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知音琴碎

楚晚晴昏厥了兩天,這麽長時間,太多壓力堆積在她心裏,使她心力交瘁,童心遠的死,給她所有的愛和痛畫上了句點,只剩下了絕望。對于她來說,生與死已經變得無所謂,她沉浸在失去意識的狀态中。

一經醒來,她便吩咐楚福,帶領衆莊客返回楚家莊。

玉淩霄本來要和玄空大師去少林寺,但現在的狀況,他實在對晚晴放心不下。于是,少林武當掌門各自返回,組織弟子們準備對抗幽冥教,也開始打探陸正威的消息。靖超塵、秋月白、玉淩霄、姚開元去了楚家莊。神劍雙玉南下去陸門和斷魂崖進一步打探消息。

童心遠用他生命的力量,給陸正威頂重幽冥魔功的功力造成了重創,使他功力大減,在這段時間找到他,是除去他的上佳時機。

但是童心遠,他已灰飛煙滅,連屍骨都沒有留下,只餘那片殘破的衣角。

在楚家莊別院外的竹林裏,正對着小溪竹亭,建起了他的衣冠冢。

翠竹依舊,一亭,一琴,一人。

白衣少女長久的坐在亭中,指尖滑過琴弦,幽靜古雅的琴韻低回。

她一直不曾離去,連送去的食物也不曾碰過。

姚開元連連搖頭,“這樣下去,怎麽得了,什麽樣的藥也治不了她的心結。”

玉淩霄曾強行按住她的琴弦,但她停止彈奏後,仍然坐在那裏不動,仼憑別人說什麽,她也一言不發。

只在別人離開時,她曾把楚福叫來,下達了她繼任莊主以來最緊迫的命令。

不借一切代價,找到陸正威,一有消息,速來報我,不許驚動他人。

楚家莊的外線莊客全盤運作,以佳仙湖為中心地毯式搜索,終于得到了消息。

陸正威很聰明,他沒有向南走,而是進了洛陽城,投了城中一個很大的客棧,蕊兒和十數個幽冥教徒陪伴左右,仍然錦衣玉食,全副精力休養和恢複功力。

楚福得知後,第一時間禀報了楚晚晴。

楚晚晴立即和楚福前往洛陽城中楚家莊總舵,臨行遣莊客告知玉淩霄,拜托他們照看別院,只說總舵有事情要處理,卻沒有說別的事。

因為之前也常有類似的情況,玉淩霄接到消息後,并沒有多想,甚至有一絲欣喜的感覺,畢竟,她離開了那片竹林,換一下環境,有可能對她更好些。

第二天早晨,玉淩霄在廊前漫步回來,春來萬物生發,庭中的鳳凰竹顯得更加翠綠,地面有片片嫰色透出。

手指拂過案上的古琴,一串清越的琴聲響起,随便坐在案前,用心拂起琴來。

琴聲中滿含憂慮,已經下過決心,陪在晚晴身邊,保護照顧她,讓她可以從失去童心遠的痛苦中站起來,即使永遠不可能,就做她的哥哥也好。可是,親眼看着她痛苦得幾乎麻木,何嘗不是更深重的煎熬?

可憐心事虛渺時,不能夠更尋歸路。

琴音幽咽,婉轉低回。

突然,指下一顫,一根琴弦應手而斷。

玉淩霄猛然一怔,擡起手,驚訝看着自己的手指。

一點莫名的恐懼漫延開來,攝住了他的心神,使他不由自主出了一身冷汗。

驀然跳起來,身形一閃出了門口,直向別院大門而去,莊門口正有一個莊客牽過一匹馬準備出門,玉淩霄縱身而起,飛身躍上了馬背,随手從那人手中把缰繩搶了過來。

那馬一驚,前蹄提起,仰空嘶叫。

玉淩霄回頭道:“告訴我大哥二哥,我去總舵,叫他們随後趕來。”

一抖缰繩,那馬又一聲長嘶,便箭一般飛奔而去。

莊客見玉淩霄一改往日清淡無波之态,知道事情緊急,急忙奔進莊裏報信去了。

然而,他們并不知道,一切已經來不及。

就在這日淩晨,天剛蒙蒙亮,洛陽大街上早起的小販剛剛準備出攤做生意,春寒料峭中,街道顯得清冷寂靜。

街道上一個全身素白的少女緩緩而行,引得幾個小販回頭去看。

如潑墨一般的濃黑長發上別無裝飾,只用一根白玉簪輕挽,簡素的白衣格外蕭索,腰間系着白色的絲縧,顯得她身姿纖弱異常。素顏未施粉黛,清淡蒼白,懷裏抱着一張古琴。

她緩緩前行,面無波瀾,卻異常堅定,目标也甚是明确。

延着街道,一直走到洛陽城最大的一家客棧,大門上挂着大紅的招牌,寫道“福盛之家”。

楚晚晴走到大門一側臨街二樓的一扇窗下,停下腳步。

慢慢擡起頭,眼波射向那扇窗,她的眼睛一慣清如秋水,波光潋滟,可今天的眼光卻冰冷狠決,異常淩厲。

手中的琴驀的橫過來,楚晚晴一手按琴,屈腿坐在了地上,古琴橫放在膝上。

手指從琴弦上滑過,如斷金碎石一般的琴聲驟然劃破了周圍的寂靜,楚晚晴收回目光,臉上依然寧靜無波,十指卻在琴弦上有力的彈奏起來。

稽康一曲廣陵散名揚天下,楚晚晴指下正是廣陵散。

凄厲、豪邁,為變徵之音,琴聲催人淚下,令人心潮澎湃。客店的客人紛紛推開窗,面色凝重看向她,街上也平空多了不少人,大家都駐足觀望,卻全被琴音所感,無一人說話。

許多年後,楚家莊這位年輕的莊主冠絕天下的琴技依然被世人稱頌,奉若神明。也正因如此,這位氣質如仙的少女形象也就成為了楚家莊世世代代門人心目中的象征。

只有她正上方的那扇窗遲遲沒有被推開。

慷慨激昂的琴音在一聲裂帛中驟然結束,此時的街道上已經聚集了許多人,不僅是這家店,其他的店也都門窗洞開,人頭攢動。但是,琴聲已經結束,這滿是觀衆的街上卻是一片寂靜,只有早晨尋食的小鳥,發出的幾聲清脆的鳥鳴傳入人們耳中。

随着木軸聲響,那扇一直沒有打開的窗戶終于打開了。陸正威站在窗口,身邊是衣着錦繡的蕊兒。

楚晚晴依然坐着沒動,只是擡起眼睛,看向他們。

陸正威笑了一下,伸出雙手慢慢拍了幾下,“好,當初你小的時候就酷愛琴技,多年不見,果然已經達到了登峰造極的程度。能聽到楚莊主冠絕天下的琴聲,真是人生一大幸事。”

楚晚晴冷笑道:“可惜,這曲廣陵散并不是為你而彈。”

“哦?”陸正威一挑眉,“那不知是誰如此有福?”

“我為天下人而彈。”楚晚晴環顧四周,手提古琴,站起身來,“不知列位是否知道幽冥教。”

衆人聽了,不由開始切切私語,自然,這麽多年幽冥教為非作歹,尤其近幾年,更是為了增強自己的勢力瘋狂殺戮,以蘇州秋府的滅門慘案尤甚。

“大家請看,樓上這位,正是幽冥教真正的主人陸正威,教主屈伸實際上是受他控制的。多年來,他以陸門掌門人的身份出現,僞裝成一個正人君子,實際上陸門本身就是幽冥教的一部分。他在背後支配了多起殺戮活動,蘇州秋府的秋雨寒和夫人就死在他兒子的劍下。多年前,他對我父親楚雲飛心存顧忌,便表面交好,暗中下了慢性□□透髓散,使我父親在不知不覺中體弱身死。父親在多年前就發覺到莫名的危險,但未明原因,所以把我送去了天山隐匿,才免遭他的毒手。從去年秋天開始,他發現玉淩霄公子武功蓋世,又假裝與他交好,暗中下毒,幸好及早查覺,否則也難免被透髓散所害致命。最近,他練成了滅絕人性的幽冥魔功,在佳仙湖重傷了冰雪宮主冷岱羅,幸虧被天山童心遠所救,但童心遠卻是用性命相搏,灰飛煙滅。”楚晚晴向衆人一件件陳述着,“衆位,陸正威是一個威脅天下,滅絕人性的魔頭,視人命如草芥,這樁樁件件,全部令人發指。”

她回過身,擡頭看向陸正威,“我發誓,楚家莊只要不滅,就永遠站在正義一邊,誓與武林敗類為敵。”

陸正威回頭看了蕊兒一眼,“蕊夫人,你們這位莊主很不怕死麽,我自然是受了傷,難道還對付不了她麽?”

蕊兒淡淡一笑,“我是最了解她的,她雖是莊主,但也不過是個小女孩罷了,心裏根本也沒有什麽算計。她對童心遠一往情深,童心遠已死,她不過就是不想活了。”

楚晚晴看了一眼這個平時時刻在她身邊,而今面目全非,判若兩人的女子。

突然,她右手一翻,打開琴側的暗匣,倏的抽出一把很細的輕劍,腳下一點地,縱身而起,手中劍花急挽,柔軟的輕劍光華閃動,十幾個劍鋒直刺陸正威。

樓下的衆人見了,開始驚叫着四散躲避。

陸正威嘴角閃過一絲嗤笑。楚晚晴的武功很平凡,從未用心于此,無論招式的變幻還是力道上,都實在算不得高手,他雖然受傷,對付她還是不在話下。

只用了三成功力,他面前一片黑氣一閃,便阻住了楚晚晴的劍,掌風推出,楚晚晴便被一擊擊回地面。

陸正威擡腿躍過窗棂,飛身落在晚晴面前,蕊兒也跟着飛身而下,她的武功以前從未露過。

“你不是不會武功麽?”楚晚晴看着蕊兒。

蕊兒笑起來,“幽冥教的蕊夫人,焉能不會武功?”

楚晚晴哼了一聲,一劍向蕊兒遞了過去,蕊兒身形一退,避過一劍,陸正威卻從一旁掠過來,右手五指如鈎,晚晴只覺得手腕一痛,那劍便到了陸正威手裏,同時肩膀被一股力量猛推,已被一道掌風打得後退幾步,摔倒在古琴旁邊。

陸正威看了她一眼,仰天狂笑起來,蕊兒在旁也以袖掩面,嗤笑不止。

楚晚晴甩開散落下來的頭發,突然抓過古琴,猛的向陸正威抛過來。

正在得意大笑的陸正威卻未防備,古琴正砸在他額角上。

立時額角滑落一串血花。

陸正威一驚,順手一扶額角,抹了一把流下的血,雙眼頓時閃過猙獰之光。

蕊兒一驚,這時那十幾個教徒也忙着沖出了客店。

陸正威冷哼一聲,“楚晚晴,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煩了,好,我成全你。”

身形向前一閃,一道劍光劃過。

那把劍瞬間刺入楚晚晴胸口。

沒柄而入,單薄的身體後面,已透出血染的三尺青鋒。

陸正威冷笑一聲,慢慢把長劍從她胸口□□,同時擡腳蹬住她的肩頭。

一道血劍噴湧而出。

此時,玉淩霄突然出現在街道的轉角處。

他趕到楚家莊總舵後,才遇到楚忠和楚福,得知了陸正威的下落,急忙跑去楚晚晴的房間,卻是空無一人。

無法形容他當時的恐懼,他已經感覺到巨大的不幸将要發生,沒有耽擱,便和楚忠楚福以及衆莊客沖出莊門。

運足輕功,如同一道閃電一般,把衆人遠遠落在了後面。

但還是太遲了,他閃過街角,正看見陸正威把劍從晚晴胸口□□。

那殘忍的動作和噴湧的鮮血,他看了一個清清楚楚。

他感覺到自己的心髒在一瞬間碎裂開來,眼前一片漆黑。

但反射一般的,他的身影一閃,已經飛掠向陸正威,同時運足內力,一掌打了過去。

只見一道寒光閃過,福盛之家客店的大門和兩旁的窗戶被擊得粉碎,陸正威被掌風裹着橫飛出去。

急痛之間,這胡亂的一掌打偏了。

蕊兒大驚,和教衆救起陸正威,飛速逃去。

玉淩霄已經回身一把抱住了楚晚晴。

那一劍穿透心脈,楚晚晴容顏如雪,呼吸微弱,玉淩霄跪倒下去,将她擁于膝上。

他的手上、胸前以及膝上已經滿是鮮血。

“晚晴!”玉淩霄全身顫抖,看着她胸前湧着血的傷口,如同看着自己的生命。

手指搭上她的脈門,想要運功護住她的心脈。

楚晚晴強掙着眼睛,蒼白的嘴唇輕顫,手從他的手指中滑出來,“不要!不要虛耗內力了!”

“晚晴!你……”玉淩霄雙目滿是恐懼和痛苦。

楚晚晴擡眼看着他,皺起眉頭,一串淚珠滑落下來,她用力伸出手,抓住了他的手。

“玉哥哥,你……你的心意我知道了,我……我對不起你。”

玉淩霄一怔,忙搖了搖頭,手臂無力環住她。

“玉哥哥,我的心,已經全部給了心遠,我……”

“我知道。”玉淩霄連忙道,他甚至對着晚晴微笑了一下,然後拉起她的手貼在自己臉上。

楚晚晴看着他風釆絕世的微笑不由安心,也跟着微笑了一下,“如果有來世……”

“好,來世,你可一定要等我。”玉淩霄凝視着她的眼睛。

那眼神黯淡下去,手從他的手中滑落下來。

極度的寒冷攝住了他,只知道在血泊中緊緊的擁着晚晴漸漸冰冷的身體。

當楚忠、楚福、靖超塵和秋月白趕到的時候,街上又聚集了很多人,但一切依然安靜,只有街心刺目的鮮血,血泊中相擁的人。

接下來的幾天,楚家莊全體陷入了悲痛和絕望。楚晚晴雖然非常年輕,而且武功平平,擔任莊主的時間也短,但她的形象卻是深入人心的,她柔弱但堅韌,體恤下屬又敢于擔當,全莊都已經把她當成了精神寄托來崇拜。而今,靈魂忽然坍塌,衆人都萬分痛苦。

全莊挂孝,一片素白,因為晚晴一直喜歡別院,也一直喜歡那片鳳凰竹林,最後,便把她葬在竹林中,童心遠的墓旁。

舉喪的幾天,玉淩霄一直一個人關在房間裏,沒有露面。

葬禮結束後,楚家莊的人們已經回莊,留下兩座新墳在蕭瑟的風裏。

時近黃昏,天空風起雲湧,陰雲密布,一如人內心的傷痛堆積。

玉淩霄獨自出現在竹林中,手裏提着楚晚晴的古琴。

走到兩座墳前,靜立了一會兒。

葬禮後紙錢的灰燼仍在随風飛揚。

手指拂過墓碑上楚晚晴的名字。

他沒有去竹亭,就在楚晚晴墓前的一塊石頭上坐下,古琴在膝上橫放。

随着指尖撥動,琴聲清越流出。

風吹竹葉,溪水潺潺,天邊烏雲舒卷,如同翻墨。

那琴聲在風中如此孤獨,又如此無助。

他坐在那裏彈了很久,任風卷落的竹葉落在肩頭。

一曲終結,力凝指端,忽然一聲裂帛之音,七弦齊斷。

玉淩霄站起來,把手中的琴向石頭上砸去,那琴立時碎成了幾片。

烏雲翻滾,雨終于連天扯地下了起來,整個竹林籠罩在雨霧之中。

作者有話要說: 寫完這段自己郁悶了好久。

☆、異鄉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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