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4 委屈

二更天。天幕黑蒙蒙一片,萬家熄滅了燈火,白日裏掀起的狂風卻還未消歇,嗚隆隆地刮着,塵土飛揚,翻滾的黑雲似是在醞釀一場暴雨。

二更天。整個安陽都被籠罩在黑暗裏安睡,只有武敬侯府燈火通明。

門前樹上的落葉紛紛飄落,濺在匆匆來回路過的下人們的衣擺上,空氣中風聲鶴唳,越安靜越壓抑。

有人低聲私語,似乎在咒罵着什麽,每個人心情都浮躁不安,每個人都繃着一根神經,一邊緊張手中的事,一邊留意屋裏的狀況。

二更天了,還是什麽消息都沒傳出來。

突然,一個人慌裏慌張地從垂花門那兒跑了過來,他急急将虛掩着的門敲開,上氣不接下氣地跟裏面人道:“夫人……吃了藥……大夫說……中毒不深……已經沒事了……”

楚氏蹭地從椅子上坐起來,聞言眉眼松動一瞬,握着拐杖的手終于放了放,她呼出一口氣,走上前一步。

“幸娘現在呢?”

“已經睡下了!”

話音剛落,楚氏才剛要放下心,忽然聽到裏間傳來一聲撕裂的叫喊,光是聽聲音就讓人覺得頭皮發麻,楚氏心中一顫,轉身看着搖搖晃晃的水晶紗簾,聲音裏竟也含着一絲害怕:“到底怎麽樣了!”

深夜裏傳來姜幸中毒的消息時她剛要睡下,等她穿好衣服打算去醉方居的時候,卓氏居然也同時中了毒。

她還懷着孩子!

聽說姜幸沒事,她的心放下一半,然而另一半卻又因為此時房裏卓氏的喊聲而高高懸起。

景氏趕緊過去扶住她,心中也冰涼一片,卓氏躺在裏面生死不知,楚氏年歲又大了,經不起什麽打擊,她擔心裏面的人又要顧及外面的,此時只好陪在楚氏身側,可剛才那聲嚎哭她也聽得真真地,若不是痛徹心扉,怎麽能喊得那麽凄厲?

“娘,您別擔心,瑛娘吉人自有天相,一定會沒事的……”

景氏自己說出這句話的時候都底氣不足,誰知道她剛說完,就看到楚氏睜大了眼,緊張地看着她身後,水晶簾發出輕微的聲響,景氏轉過身,看到葉氏走了出來。

沒有人問她,她只是仰頭閉了閉眼,聲音猶如一潭死水。

“孩子……沒保住。”

“大人呢?”有人緊接着追問一句。

葉氏卻是捂着嘴背過身去。

……

季衡宇從沒想到過自己會看到那麽虛弱的瑛娘。

瑛娘躺在床上,一雙眼睛緊緊閉着,汗濕的頭發披散在肩頭,整張臉慘若白紙,沒有半分生氣。

——

他第一次遇見卓瑛的時候,她吃得胖胖乎乎地,一張圓臉讨巧又喜慶,彼時她被卓家大哥架在脖子上,趾高氣昂地一手插着腰,奶聲奶氣地指着他說:“大哥,我要他抱!”後來她抓花了他的臉,氣得他滿京城找卓家人算賬。

他後來再看到瑛娘,胖丫頭卻已經抽條,長成大姑娘了,他卻總也忍不住調侃兩句,說什麽尚書府家的女兒溫雅娴熟,弘陽伯家的姑娘知書達理,安陽城裏随手指個女子,都沒有她這般一頓飯能吃三個饅頭還加一碗湯的!

那時瑛娘跟他爹學武學了個囫囵,卻自認為天下第一,張牙舞爪地過來撕扯他,不把他打到挂彩不罷休。

她越揍他,他越嘴欠,他越嘴欠,她下手越狠。

他們這般打打鬧鬧,直到再也沒有人敢去将軍府提親。

瑛娘已經變成了個大姑娘,大姑娘第一次在他面前掉眼淚,也只是帥氣地蹭了下眼角,然後背對着他坐在草叢上,聲音有一點點失落:“好像都沒人喜歡我,我爹說我文不成武不就,上不了戰場就要嫁人,可是我好像連嫁人都嫁不出去,為什麽大哥大姐都那麽優秀,而我什麽都不會。”

季衡宇那時候卻在想別的事。

他其實喜歡安靜的女孩子。

一襲白衣,頭戴帷帽,樹下靜靜站着,單是看着也賞心悅目,或者不必這樣,只要通情達理一點就好。

而瑛娘怎麽也和通情達理扯不上半點關系。

總之,他覺得自己一輩子也不會喜歡上瑛娘這樣的。

可是卓瑛在她面前掉眼淚的時候,他突然覺得讓瑛娘在京城裏如此聲名狼藉,自己似乎也有一點責任。

“要不,我娶你?”季衡宇咬着牙,說完還有點後悔。

他卻記得瑛娘聽到那句話後,轉頭驚訝地望着他的畫面,背後是紅豔豔的夕陽,将她周身染上一層柔和的光暈,微風吹亂了她的發絲,而那雙不敢置信的雙眼裏映着他的影子。

他覺得,那樣的瑛娘有點好看。

其實是很好看很好看,是他始終不願承認罷了。

季衡宇知道自己不是一個很好的人,他心野愛玩,誰都無法束縛住他,所以成親後瑛娘說的每一句話,他都覺得像是勒緊自己的枷鎖,當一個人明白責任是什麽的時候,說明他已經成長了,這不假,但是當一個人開始承認自己做錯的時候,他才是真正地擺脫昔日的幼稚。

季衡宇沒想到自己承認自己做錯的那一天來得這麽晚。

他從沒有像今天一樣後悔過,是任何事都後悔,每一分每一秒都後悔,後悔自己當初如果沒有做好準備,為什麽要信誓旦旦地跟瑛娘說“我娶你”。

季衡宇握着瑛娘的手放在額頭上,太陽穴一道道青筋浮現,手裏的溫度滾燙,他卻覺得全身上下都是冰涼的。

他的瑛娘剛剛失去了第一個孩子。

也幾乎失去了半條命。

在那之後,季衡宇覺得自己的命都要沒了。

他竟不知何時開始,瑛娘在他心裏已如此重要。

“瑛娘,你聽我的,孩子以後還會有,只要好好活着,只要你好好的……”他咽哽一下,眼前忽然就模糊了。

剛剛溫太醫的話還萦繞在他腦海中,她說瑛娘餘毒未清,小産後又傷心過度引起血崩,情況非常兇險,他說如果撐不過今天,瑛娘或許就再也醒不過來了。

他臨走的時候瑛娘問他做什麽去,他只是不耐煩地說了句“你別管”。

他從書房趕到落茜居,再見到瑛娘的時候,她已是痛得神志不清。

季衡宇想殺死自己的心都有。

明明只要告訴瑛娘那些事,或許她就會小心了,不會再去醉方居,也不會吃醉方居的東西。

世間難買早知道,有時候就是這樣,你擁有的時候不珍惜,等到快要失去了,又追悔莫及。

季衡宇從深夜坐到黎明,握着瑛娘的手發了一手的汗,但他就是不舍得放開,一夜裏在後悔失望的痛苦中掙紮,一夜裏都深陷絕望的泥潭,直到清晨的陽光打落在他身上。

季衡宇高大的身軀瑟縮在床頭,壓抑在胸口的不安如數爆發。

“瑛娘,如果你怨我,就該起來打我一下!”

“是我錯了,是我錯了。”

他不停地認錯,期待看到瑛娘睜開眼睛笑着對他說:“你還知道錯了吶!”

可惜事與願違。

瑛娘沒有醒來,溫太醫卻走進來了。

“二公子去前廳看看吧,這裏還是交給我。”溫太醫人如其名,說話時聲音都溫文爾雅慢條斯理的。

昨夜裏要不是季家大郎冒着風險去宮裏遞宮牌,他也不會出現在侯府。

季衡宇扭頭看他,猩紅的雙眼裏盡是嗜血的狠戾:“前廳怎麽了?”

“犯人,”溫太醫頓了一下,“據說犯人抓到了。”

季衡宇放下卓瑛的手,深深看了她一眼,而後轉身對溫太醫鞠了一躬:“瑛娘就拜托溫老了。”

他曾經那麽桀骜不馴,如今也有為誰彎腰的時候。

溫太醫點了點頭:“二公子放心。”

季衡宇轉身走了出去,匆匆趕去前院,他到之後,就看到前院正廳門前圍了一圈人,多數是侯府的下人,此時臉上都義憤填膺,而前面那個,正是泗泠的多木掌司。

季衡宇握緊拳頭便沖了上去,積壓在胸中的怒火瞬間便爆發,那些無處排解的仇恨終于有了宣洩的出口,可就在他的拳頭即将打到毫無防備的多木之時,季清平卻突然擋在了多木身前。

“大哥?”

“你在做什麽?”季清平冷冷地看着他,擡手把他僵在半空中的手壓了下去,“弟妹如何了?”

季衡宇急忙看了多木一眼:“還未脫離兇險!”

“那你不去陪着她。”

“溫太醫說,找到了下毒的真兇!”季衡宇指着多木,“就是他嗎?”

他心中着急了,因此說出的話也不管不顧,有人走上前,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不是——”

季衡宇感覺手腕處的力道有些大,轉頭就看到小叔正看着他,眼中仿佛燃着無盡星火。

季琅讓開一條路,露出了後面一個跪着的狼狽女子。

“是姮姬親自将她押送過來的,說是她為了給姮姬出氣,在送到醉方居的柑橘上做了手腳,原本是想毒害幸娘,沒想到你媳婦也吃了那份有毒的柑橘。”季清平一字一句地說着,聲音平穩,好像在說一件事不關己的事,又好像只是陳述一件事實,可實際上,他眼中流露出一絲連自己都不易察覺的擔憂。

季衡宇機械般地扭過頭,看了一眼季琅。

姮姬突然走上前來,按照大盛的禮數,對季衡宇彎了彎身:“是我管教不嚴,這兩日她聽了一些外面的風言風語,心中憋悶,對侯夫人成見頗深,為了給我出氣,才起了壞心思,卻沒想到殃及池魚,害得貴夫人現在都沒醒過來。我雖舍不得我的侍女,可做錯了就是做錯了,要殺要剮,悉聽尊便,這人我便交給你們了。”

聽聽這話說的!

背後咬人,難道還是他們委屈了?

季衡宇眉頭一縱,一把掐上姮姬的脖子:“信不信我殺了你!”

場面頓時慌亂了,季清平和楚氏一齊喊出聲。

“二弟,松手!”

“二郎,松手!”

多木也上前:“二公子,你若是傷害了我們泗泠公主,對目前的和談可沒有任何好處!”

季衡宇卻無動于衷,他只是狠狠地瞪着姮姬:“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做了什麽,什麽風言風語,什麽懷恨在心,你真正要害的根本不是姜幸,而是小叔!”

一旁的季珏猛地睜大了雙眼。

“二郎!”季琅神色一變,過去拽他,三兩下扯不動,伸手按住他手腕的脈門,季衡宇一吃痛,下意識松開了姮姬,轉頭怒目而視。

“你做什麽攔着我?”

季琅嘴角一動,卻沒說出來話,他清楚季衡宇的性格,他也懂他的心情,在場的所有人算上,最沒資格規勸季衡宇的其實就是他自己。

這是一個失敗,又慘烈的局。

姮姬為了殺害季琅,間接傷害了姜幸和卓瑛,而她對季琅心懷殺意的根源,只有他們兩人知道。

是為了季珏。

那天多木和季珏相見,曾說過季琅是他的絆腳石。

“不管二公子有何懷疑,現在真正的兇手已經在這裏承認了自己所犯下的錯,二公子若還是不依不饒,盡可以去向貴國陛下提出疑義,你只要找到證據證明真兇另有其人,而這個人又是公主,那我們也絕無怨言。”

“不過——”

多木鷹眉一挑,高傲的雙眼裏盡是自得和狂妄:“還望貴府掂量掂量一下時局,此時,是讓和親順順利利地完成呢,還是糾結于貴府的後宅之事,耽誤了兩國邦交和談的機會。”

季家人皆是臉色一變。

他們沒想到多木在這裏等着呢!武敬侯府上面幾代兒郎,在海境抛頭顱灑熱血,世代與泗泠為敵,何曾懼怕過他們!如今卻被人在自己家裏用言語利劍威脅,這是何等的諷刺!

“你威脅我們?”季清平已然冷下臉。

多木卻笑了笑:“并不,只要你們能找到證據。不過醜話說在前頭,和親一旦受到阻撓,我們之前與貴國商談之事全部作廢,當然海禁也不會開放,我們立刻走人。”

“他媽的王八蛋!”季衡宇一把抽出旁邊府衛腰間的刀橫砍過去,全然不顧多木口中所說,季珏面色一變,率先沖過去擋在兩人身前,一把抓到了刀刃上。

季衡宇面色一怔,手上終歸沒有用力。

“爹……”

他驚訝地喊了一句,就在神色從詫異變成失望的時候,他看到季珏拿起刀轉過身,親自抵到了姮姬的胸前。

“到底是不是你?”他眼中滿是糾結之色,握着刀柄的手也為微微顫動,比在場所有人反應都要大的,是姮姬自己。

我是為了塔達啊!

她想說這句話,然而她卻不能說出,說出就等于承認了是她在謀害人。

“你們在幹什麽,怎麽這麽熱鬧?”

就在場面僵持不下的時候,一個輕佻的聲音打破了平靜,景彥不知什麽時候帶着人走了過來,身邊跟着面露無奈的管家。

“你來做什麽?”季琅看着景彥,眼中的意思只有對方能懂。

景彥攤手一笑:“當然是來接公主殿下的,她與我不日就要成親了,再住在你們府上不好吧,我這剛跟陛下請完命,再把公主接回到驿館裏去,這次保證再也沒有紅色的東西。”

季家人一聽他是來接姮姬走的,頓時怒目而視,不說他向着武敬侯府,怎麽也不能在這種時候來救泗泠人的場吧!

怎麽回事?景世子不是和府上幾位爺關系挺好的嗎,現在替外人說話怎麽行?

“不行!她不能走!”季衡宇急道。

“算了,”一直沉默不語的楚氏終于發話了,她看了看季珏提刀的手,緩緩垂下眼簾,“先讓公主離開吧。”

“娘!”

“祖母!”

楚氏忽然在衆目睽睽之中走上前,一把奪過季珏手中的刀,她已花甲之年,手上的力道比季珏方才還穩,留在大家好奇她要做什麽的時候,楚氏回身,一刀将那個跪地的侍女結果了。

手起刀落,任何人都沒反應過來。

楚氏看着多木:“既然她承認自己是真兇,不管是不是真的,老身孫媳婦生死未蔔,腹中胎兒也沒了,總要有人賠命。”

多木臉色黑沉,視線落到那個屍體身上,喉嚨跟着發緊,多少被楚氏的氣魄震懾住了。

“不愧是太夫人。”

但是不管怎麽說,楚氏殺了替死鬼,于他們來說是好事,季家人同樣有些弄不懂楚氏此舉是何用意。

景彥頓了頓,擡手招呼:“事情解決完了?那就走吧!”

姮姬終歸是安全離開侯府了,等外人都走幹淨,楚氏才沉聲說道:“明日,到莅正門前,擊鼓鳴冤!”

“武敬侯府受了委屈,不能白白受着,得叫天知道!”她斬釘截鐵地說。

來了,來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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