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浴火重生

屈伸就站在房門口。

态度從容,面帶微笑,右手指尖輕拈着颌下的胡須,寬大的長袍曳地。

秋月白和屈念念都愣在了門口。

“怎麽?不請我進去坐坐?”屈伸一挑眉梢,眼露慧黠。

秋月白和屈念念後退幾步讓開門口,屈伸緩步走進來,就勢帶上門。

從眼角睨了秋月白一會兒,“看來玉淩霄在你身上真的沒有少費功夫。聽說你少時學藝不精,他一定是幫你打通了經脈,你的內力才能迅速提升到現在的程度。上次交手,我看你劍法也不錯,武當全真的劍法借力打力,以柔克剛,很适合你,假以時日,必成大器。”

秋月白看了看屈念念,莫名其妙。

屈伸笑了笑,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嗯,身姿挺拔,容貌出衆,氣質不凡,堪配吾女。”

他回過身,發出一串笑聲。

“爹爹。”屈念念不解。

“乖女兒,你還不明白麽?為父對他很中意呀,月白确實是一個理想的如意郎君。不過,他的估算能力還是不行啊,應該知道他一進院子,我就能夠覺察到的,我故意出去,不過是留點時間給你們罷了。”

屈念念正色道:“爹爹,你真的抓了峨眉和華山派掌門?”

“沒錯。”屈伸輕輕颔首。

“為什麽?”

“沒有為什麽,這是你陸伯伯的意思。”

秋月白一驚,“是陸正威要你抓峨眉和華山派掌門?他有什麽目的?他在哪裏。”

屈伸笑道:“別急,我們馬上就可以見到他。”

“他就在這附近?”

屈伸回頭看看秋月白,“你問的太多了,不要管那些事,你只需要好好對待我女兒,馬上,我們就會成為世上最幸福的人。”

屈念念苦笑了一下,“我們憑什麽成為世上最幸福的人。”

“就憑我,”屈伸雙眼閃過一道光華,“我就要成為世上最強的人。”

秋月白哼了一聲,“我知道了,陸正威練成了頂重的幽冥魔功,他一定是答應你,讓你也修練頂重,是不是?難道你覺得,幽冥魔功就是一切麽?你對于陸正威,算得上什麽?”

“幽冥魔功是神的象征,陸正威是我的生死兄弟。”屈伸雙目現出無限的向往,“我們從小在一起,那時候,他在陸門的藏書室偶然發現了這個不傳之秘,以前從沒有人練成過,但那可以使人擁有神的力量。我們一直秘密來往,一起練功,他繼承了陸門,我創立了幽冥教,看似?相關,但我們其實一直是一家人。他是我的大哥,也是幽冥教真正的主人,我們将一起成為神,成為這天下的主人。”

“但你們都做了什麽?”秋月白面露痛苦之色,“你們視人命如草芥,燒殺搶掠,無惡不做,我全家就都死在陸子豪手裏。”

“陸子豪這個小畜牲。”屈伸冷冷道,“他什麽也得不到,她綁架念念,對我不敬,你陸伯伯一定會重重懲罰他的。”

“你就這麽相信陸正威?”秋月白雙眼盯着他。

屈伸深吸一口氣,“如果連他都不能相信,我就不會再相信仼何人了。”

“甚至超過我娘?”屈念念突然道,“爹爹,我娘倒底是怎麽死的,是你殺了她?”

屈伸臉色轉陰沉,“是,她确實是我殺的,為了繼續練功,我們各自殺了自己的妻子。”

“爹爹!”屈念念突然淚流滿面。

“好了,”屈伸一揮袍袖,好象要揮去所有的不愉快,“時間還早,先休息一會兒,出發之前,我會通知你們。”

他轉身離去,門外沒有任何腳步聲,不知道他去了哪裏。

嵩山少室山,少林寺。

一間小小的佛堂,供奉着一座小型的佛像,佛前香火油燈,佛龛前寂靜無聲,地板上有一個舊蒲團,玉淩霄盤膝坐在蒲團上。

身上穿着本白色的舊衣服,頭發随意束着,有些淩亂,面容與前些日子相比,反而顯得暗淡憔悴了不少。

他一直在運功調息,全身籠罩着一層淡淡的光霧,但是,他的臉色卻是越來越蒼白,額上滲出密密麻麻的汗珠。

這時,房門打開,玄空大師走了進來,慢慢走到玉淩霄面前,靜靜看着他。

又過了一會兒,玉淩霄的呼吸漸漸紊亂起來,咬住牙關,盡力收功,當周圍的光霧散盡,他也喘着氣伏在了蒲團上。

玄空大師雙手合十,“阿彌托佛,看來玉施主還是沒有掌握易筋洗髓二經的精髓。”

玉淩霄擡手擦了擦額頭的汗珠,坐直了身子。

玄空大師道:“施主仍然心有雜念,世上貪嗔癡念,都會亂人心志,情關難過,心病難愈,養身必先養心。”

玉淩霄苦笑一下,“許多心靈的創傷,是需要時間來慢慢撫平的。”

“可惜,”玄空大師長嘆一聲,“人生匆匆數十載,最寶貴的就是時間。”

玉淩霄擡頭看着他,“大師,我還年輕,我有時間。”

“沒錯,你還很年輕,太年輕,其實,你就是一個孩子,許多責任,都不是象你這個年紀的孩子應該承擔的。但是,你已經是這一代武林中人的僥僥者,你的武功修為,連我們這些前輩們都自愧不如,所以,面對危機,你只能當仁不讓,這也是我把少林不傳之秘易筋經和洗髓經全盤相授的原因。”

他又嘆了一口氣,慢慢道,“可是,你要知道,年輕這個資本實在太不可靠,時間一去不複返,很快就會失去許多。”

玉淩霄閉上眼睛,咬住嘴唇,強忍着心中的疼痛。

玄空大師又看了看他,“人非草木,不可能永遠保持冷靜理智,但貴在可以豁達堅強。人世間的道理,其實都是相通的,施主在研習經書時也可以慢慢體會。”

玉淩霄雙手合十,低頭施禮,“多謝住持指點。”

“好,施主早點休息,老衲告辭。”玄空大師還禮,走了出去。

玉淩霄深吸一口氣,回頭看向佛龛上的釋迦牟尼,靜靜看了許久。

時近淩晨,天邊尚未透出晨光,一行人已經行進在堯山山麓。

秋月白和屈伸、屈念念同乘着一輛馬車,不時從車窗看出去,黑魆魆的群山,在暮色中如同鬼影,隊伍中有人舉着幾枝火把照亮,而後面的那輛馬車,仍然簾幕低垂。

屈伸端坐車中,閉目不語,全身帶着一種王者的風範。

屈念念心神不寧,在馬車的颠簸中,時不時抓着秋月白的衣袖。

馬車在崎岖的山路上不停前行,道路仿佛長得沒有盡頭。

終于,隊伍轉入一個山谷,山谷中有一些人影閃動,不同方位亮着火把的光。

馬車在一個山洞前停下,屈伸率先下車,秋月白和屈念念也跟下了馬車。

另一輛馬車仍然垂着門簾,有幾個人緊守在旁邊。

山洞前的黑衣護衛欠身行禮,“參見教主。”

“嗯。”屈伸點點頭,“我大哥如何?”

“啓禀教主,主人受了傷,正在休養。”

屈伸走到山洞前,拱了拱手,“大哥,小弟來了。”

過了一會兒,山洞裏傳來細細的傳音,“賢弟,請進。”

屈伸回頭睨了一眼,“念念,月白,随我來。”

秋月白和屈念念跟在屈伸後面,走過一條狹窄黑暗的過道,來到了那個寬闊而幽暗的山洞裏。

四枝長明火把插在石壁,陸正威獨自坐在山洞中央的石臺上。

他的額角上有一處明顯的傷痕。

屈伸皺了皺眉,“大哥,你頭上是誰傷的?誰有這麽高的功力?”

陸正威睜開眼睛,“這不過是皮外傷,是楚家莊那個求死的小丫頭用琴砸傷的,我沒有防備。”

他擡頭看了看三個人,最後目光停在秋月白臉上,“秋月白,你也來了?玉淩霄和靖超塵呢?你們三兄弟不是形影不離的麽?”

秋月白冷冷道:“偶爾一個人走動一下,也很不錯。”

陸正威笑了,“你跟玉淩霄呆在一起一段時間,竟也學會了巧舌如簧。告訴我,玉淩霄在哪裏?”

“你很怕他?”秋月白緊盯着他,“他的身體一旦恢複,你就擔心不是他的對手?”

陸正威哼了一聲,“笑話,幽冥魔功是世上最強大的,連冷岱羅都敗在我手下,何況是他?盡管童心遠用他的命傷了我,我身邊還有屈伸,沒有人能動的了我。”

“那你關心他的去向,不會是想他吧。”

“他中了透髓散,盡管解了毒,以後也是個病秧子了,他那樣的人,又怎麽甘心變成這樣?我做點好事殺了他,給他解除痛苦,這不好麽?”

“陸掌門,你對我三弟的關心有點太過了吧。”秋月白的手握住了佩劍的劍柄。

陸正威看了看屈伸,“賢弟,我真不明白,你為什麽要留下這個人。”

屈伸微笑,“月白雖然小時候沒有打好基礎,但打通經脈以後,內力提升很快,劍法也頗有靈性,我很喜歡他,想讓他做我的女婿。”

陸正威冷笑道:“他練的是武當全真劍法,最可笑的是他從沒去過武當山,劍法心法不過是玉淩霄和靖超塵指導的,還有,武當的功夫雖然精妙,但沒有三四十年的積累感悟,不可能成就一流高手。賢弟,你一直不讓我殺他,很不值得。”

屈伸看了看屈念念,“他縱然武功有所欠缺,做我女婿還是很不錯的。”

陸正威長嘆一聲,“賢弟,你我是坐擁天下的霸主,這些小事何必分心。這次我叫你來,一為我恢複功力,二為成就你頂重的功力。”

屈伸雙眼立即放出異彩,“大哥,多謝。”

陸正威眼光移向屈念念,眼神陰森無比。

屈念念不由全身發抖,秋月白向她靠攏了一步,挽起她的手。

陸正威冷哼一聲,“賢弟,你沒有看見子豪,不覺得奇怪麽?”

屈伸四下看了看,“他不在這裏?”

陸正威嘴角露着殘忍的笑意,“他死了。”

三個人都不由自主的一怔。

陸正威站起身,慢慢走下石臺,“頂重的幽冥魔功,無論付出什麽代價,都是值得的。賢弟,你知道怎樣沖破最後的障礙,成為神的化身麽?”

屈伸目光茫然,但開始有不祥的預感,慢慢搖了搖頭。

“心性全失,斷情絕義,五倫俱疲,當飲至親之血,食其心,神功可成。”陸正威一字一句說道。

三個人全部愣在原地,當時沒有反應過來。

屈伸猛然回頭,伸手抓住陸正威的衣袖,手在輕輕顫抖,“陸子豪,他……”

“他是我唯一的親人。”陸正威雙眼看着他,眼中有霸氣、傲氣,卻全無悲傷之色。

“你……你殺了他,還飲血食心?”屈伸的瞳孔驟然收縮。

“所以,我要留下你的女兒,因為,在這世上,你也只有她一個親人。”

秋月白和屈念念大驚,立即向旁邊跨出幾步,秋月白緊緊把屈念念抱在懷裏。

“不!”屈伸放開手,腳步踉跄後退。

陸正威向屈伸走近幾步,“賢弟,我們卧薪嘗膽,韬光養晦,就是為了這一天,為了練功,我們已經殺妻,如今,又何妨弑子!在這個世界上,我們是最強大的,是神,是王者!”

他伸開雙臂,仰起頭,發出一聲尖利的嘯叫,山洞中的空氣都不由顫抖起來。

暮色低垂,玉淩霄居住的禪房裏閃着黯淡的燈光。

案上放着幾張被撕成幾片的宣紙,紙上畫跡猶在,有山水,有亭臺,有草蟲,但都沒有畫完,看上去就是作畫者對自己的作品不滿意。

燈光下,玉淩霄手裏捧着一件半成的袍子,一針一線的縫。

他的手很不穩定,而且手心容易出汗,一再的用旁邊的手帕擦着手。

一直食不甘味,睡不安枕,只能在深夜裏尋些事做。

作畫、寫字、針線、刺繡,這些事雖小,但卻最能磨平人的性情,使心情穩定。以前,他也經常這樣磨練性格,甚至可以在書法中,畫法中,以及刺繡錯綜複雜的針法中領悟到許多與劍法相通的招式。

可現在,他什麽也沒有領悟。

又是一針紮在了手上,手指滲出鮮紅的血珠,玉淩霄愣了一下,他的手指上已經紮出了好幾個這樣的小孔。

他把那件做了一半的衣服扔在旁邊,起身走出去。

少林寺一片靜寂,只有大雄寶殿亮着燈光。玉淩霄穿過重重院落,走到少林寺的大門。

守門的小沙彌同他施了一禮,“玉施主,您這個時候出去?”

“我出去走走。”玉淩霄雙手合十還禮。

小沙彌得到過命令,玉淩霄可以随意出入,便開門放行。

走出寺門,林木掩映的寺院在夜色中格外沉寂,舉頭看去,少室山山脈連綿起伏,峻峭的山岩如同狼牙,玉淩霄看了一會兒,突然舉步前行,穿過林間小徑,直奔少室山主峰連天峰。

連天峰是嵩山最高峰,山勢陡峭,險峻非常,而且地形錯綜複雜,極易迷失。玉淩霄抖擻精神,極力在夜色中記住路徑,穿越攀爬過無數的懸崖絕壁和羊腸小徑。

衣服被叢生的樹木挂破了,手和臉都弄髒了,他沒有在意,一直向上攀登。

漆黑的夜色掩蓋住腳下的萬丈深淵,也無法欣賞奇峰峻秀,在崎岖的山路上幾乎迷失,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他終于爬上了連天峰的峰頂。

東方的天際已開始透出曙光,站在最高的峰頂,少室山以及遠處的太室山盡收眼底,籠罩在一片霧霭中。

美麗險峻的群山在晨光中雲蒸霞蔚,美侖美奂,濃淡相錯,猶如詩畫,山上的空氣清新宜人,滿是晨風的清涼。

天邊朝霞掩映,一輪紅日如同突然擺脫了羁絆,跳脫而出,強烈的陽光照亮了山峰。

玉淩霄站在山頂,在朝陽之下,不由心神蕩漾。

天地萬物的靈氣凝聚,他不由自主的閉上眼睛,深吸着淸冽的空氣,慢慢盤膝坐下。

他的心,也突然如同升向天際的朝陽一樣,跳脫而出,光華綻放。震驚感動于大自然的神奇景觀和偉大力量,他的心也開始在迷霧中找到歸途。

作者有話要說: 一天的工作真是忙得心力交瘁,勞心又勞力,幸好昨晚上存了稿。

☆、同生共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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