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同生共死
濃重的血腥氣充溢着山洞,地上橫卧着兩具血淋淋的屍體。
秋月白和屈念念都忍受不住,在山洞角落裏嘔吐起來。
陸正威從以前的蕊兒現在的蕊夫人手中接過一方潔白的繡花絲帕,動作優雅的拭着嘴角的血,一幅心滿意足的樣子。
“嗯,峨眉和華山掌門果然內力深厚,若不是賢弟,誰又能封住他們的全身穴道帶到這裏來?我飲了他們的血,吃了他們的心,功力很快就可以恢複了。”
屈伸茫然看着他,“大哥,練成頂重以後,也要……”
“當然,”陸正威看了他一眼,“我們雖然獲得了神力,但畢竟還沒有擺脫肉身凡胎,所以必須以血養身,而且,越是功力深的人,滋補的作用也越大。”
他想了想,不由笑了,“要是有機會嘗嘗玉淩霄的血,那可是人間美味啊,修為深不可測,相貌如同仙人,而且他的心,我猜可能是七竅玲珑心吧。”
他發出一串舒心的笑聲。
屈伸無力的坐在旁邊的一塊大石上。
陸正威向屈伸擡起一只手,“賢弟,來,坐過來。”
屈伸猶豫着走過去,坐在陸正威身邊,陸正威看了他一會,眼光又掃向角落裏的秋月白和屈念念。
秋月白把屈念念擋在自己身後,眼睛卻在掃看着洞口的位置和蕊夫人。
陸正威冷笑道:“賢弟,離成功只有一步之隔,我已為你鋪平了道路,現在讓我來助你功成。”
屈伸的表情完全失去了平時的優雅自信,驚慌無措。秋月白悄悄對身後的屈念念道:“你趕快走,逃出去!”
“月白!你……”
陸正威雙眼盯着秋月白,“秋月白!閃開!”
秋月白拔出長劍,回頭道:“念念!拔劍!殺出去!”
說着,他已經飛身而起,把長劍一抖,劍氣揮灑,一片劍光如雨點般射向陸正威。
“月白!”屈念念一面拔劍一面大叫,但不知何時,蕊夫人的身形已經擋住了狹窄的山洞出口。
陸正威雙手平舉,身前頓時彌漫開一層黑暗的煞氣,秋月白的劍光劍影便被平空阻住,不得向前。陸正威嘴角蕩開笑意。
“劍法果然不錯!”
秋月白長劍回撤,借着幽冥魔功的力量,向後引導,左手迅即出掌。
但他的變招遠不及陸正威迅猛,雙手手腕已被那雙鷹爪般的手擒住,長劍順着剛才的用力方向斜飛出去。
耳畔傳來骨骼碎裂的聲音,秋月白的一雙手以不正常的角度彎曲過去,同時陸正威腳尖橫掃,秋月白的雙腿也瞬間彎折,整個身體被旋轉着掃出十步開外。
秋月白被掀翻在地上,四肢劇烈的疼痛使他冷汗淋漓。
“月白!”屈念念向他撲過去。
還沒到達秋月白身邊,一股巨大的力量帶動着她騰空而起,身形疾退,瞬間倒在屈伸面前。
秋月白用折斷的手臂用力,拖着雙腿向她爬去。
“念念!屈伸!不要傷害念念!”
蕊夫人這時竟離開了洞口,她知道他們已不可能逃離,來到秋月白身後,向陸正威媚笑一下,便一掌擊在秋月白後背上。
她這一掌有幽冥魔功三重的功力,她竟也練了這種邪功。
秋月白猝不及防,自覺五內俱碎,鮮血瞬間沖口而出,幾乎昏死過去。他搖了搖頭,又聚起全部力量,再次用折斷的手臂撐住地面,向前爬去。
屈伸無措的回頭看着陸正威,“大哥,你答應過我,不殺秋月白,現在他只剩了半條命,就留下他吧!”
陸正威笑起來,“留下他有什麽用麽?難道你女兒不在了,你要他做義子?”
屈伸看着女兒,全身發抖。
陸正威道:“賢弟,你境界還達不到,讓大哥來幫你!”
五指如鈎,直取屈念念咽喉。
一把長劍從地上飛彈起來,刺向陸正威手腕,陸正威只好收手閃避,長劍從他身旁飛過,釘在後面的洞壁上。
秋月白的手已經不能活動,剛才他正爬到失手的寶劍旁邊,竟用折斷的手臂擊起了寶劍。
陸正威大怒,伸出右手,一股黑暗強大的吸力使秋月白身體騰空,猛的撞到他身前。
屈念念叫道:“你們殺了我吧!放過他!”
秋月白身體被固定在陸正威胸前,用力擡起頭,“屈伸,你是要做一個人,還是以女兒的生命為代價,做一個魔鬼!”
屈伸不由全身一震。
與此同時,陸正威的指風已經劃在了秋月白頸間,一股鮮紅的血液噴濺而出,而此時的陸正威,便如野獸般的張口咬住他的頸側,吸食着他的血液。
“月白!”屈念念大叫起來,不顧一切撲過去,被跟上來的蕊夫人按住。
哀求,哭喊都無濟于事,屈念念親眼看着秋月白的嘴唇越來越蒼白,眼睛慢慢閉上,親眼看着陸正威如鋼鈎般的手指瞬間穿進他的胸口……
終于,被蕊夫人放開,她撲過去抱起他冰冷的身體。
顫抖的手指撫過他蒼白如紙的容顏,屈念念緊緊抱住他,閉上眼睛,身心都是一片冰冷。
耳邊聽到陸正威的聲音,“賢弟,就象這樣,你一定可以做到。”
屈念念擡起頭看着父親,“爹爹,你真的,真的願意和這個人一起做一個魔鬼麽?”
突然,她抓起落在身旁的長劍,閃電般刺入自己的身體。
屈伸和陸正威同時驚叫起來,屈念念向父親慘然一笑,倒在秋月白身旁。
“念念……”屈伸茫然走向他們,陸正威站在他身後。
“賢弟,你……”
屈伸忽然凄厲的大笑起來,那笑聲使陸正威和蕊夫人都不寒而栗。
嵩山少林,香煙缭繞,文僧念經的聲音,武僧習武的聲音不絕于耳。
少林寺方丈玄苦大師與住持玄空大師邊交談邊漫步寺院,林木掩映中,石桌石凳俨然,桌邊斜坐着一個人。
兩位大師閃目看去,不覺一驚。
那個人正是前些天還在苦惱不堪,神魂無主的玉淩霄。
雖然還是同一個人,一樣的外貌,但現在的他悠閑的神态,淡然如水的目光卻又不象同一個人。
他穿着一件淡藍色的長袍,一手端着茶杯,另一只手臂斜倚在石桌上,态度極是平淡無波。
石桌上擺着幾塊奇形怪狀的石頭,玉淩霄目光掃視着這些石頭,似在思索。
玄空大師笑道:“玉施主這些日子常在山間打坐修練,釆天地之精華,效果果然不同。”
玄苦大師點頭,“玉施主風釆卓絕,飄逸出塵,果不負江湖美名。”
玉淩霄放下茶杯,起身施禮。
玄空大師笑着還禮,“可知最近江湖上已經送了你一個雅號?”
玉淩霄長眉一挑,“這些日子靜心于此,卻未聽聞,不知是什麽稱號。”
玄空大師道:“玉施主風華高雅,容顏如玉,江湖人送了你一個美玉公子的稱號。”
玄苦大師笑道:“今日看施主儀态,這個稱號倒也貼切。”
玉淩霄搖頭笑道:“這個稱號雅則雅矣,未免過于柔媚。”
兩位僧人均點頭而笑。玄苦大師走到桌旁,看了一會桌上的石塊。
“施主莫非在研究陣法?”
玉淩霄手指石塊道:“兩位大師可識得此陣?”
玄苦、玄空大師在桌旁看過良久,玄苦大師猛然擡頭,“此陣莫非諸葛武侯之八陣圖?”
玉淩霄微微一笑,“正是此陣。”
玄空大師沉思道:“昔者蜀漢劉玄德進攻東吳,被陸遜用計火燒連營,大敗而歸,陸遜追兵至魚腹浦,見亂石堆疊的石陣,輕率進入,一時間飛沙走石,幾乎折于陣中,幸被武侯岳父黃承彥引出,陸遜再拜願學此陣,黃承彥言其變化莫測,不能學也。今日施主研習此陣,莫非可洞析此陣玄機?”
玉淩霄笑道:“八陣圖玄妙無比,以奇門遁甲之術,分休、生、傷、杜、景、死、驚、開八門,可擋十萬精兵,其中順時變化,有神鬼莫測之機。只學得一二,便已驚天動地,何談洞析。”
玄苦大師道:“施主心性通靈,何必過謙?方今武林大難将臨,施主漂洋過海,來到中原,自是武林之幸。我少林僧人雖為方外之人,但一直以天下蒼生為念,為救萬民于水火,如用到僧兵之處,施主盡可明言,少林定當萬死不辭。”
玉淩霄斂容拱手,“大師俠義之心,晚輩欽佩之至,日後敬請助我一臂之力。”
玄空大師在石桌前低頭細看,“陣法玄妙,卻無法想象一些石塊如何就擋十萬精兵。”
玉淩霄笑道:“大師,人們總是最相信親眼所見的事物,卻不知我們的眼睛也可以欺騙我們。眼睛經常會出現錯覺和視覺的暫留,比如畫出上下兩個一樣大小的扇形,我們總感覺下面的大一些,盯着黑色的視野看,會看到剛才看過的白點。至于錯覺幻覺,更是比比皆是。我們排兵布陣,用最合理的方式攻守,也可同時利用人類自身的弱點,便可以少勝多,以弱勝強,甚至可達到不戰而屈人之兵的效果。”
玄空玄苦大師相視而笑,“美玉公子不僅人如美玉,而且确實有經天緯地之才呀。江湖風波,武林之魁首,真的當推這一輩少年英雄啊。”
玉淩霄道:“兩位大師過獎了,天下之大,自然之奇,景象又何止萬千,我輩碌碌,本不值一提。就如同達摩祖師易筋洗髓二經,本是少林秘傳,其內容卻又包羅萬象,何止拘泥于少林七十二絕技。武林各大門派的武功,都與之有相通之處。”
玄苦大師點頭道:“昔年令尊行走江湖之時,行俠仗義,有一次身受重傷,老衲用易筋經為他療傷,又準許他用易筋經治療內傷。如今玉施主雖然年紀尚輕,卻已經有令人嘆為觀止的修為,而且,我觀施主的心胸和才華,并非我輩老朽所及,易筋經和洗髓經能被你運用,也是得其所哉。”
玉淩霄行禮道:“多承大師教導之恩,我只是雜學,而且年少無知,以後有不明之處,還需各位前輩多多指點。”
兩位大師對視一笑,都滿意點頭。
堯山山麓,一片荒蕪,一輛馬車在山地間慢行,趕車的人面容憔悴,頭發蓬亂,身上穿的華貴的黑色長袍淩亂不堪。他表情麻木,有一下沒一下的用長鞭趕着馬,漫無目的。
延官道走來一男一女兩個中年人,都身穿着淡素的布衣,男子豐神如玉,走路姿勢極為優雅,那女子雖人到中年,卻依然美麗清秀,尤其兩只眼睛流光溢彩,如同兩盞明燈。
兩個人都身背長劍,可是背的方向不同,一個劍柄向左,一個劍柄向右。
他們在拔劍後,必是一人左手持劍,一人右手持劍,形成完美的合璧之勢。
除此之外,兩人行走的步伐,都配合的無懈可擊,形成完美的韻律。
馬車上的人凝視他們,露出兇狠的目光。
“神劍雙玉!”
玉龍泉和玉無瑕在車前停住了腳步,“幽冥教主!”
相隔數步,雙方都屏息相待,空氣似凝結成冰。
這時,官道上又走來四個人,正是玉家的玉玦、玉環、玉珮、玉珞,他們看到前面的狀态,沒有任何驚慌,而是馬上停住腳步,在遠處排成了一個扇形,懷抱刀劍靜立。
突然,屈伸長嘯一聲,身體騰空,雙掌并舉,撲向神劍雙玉,神劍雙玉幾乎在同時拔劍在手。
一個人的招式再精妙,也會在攻擊、防守和換招時形成空門,而神劍雙玉左右手的雙劍合璧,卻最大限度地消除了這個弊端,實為兩人,又如同一人,招式變化相互補充無懈可擊。
二十年前,他們與屈伸曾交過手,二十年後的佳仙湖,他們看過了幽冥魔功,卻未真正交手。
但這次的交鋒他們卻更加吃驚,因為屈伸并沒有使用幽冥魔功,而且草率攻擊,那個動作全身上下空門大開。
只要一劍,無論什麽角度,以神劍雙玉出劍的力量和速度,足可以廢了他。
以屈伸現在的武功,絕不可能犯這樣的錯誤。
沒有任何交流,神劍雙玉的劍招同時收回,身形向兩側急閃,又同時變幻方向躍向馬車。
而屈伸竟然絲毫沒有防守和再次攻擊的表示,甚至撲空後摔倒在地上。
他發出一聲嘶心裂肺的哀號。
神劍雙玉不由一怔,一起回頭看過來。
屈伸伏在地上痛哭失聲。自從認識他以來,他一直優雅從容,從沒見過他如此失态。
玉無瑕伸手揭開車簾,她認為失蹤的華山和峨嵋掌門可能就在車中。
車裏面躺着兩個人,也是一男一女。
玉無瑕定睛一看,不由大驚失色。
“月白!念念!”一步沖進車內。
玉龍泉橫劍在車前,看着屈伸。
過了一會兒,玉無瑕從車裏走出來,身體微微顫抖。
玉龍泉回頭看着她,“怎麽了?”
玉無瑕咬着嘴唇,“月白和念念都死了,而且,月白,他……他還被吸了血,挖了心!”
玉龍泉震驚的大睜着雙眼,咬緊了牙根。
“屈伸!”玉無瑕身影閃電般掠到屈伸面前,長劍指着他的咽喉,“是你?你殺了他們?殺了月白和你自己的女兒?”
屈伸已經止住哭嚎,臉上的表情一片麻木,“都是我,都是我害的,我不想活了,你殺了我吧!”
玉龍泉擡手按住玉無瑕的劍,“為什麽,為什麽要挖心,到底是誰?是陸正威?”
“我和他是最好的朋友,我一直在做他的影子,為他做事,為幽冥魔功,為友情。原來,幽冥魔功的最高境界,卻是要斷情絕欲,不僅要殺妻,還要弑子!”屈伸茫然看着玉龍泉,“陸正威殺了自己的兒子,飲血食心,他也要我殺念念,飲血食心。”
玉龍泉和玉無瑕對視一眼。玉龍泉伸手扶屈伸站起來。
二十年前,他們就是最強的對手,卻又是互相尊重的對手。現在,屈伸精神崩潰如此,他失去了人生的目标,失去了女兒,失去了一切。
屈伸被玉龍泉扶着坐在路邊的石頭上,玉龍泉也坐在了他旁邊,“屈兄,告訴我們,到底發生了什麽?”
屈伸看着他們,為什麽,當初為什麽要和他們成為對手,和陸正威成為朋友。其實他們,本可以成為很好的朋友。
“幽冥魔功頂重,要殺至親完成,飲血食心,然後,還要定期飲人血,食人心維持。陸正威殺了峨嵋華山掌門,殺了月白,他的功力已經恢複了,念念為月白而死。是我,抓了峨嵋華山掌門送給陸正威,是我,帶月白和念念去找他,我以為以我們的友情,他不會為難他們,沒想到他已經連自己的兒子都殺了,他真的已經不是人,是一個魔鬼,是我害了他們,我害了念念,我唯一的女兒。”
屈伸雙手抓住玉龍泉的手臂,“玉兄,念念非常愛月白,我本想成全他們,為他們成婚,但我無顏去蘇州秋府的祖墳。求你們,以夫婦之禮,送念念入秋府的墳,和月白合葬,他們生不能在一起,讓他們同穴而眠吧!”
一代幽冥教主,此時此刻,雙膝一屈,跪倒在神劍雙玉面前。
作者有話要說: 辛苦存了稿,再更一章
☆、千裏送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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