然好奇看着他。
“在下玉淩霄。”向他拱手一禮。
女子一下睜大了眼睛,“玉淩霄?你是……秋哥哥的結拜兄弟?”
玉淩霄一怔,“秋哥哥?你認識我二哥。”
女子終于露出笑容,清秀的面容露出光彩,面龐的蒼白也減去少許。
“我是楚家莊的人,楚晚晴。”
玉淩霄驚喜,“楚晚晴,你就是晚晴妹妹?”
少女欣然點了點頭,“聽福叔說過了你們要來,秋哥哥也來了麽?”
玉淩霄也走進竹亭,案前有兩個座位,兩人對面而坐。便将陸門被襲,靖超塵受傷的事說了一遍。
楚晚晴微微皺着好看的細眉,“這都是些什麽人?靖哥哥的傷不要緊吧。”
“大哥的傷無礙,雖然傷到肺,但做了處理,現下只需靜養,我從冰雪宮過來,年前他們會來洛陽尋我,我父母也會來這裏相聚。”
“玉伯伯和玉伯母也會來?小時候聽爹常提起,但我出生前他們巳經隐居了,就連秋哥哥,也是小時候跟爹去蘇州時見過,現在見了面只怕都不認識了。”
玉淩霄好奇看着這個秀氣又顯脆弱的女孩子,“聽陸伯伯說你十來歲時走失了?”
“不是的,我十歲時爹把我送到天山胡伯伯家裏,讓我在那生活,對外說我走失,可是六年後忠叔福叔來接我回來,我卻只能見了爹最後一面。”
她低下頭,眼圏發紅,強忍着心中的悲傷。
玉淩霄想要安慰她,又不知從何說起。
“楚伯伯為何要送走你?”
“不知道,我到現在也不明白。”她擡起頭,看得見她大大的眼眸中潋滟的水光。
玉淩霄看着她,不由道,“晚晴,你不要傷心了。”
她別過頭去,輕輕用袖子拭了拭眼角,回轉頭,對他微微一笑。
笑容有些許凄涼,玉淩霄不由心神一蕩。
“楚家莊原來是在洛陽城外麽?”
“楚家莊在城裏,這裏只是別院。”楚晚晴輕輕嘆了口氣,“自從我回來,楚家莊就分成了兩派,福叔支持我執掌楚家莊,忠叔卻不服,兩派一直在争鬥。福叔讓我住在別院裏。”
玉淩霄靜靜看着她。
“其實我并不喜歡掌控什麽,只是,爹要我一定要掌管好楚家莊。”
“我知道,聽你的琴音,便可意會。”
楚晚晴輕嘆一聲,“琴由心生,沒想到遇到知音者,卻是從未謀面之人。”
“琴由心生,知音者何須過往熟識?”玉淩霄微笑,“我也愛琴,可是疏于技藝,方才你的彈奏讓我眼界大開,以後要煩你指點我。”
楚晚晴搖搖頭,“何談指點,剛才玉哥哥也說過,琴由心生,用心彈琴,卻不拘泥指法,方為佳境,如果一心追求技巧,反而容易迷失。”
玉淩霄深深點頭,“這便是受教了。”
楚晚晴擡起手,手指再次勾起琴弦,裂帛一般的琴聲再次回響,和着無邊翠竹,震撼人心。
玉淩霄站起身,走到竹亭邊上,凝神傾聽。
忽然,一點不和諧的聲音浮出琴聲之上,琴聲頓止,玉淩霄回身走到楚晚晴身邊。
一群人穿過竹林來到亭前,個個持刀帶劍,為首一個中年人,生得十分雄壯,留一部絡腮胡須,走過來止住從人,向楚晚晴一抱拳,“小姐,楚忠找你多日,你卻在這裏。”
楚晚晴站起來,“忠叔,找我有什麽事麽?”
“有什麽事?我一直在找你,你卻一直避而不見,福子又總是阻攔不讓我見你,我還會害你麽?”
“忠叔有什麽話只管說。”
楚忠走近幾步,目視楚晚晴,“小姐,我是看着你從小到大,雖然六年前失去了音訊,但我也非常了解你,你自幼體弱,不善習武,只是酷愛音律,現在莊主病故,要把這麽大的家業交給你,你自己覺得,你能勝任麽?”
楚晚晴正色道:“爹爹臨終前讓我保證,讓我一定掌管好楚家莊,我無奈已經發了誓願,不能違背自己的誓言,縱然我能力不夠,也一定會努力,況且還有你們幫我。”
楚忠一下漲紅了臉,“你讓我們擁立一個武功低微的莊主,誰能心服?”
玉淩霄看到這裏,輕笑一聲,“誰說只有武功好的人才能管理幫派?”
楚忠一怔,“你是什麽人?”
玉淩霄抱拳行禮,“在下玉淩霄,忠叔安好。”
“是神劍雙玉的公子,月白的結拜兄弟?”楚忠一驚。
“正是在下,在冰雪宮耽擱了數日,故而來遲。”
楚忠一擺手,“玉公子,雖然是舊識之子,你也畢竟是外人,還是不要管我們莊的事。”
玉淩霄看了看楚晚睛,“現在晚晴有難處,我豈有袖手旁觀之理?”
楚忠頓時瞪起眼,“你小小年紀,不聽勸告,不要怪我不講情面。”
玉淩霄見他性情如此急躁,正要說話,忽覺一陣寒意襲來,竹林中紛紛揚揚飄下雪花。
擡頭看去,一群白衣女子從天而降,身裹冰霜,為首四人,正是冰雪使者。
如冰向前走了兩步,“大膽狂徒,竟敢對玉公子無禮。”
楚忠看了看她們,憤然轉向玉淩霄,“你竟然與冰雪宮有關聯,小姐!你趕快過來。”
楚晚晴看看玉淩霄,站着沒動。如冰冷笑一聲,“當然有關,玉公子是冰雪宮的二宮主,我們宮主的夫君。”
玉淩霄睜大了眼睛,“如冰姐姐,你說話注意些好不好?誰是你們的二宮主!”
如霜一笑,“就算你不答應,也是沒有用的,宮主有令,請玉公子回去。”
玉淩霄不由搖頭微笑,“你們搞明白些吧,我和你們沒有關系,你們也無權要求我去哪裏。”
如雪道:“少和他廢話!”
一抖衣袖,一道寒氣充溢全身。如淩也跟着運功,“這些人怎麽辦?”
“沖撞二宮主,殺!”
十幾個女子同時運功,雖然每個人的功力都相對較弱,但組合起來卻能量巨大,瞬間寒風凜冽,竹子都結起了冰霜。
楚晚晴抱起古琴,踏出竹亭,瘦弱的身軀擋在楚忠前面,“忠叔,你們快走。”
玉淩霄明亮的目光看了楚晚晴一眼,回手把包背在肩上,身形一閃,來到她身邊。
全身真氣運行,清光一閃,雙掌推出,一道劍氣淩空閃動。
冰雪使者手中全部蕩起白绫,擺開陣法,巨大的能量襲來,讓人不能直視。
劍氣掌風擋住冰雪寒緣的攻勢,玉淩霄低頭對楚晚晴道,“晚晴,帶他們走。”
楚晚晴的琴已經背在身上,她從琴的側面抽出一把細劍,“忠叔快走。”
如霜一掌從側旁擊出,有幾個楚家莊的人當即倒地,身上結了一層冰霜。楚忠無奈,帶上從人,且戰且退,冰雪使者意在玉淩霄,也不追趕。
玉淩霄護住楚晚晴,擋住冰雪寒緣的攻勢,看到楚忠帶着人已經離開,楚晚晴又不肯離開自己走,冰雪宮又人多勢衆,難以取勝,而且容易傷了楚晚晴。突然一手挽過楚晚睛手臂,飛身騰空而起,運起高絕輕功,如同一道閃電,眨眼間消失在竹林間。
因為動作迅速,冰雪宮的人不及提防,心下一驚,連忙飛身追趕。
這時玉淩霄帶着楚晚晴已經快速退出竹林,來到山谷之中,知道身後使者們快要追來,擡頭看去,一棵大樹正在身邊,正想到樹上躲避,用手一撥殘留的枝葉,發現樹後面有一個小山洞,連忙拉着楚晚晴退了進去。
前面的枝葉蓋住了洞口,這裏相當隐秘,而且洞裏的空間足夠兩個人存身。
通過枝葉的空隙看着外面,看來冰雪使者沒有看清他逃走的方向,正在大範圍搜索,幾個雪奴走過洞前,玉淩霄屏住呼吸,看了看楚晚晴,一手從她頸後繞過,捂住了她的嘴。
這個動作有些過分親昵,玉淩霄自己有些不好意思,但楚晚晴內力修為不夠,可能會因為呼吸引起雪奴注意,這也是沒有辦法。
冰雪宮的人一直沒有放棄,滿山尋找,天已經完全黑下來,烏雲翻滾,冷雨開始落下,山間的氣溫降得很低。
玉淩霄感覺到楚晚晴的身體瑟瑟發抖,手和臉變得冰涼,知道她太冷,便向她挪了一點,使她的背靠在自己身上。
感覺到她的呼吸在自己手上,頭靠着自己的鎖骨,玉淩霄感覺心裏有什麽柔軟的東西動了一下。
雨越下越大,落在地上結成冰晶,冰雪宮的人只有退去了。
玉淩霄松了口氣,可是,現在如果走出山洞,他們都會變成落湯雞,而且這裏距別院也有相當遠的路,自己不怕冷,可晚晴卻吃不消。
“晚晴。”低頭喚了她一聲。
“嗯,我沒事。”她顫抖着聲音。
她的體溫這樣低,簡直要變成冰雕。
突然想起自己身上的包,玉淩霄馬上把那件棉披風抽了出來,裹在楚晚晴身上,然後扶着她坐在山洞一角,自己離開她一點,在旁邊坐下,這樣就幾乎占滿了山洞的空間。
楚晚晴看看玉淩霄身上,她的琴已經卸下來靠在旁邊,“玉哥哥,你穿的這樣少,還是你穿吧。”說着就要拉下披風。
玉淩霄笑了笑,“沒事,我不冷的,我從來不怕冷。雨太大,你裏好了它休息一會,等雨停了我們再離開。”他伸手幫她把披風再次裹好,還把帶子打了結。
洞外冷雨凄凄,一片黑暗,兩人沒有再說話。玉淩霄很快感覺有些疲倦,便靠在洞壁上,蜷起雙腿,把頭靠在膝蓋上,朦胧睡去。
作者有話要說: 都說醫患關系很緊張,也不是全面的。我的病人們和我關系基本都很好,幾乎成了朋友。
☆、寒冰夜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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