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夢斷相思

幽冥教衆轉眼間退去,佳仙湖畔空氣也變得輕松起來。

秋月白默默走回靖超塵和玉淩霄身邊,兩人扶着玉淩霄站起來。

冷岱羅緩步走過來,離玉淩霄幾步遠。

紅日西斜,晚霞中她紅衣缥渺,絕美的面容映着霞光,顯得往日的冷冽之氣減少了許多。

“你沒事吧?”她低語道,目光有淡淡的憂傷。

“沒事。”玉淩霄微笑了一下。

冷岱羅凄涼一笑,回身而去,四個使者身後相随,無言上了船,一片驚紅絕豔之中,船行離岸,冰雪宮衆人退回了佳仙湖。

靖超塵呆呆看了一會兒,又看了看玉淩霄,“三弟,我看她是真的很喜歡你。”

“可惜,我可不想做什麽二宮主。”玉淩霄擡頭向楚晚晴看去。

楚晚晴已經扶着童心遠站起來,童心遠低頭不看她,靜靜站立了一會兒。

“我走了。”童心遠推開楚晚晴的手,回身欲離去。

“心遠,你去哪裏?”

“回天山,或是去別的地方。”

“你留下,好不好。”

“我……”童心遠擡頭,眼神絕望,“我留下做什麽?這沒有意義,我今天沒死,只是一個意外罷了,你真的要親眼看着我……”

“無論如何,不要一個人,讓我陪着你,好不好,不要自己離開,好不好。”

童心遠咬着嘴唇,轉過頭去,“我不是說過了麽?永遠忘了我,就當世上從沒有我這個人。”

童心遠回身,搖搖晃晃向遠處走去,晚晴在他身後目光茫然。

“童心遠,你給我站住!”玉淩霄推開靖超塵和秋月白,邁步向他走過去。

靖超塵想要拉住他,被秋月白攔住。玉龍泉、玉無瑕和姚開元站在旁邊,也未動聲色。

玉淩霄走到童心遠身後,靜靜站着看了他一會兒。

“跟我們走。”低聲說道。

“不。”童心遠全身發着抖,沒有回頭。

玉淩霄吐了一口氣,伸出一只手,拉住童心遠的肩膀使他轉身面向自己,另一只手便一拳打在他臉上。

沒用內力,童心遠仍被打的一頭摔倒在地。

楚晚晴一驚,正要上前,被走上來的靖超塵和秋月白攔住。

“晚晴,沒事,你不用擔心。”秋月白向她搖搖頭。

童心遠從地上爬起來,用手背抺去嘴角的血,然後沖過來,向玉淩霄狠命扇了一掌。

也沒有絲毫內力,玉淩霄美玉般潔白的面頰便留下了一個鮮紅的手印,身體也歪倒在一邊。

“你還敢打我!”王淩霄掙着手臂站起來,吐掉唇角的血。

“打的就是你!”童心遠叫道,說着便撲過來,兩個人抱在一起撕打起來。

兩個身體虛弱的人,但卻是兩個絕頂高手,沒有用任何功夫,沒有招式,打的象兩個市井鬥毆的無良少年。

衆人都目瞪口呆看着他們。

打了多時,兩個人都頭發散開,衣衫淩亂,滾的渾身是土,也精疲力盡。

互相分開,喘着氣坐在地上。

玉淩霄用袖子抹了一下額頭的汗,斜眼看了童心遠一眼。

“童心遠,我告訴你,你要是敢對不起晚晴,我不會放過你的。你老老實實跟我們走,呆在晚晴身邊,聽見沒有!”

童心遠把頭埋在袖子裏,“呆在晚晴身邊?我有什麽資格!我一個将死之人,你讓我害她。”

玉淩霄回頭雙眼緊盯着他,“我不管你還能活多久,哪怕只剩一天,你也要陪着她,和她在一起!”

說完,他一咬牙站起來,跌跌撞撞走回來。

楚晚晴走過去扶童心遠站起來。

童心遠低頭看她。自從她離開天山,胡不歸就去世了,喏大的宅院只有他一個人,雖然已經沒有人再盯着他練功,但練功已經成了他深入骨髓的習慣,他持續練下去,可練到第八重,就再也不能進行了。

身體中如同烈火一般的力量失去了控制,燒灼着他,使他痛苦不堪,身體比以前更加衰弱。這套由胡不歸自創完全與冰雪寒緣相逆的武功根本沒有人練過,誰也不知道練成後會是什麽樣子。

他作為這個試驗品,只能一直練下去。

曾經有晚晴在身邊的六年,如同夢境。

即使見不到她,聽着她的琴聲,心底也有着希望和感動,她好象一個仙女,帶給他唯一的光明。

一直到她要離開的消息傳來,才猛然意識到,自己本與那光明無緣,一個屬于地獄的人,根本不配看見光明,何況他感覺到他的身體狀況每況愈下,不知何時就要與世長辭。

可是晚晴,現在又站在他面前,仍然那樣清秀嬌弱,烏發如雲,白衣勝雪,不施粉黛,清雅動人,還有那長伴身邊的古琴。

我住長江頭,君住長江尾,日日思君不見君共飲長江水。此水幾時休此恨何時已,只願君心似我心 定不負相思意。

那怕還能活一天,也要和她在一起。

童心遠面頰抽搐,雙淚交流,禁不住伸手把晚晴緊緊抱住,眼淚滴在她的肩上。

看着他們相擁而泣,玉淩霄不由閉上了眼睛,他不忍看到晚晴的痛苦,寧可自己痛苦,本來不是要放下的麽?可現在,他自己也不敢相信,喜歡她已經到了這樣的程度。

已經是他心中最深的痛,可她卻絲毫不知。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悅君兮君不知。

我就在你面前,你卻不知道我愛你。

多麽遙遠又無奈的距離。

天色近晚,經過神劍雙玉與少林、武當掌門商議,衆人或上馬或步行,離開佳仙湖,在佳仙湖旁的一個小鎮包下一個客棧。

分派了房間,玉淩霄先跟神劍雙玉回房,先在房間吃了晚飯,少林玄空大師和武當山化寂道長、姚開元拉着靖超塵就走進來。

玉龍泉起身向少林武當掌門抱拳行禮,玄空大師和化寂道長還禮。

“玉大俠退隐江湖二十年,今日再讓老衲一睹風采,幸甚幸甚。”玄空大師執着玉龍泉的手,笑容滿面。

玉龍泉與故友重逢,也很高興,“當年在少林寺大師對我有救命之恩,化寂道長也一直與我志趣相投,今日重逢,足慰平生之願。”

化寂道長看了看玉淩霄,“令郎風釆絕世,不輸玉大俠當年,只是為何如此瘦弱?”

姚開元偷笑起來,“你說這個小子,他被陸正威下了透髓散,也多虧有本聖手,才剛剛解了毒。”

玄空大師和化寂道長對視一眼,鎖眉搖頭。

靖超塵走過來拜見,“兩位大師,弟子曾在少林和武當修習武功。只是當時只是俗家弟子,很少見到師尊。”

玄空大師道:“看你武功承少林一脈,原來如此。”

玉龍泉微微一笑,“天下武功出少林,犬子這次身體能恢複,也多虧了大師。”

玄空大師意味深長看了玉淩霄一眼,點頭不語。

化寂道長道:“令郎雖已解毒,但身體狀況還遠未康複,今經大戰,必然耗損嚴重,還須用心調養才好。”

玉無瑕冷笑道:“本打算閉關兩個月,只是幽冥界不容喘息,霄兒一定是被逼無奈才出關的吧。”

玄空大師道:“不如這樣,玉少俠就與我同去少林寺休養,一定很快就可複原。”

姚開元馬上點頭,“對對,那再好不過,現在這個小子身體巳經沒問題了,休養再多加幾支老山參,一定康複,只是中過透髓散的人,想和原來一樣有點難。”

玄空大師對玉龍泉微笑,玉龍泉點頭道:“那麽霄兒,我們就在此停留幾日,看風波已定,你就随大師去少林寺。”

玉淩霄看了看靖超塵,“不需要吧,就在這裏也可以的。”

靖超塵道:“是啊,在那裏很悶人的。”

化寂道長道:“玉少俠去少林寺,可以事半功倍的。有神劍雙玉在,玄空大師和貧道也不會坐視不管,幽冥教也奈何不了什麽,不需操心。”

玉淩霄低頭想了一下,對靖超塵道:“那好,就這樣,大哥和二哥夏天的衣服不要到外面去做了,我在那裏閑時可以做。”

玉無瑕一皺眉,“霄兒,你又這樣。”

姚開元睜大眼睛張着嘴,“什麽?你會做衣服?”

靖超塵笑道:“我三弟還會繡花呢?”

玉無瑕搖頭,“我兒子哪裏都好,就是見什麽學什麽,連女人做的事都學,如何是好。”

姚開元大笑,“沒想到也有你搞不定的人啊,你這樣說,我倒有點喜歡這小子了。”

化寂道長點頭道:“江湖傳聞玉少俠多才多藝,果然如此。但我看他學的東西也無惡事,所謂藝不壓身,有何不可。”

玉淩霄看看大家,又向玉無瑕笑道:“娘,我可聽說好廚師好裁縫都是男人呢。你是最不把世俗放在眼裏的人,卻在乎這個?你看,我幫你做的衣服,你也很喜歡呢。”

玉無瑕手拂衣領的刺繡,搖頭微笑。

玉龍泉嘆道:“你娘的意思是怕你荒廢正事。”

玉無瑕眉梢一挑,“我這樣說過麽?沒有的事,再說霄兒也沒有荒廢什麽。”

玉龍泉微笑,搖搖頭道:“兩位大師猜想,陸門和幽冥教究竟是什麽關系?”

玉淩霄雙眼清光一閃,“我覺得,陸子豪的地位比屈伸還高。”

玉龍泉回頭看了他一眼,“陸子豪雖然也練了幽冥魔功,但只有三重,功力遠不及屈伸。”

“但我看今天的情勢,屈姑娘并非被其父所迫,而是被陸子豪所擒,并作為了要挾屈伸的人質。”

玄空大師撚須點頭,“确有此意。多少年來,我們都只知幽冥教主乃是屈伸,誰也沒有想過,他背後還有真正的主人。”

大家頓現驚訝之色。

化寂道長一擺拂塵,“這幾年幽冥教頻頻異動,少林武當已有察覺,經過多方調查,陸門與幽冥教私下過從甚密,但沒有證據,今天的事,也算是他們表明了身份,其實陸門只是幽冥教的一個放在武林正派的觸角而已,而他們真正的主人……”

玉淩霄道:“陸正威。”

靖超塵拍拍額頭,“我們在陸門住過一段時間,卻誰也沒有見過陸正威的武功。難道他也練幽冥魔功?”

玄空大師道:“至少勝過屈伸,或許是頂重。”

靖超塵拉着姚開元的袖子,“師父,我們一到陸門,他們便一再試探三弟的武功,甚至不惜安排幽冥入侵陸門,看三弟的實戰狀态。最後才下了透髓散。”

玉無瑕冷笑道:“他對霄兒還真是用心良苦。”

玉龍泉鎖眉,“誰也沒有見過頂重的幽冥魔功是什麽樣子,如果他真的練成了,武林将有一場浩劫。”

玄空大師道:“所謂的邪不勝正,我們聯手合力,何愁邪教不除。”

玉無瑕輕哼一聲,“什麽正教邪教,名門正派,不也有為非做歹之徒,邪教中人,也不乏豪俠之士。這次峨嵋、華山、崆峒等不也是擺出了一副事不關己的姿态麽?”

姚開元一撇嘴,“武林稱頌的神劍雙玉,不也有一個女賊麽?”

玉無瑕雙目一彎,輕笑道:“盜亦有道,我不過是幫你把藥用在正途而已。”

玉龍泉和少林武當掌門相視而笑。玉淩霄問靖超塵,“大哥,你看見二哥沒有?”

靖超塵搖頭,“吃了飯就被師父拉過來了。”

“我們出去找找他。”玉淩霄和靖超塵起身,向長輩辭別,姚開元也起身跟上。

玉無瑕橫了他一眼,“你這老鬼,什麽時候見過師父一天到晚跟在徒弟身後轉,他們年輕人出去走走,你在後面做什麽,還不回來坐着。”

姚開元只好回來坐下,口中嘟囔道:“怎麽都強過陪着你這妖女。”

靖超塵與玉淩霄從房間出來,先去了秋月白的房間,但見送到房中的飯菜空置,沒有動過,房中也空無一人,兩人便下了樓,在客棧幾座樓下的飯館酒館找,只見有楚家莊的莊客和玉玦、玉珮等家丁在吃飯,問他們,也沒有見到。

兩人來到院中,靖超塵搔着頭,“二弟去哪裏了呢?”

玉淩霄想了一下,猛擡頭,仍在正月,鎮上許多人家都在放焰火,火樹銀花,夜空中絢爛綻放。便向靖超塵指指屋頂。

靖超塵會意笑了,“三弟,你別用內力了,我帶你上去。”

說着,他便環住玉淩霄的腰,腳下一點,身體便輕靈的飛旋而起,腳尖又在屋檐輕點,二人已落在最高的那座樓頂上。

屋脊上坐着一個人,夜風中白衣飄舉,長發飛舞,手中拎着一個酒壇,腳下還扔着幾個。

靖超塵與玉淩霄走過去,坐在他兩旁。

又是一陣焰火騰空而起,光彩照得屋頂一片通明。

“二弟,你喝了這麽多酒?”

秋月白舉起酒壇又喝了一口,凄然笑道:“以前從未暢飲,沒想到我的酒量竟這樣好,喝了這麽多,頭腦還很清醒。”

玉淩霄靜靜看了他一會兒,伸手拍了拍他的手。

秋月白轉過頭,“三弟,你身體怎麽樣?”

“沒事。”玉淩霄一笑,“二哥,你要知道,你的仇已經不是你一個人的,天下滄生被幽冥教屠毒,我們會為他們讨回公道。屈姑娘和屈伸被陸子豪所迫,我們也一定會救她出來。”

靖超塵想了想,“其實陸子豪他們這麽做,反而逼得屈伸與他們敵對,關鍵時刻會相助我們也未可知。”

玉淩霄向靖超塵笑道,“大哥,高見,你什麽時候變得這樣聰明了?”

靖超塵故意正色道:“不許沒大沒小。”

秋月白神色仍然黯然,“我和念念分手的時候,說的話很難聽。”

大家立刻停止頑笑,陷入沉默。

“她一定過得不好,有時候我覺得,我真的是一個不祥之人。我現在也有點理不清,身邊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我想喝醉,可偏偏喝不醉。”

靖超塵長嘆一聲:“二弟,确實,你的遭遇實在太突然,沒法讓人接受,你和屈姑娘也一波三折,不過不要太悲觀,你身邊不是還有我們麽?”

“是,幸好有你們。”秋月白點點頭,又回頭看看玉淩霄,“如果難過,就說出來,不要悶在心裏,今天你和童心遠那樣的打法,至少伯父伯母會看得出來。”

靖超塵一怔,“是啊,三弟,今天你和童心遠竟那樣打了一架,如果不是親眼所見,我還真的不敢相信,怎麽回事?”

秋月白又喝了一口酒,看了他一眼,“大哥,你可真夠粗心的。”

玉淩霄在一片焰火中沉默而坐,蒼白的臉頰映着天空的火光。

秋月白低下頭,“我真不想看着你這樣苦自己,你說放下,可我看得出來,你是越陷越深了。要麽忘了,我們離開這裏,要麽告訴晚晴,為自己争取一次。”

玉淩霄猛回過頭,“我有什麽可以争取的?他們的感情連我都很感動,何況童心遠還是個将死之人!”

伸手拿過秋月白手中的酒壇,舉起來喝了幾口。

“三弟,你不要喝!”秋月白一把搶過來。

靖超塵突然一下抓住秋月白的手臂,“你說什麽?三弟他喜歡晚晴麽?”

秋月白沒有說話。

“可是,我看童心遠就是不在了,晚晴也沒有辦法喜歡上別人了。”

三人都沉默起來,只聽得零星的爆竹聲作響,天空時有火花綻放。

玉淩霄慢慢伸出手拿過秋月白手中的酒壇,這次秋月白沒有阻攔。

只又喝了幾口,玉淩霄便開始坐不穩了,神志有些迷茫,低頭伏于膝上。

靖超塵嘆口氣,“唉,酒量不行就不要喝了嘛。”

秋月白也微有醉意,“醉了也好,這樣就不會太難過。”

靖超塵起身去扶玉淩霄,“二弟,我扶他回房睡覺,你也早點回去睡吧。”

秋月白點頭,卻忽然聽到玉淩霄頭枕在膝上喃喃低語,二人側耳細聽。

淚竹搖殒,飄零成陣,片片如泣如訴,此情世上何處尋,只留得傷心無數。

最是難舍,相思無望,可歷秋風幾度,可憐心事虛渺時,不能夠更尋歸路。

作者有話要說: 沒有點擊,根本沒人看到,但我仍然會堅持寫完。

☆、幽冥魔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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