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5 表面

“沈卿,你說這宮闱的高牆,也沒有多高,怎麽囚禁在裏面的人,就是闖不出去呢?”

李庭玉靠在牆根下,身邊有人撐着傘,她批閱奏折有些累了,便出來散步,沈轼之剛好留在宮中跟她議事,撞上陛下興致好,也跟着出來,只是天公不作美,兩人沒走多久,陰沉了幾日的天終于下起雨來。

明璎勸她回去,李庭玉卻說賞賞雨色也不錯。

于是宮人為她搭起了遮雨的蓬蓋,看着雨水沿宮牆檐上水簾似得洩下,她突然自顧自地說了一句。

宮人們自然是不敢應聲,只有沈轼之僭越地看了她一眼。

收回視線,沈轼之也順着李庭玉的目光去看雨:“囚困住人的到底是宮牆還是人心,陛下心中自有答案。”

“呵,”李庭玉忽然笑了一聲,不知是不是生氣了,總覺得那聲笑裏含了幾多嘲諷,或許更多的是自嘲,“你竟也能叫朕啞口無言了。”

她長久沒有說話,宮人都低着頭看腳尖,沒人打破沉靜的畫面,只有雨聲淅瀝瀝地擾亂人的心神。

李庭玉忽然轉頭沖明璎招了招手,明璎只一眼就看懂了她的眼神,遞上一把紅色的雨傘,又從宮人那拿了另一把雨傘遞給沈轼之。

李庭玉打開後走進雨幕中,頭也不回地道:“不用跟着朕。”

她腳步匆匆,扭頭要傘的時候語氣太冷,自然是沒人敢跟上前去,只有沈轼之急忙撐開傘追上去,兩人都走了,那些宮人才松了口氣。

明璎轉過身,神情嚴肅:“近來陛下心情不悅,你們做事都仔細着點,千萬別去觸陛下的黴頭。”

“是……”宮人們侍奉在陛下身側,自然知道明姑姑說的話不假,紛紛應聲。

沈轼之已經趕上了李庭玉的腳步,撐着的黑傘不自覺得向那邊挪過去點,身邊沒有人了,他說起話來也不再顧及。

“聽聞殿下在承乾殿跪了三日,最後體力不支暈過去了,現在怎麽樣了?”他開口問道。

李庭玉腳步不停,聲音裏夾雜着一絲不耐:“想問什麽直說,不要拐彎抹角。”

沈轼之臉上神色怔了怔,他皺了皺眉,有些無奈地看着她:“看來泗泠的事很棘手啊,竟讓你都感覺到束手無策了。”

李庭玉停下腳步轉頭看了他一眼,最後什麽都沒說又繼續向前走,只是臉色終于緩和下來,她嘆了口氣,卻是說起之前的事:“琛兒不想娶卓家人,盡管他早就知道我已經給他定好了皇後人選……張氏,人不錯,在東宮後院裏當一個寵妃還可,卻擔不起國母的身份,并非是因為她地位如何,而是因為她的為人。”

“但是,張氏是琛兒喜歡的人。”沈轼之緊跟着說了一句,他似乎看到李庭玉的身影頓了一下,可是再仔細一看,她還是那副雷厲風行的姿态,永遠都走在他前面。

“我知道,不過這個位子上的人,哪裏奢侈到可言喜歡二字。”

“就像我們兩個人嗎。”沈轼之輕聲說了一句,不是詢問的語氣,只是嘆息着說了一個事實。

像他剛才說的,困囿人一生的,不是什麽宮牆,只是人心罷了,人心要你放棄什麽,再舍不得也要放棄,兩全固然最好,然而這世上往往很少存在可以兩全的事,人必須要承認自己的渺小。

孤家寡人,高處不勝寒,有人甘之如饴。

“尊榮富貴,這種東西看着是鏡中花水中月,卻其實是最最實在的東西,對于卓家人來說,他們将一腔熱血都灑在北疆的土地上,朕能給的除了榮華富貴,其他東西再也沒有,聖寵是什麽,不就是這些簡簡單單的東西嗎?只有卓家的繁榮能綿延下去了,他們才有機會繼續為大盛征戰。”

“歷來都是處在皇位之上的人害怕臣子勢力壯大,鮮少見到如你這般要保護臣子的。不過你說的這些我都懂,下面那些見風使舵的人絕不在少數,一旦看到誰受到一點陛下的冷落,恐怕就要落井下石,更別說那些本就別有用心的人了。只是你也該知道物極必反的道理,不論是卓家,還是殿下。”

承乾殿已在眼前,雨水從漢白玉磚的臺階上滾滾流下,兩人走了這麽一路,衣擺早就濕透了。

李庭玉仰起頭看了看這座雨幕中金碧輝煌的宮殿:“我也不能保證什麽,只是眼下,能護得他,保得他,站在他身後的唯有卓家,身後事由他自己定奪,我最多給他籌謀到我死的那一刻。九娘,他說什麽都得娶。”

她說完,讪笑一聲,擡腳登上石階:“我之前還給他機會,看他敢不敢親自來我面前給張氏擡位分,要是北疆能一直安分下去,由着他也未嘗不可,可是近來一封一封密函傳回京城,我也知道王叔終于要開始收網了,眼前泗泠那裏還是一攤爛賬,他孤零零一人怎麽走下去。”

沈轼之跟着她走進承乾殿裏,恭敬地道:“還有臣在他身側呢,殿下身邊并非是孤零零一人。”

李庭玉掃了掃肩膀上的雨水,接過來承乾殿裏侍候的內監遞過來汗巾擦了擦手,好笑地看着他:“你的忠心朕向來知道,不過——”

“陛下!”

她話還沒說完,就看到有人在雨中跑來,慌慌張張地從石階上摔了一下,又繼續奔到近前,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

“陛下,武敬侯府……武敬侯府把莅正門前的鳴冤鼓敲響了!”

李庭玉覺得眼皮一跳,胸中突然提上來一口氣,尚且來不及開口,已是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嗽聲綿長不止,一聲比一聲烈,沈轼之忙走上前,瞥了一眼報信的內監,手又放了下去:“快去喊太醫!”

李庭玉伸出手:“不必。”她掩着唇,等到平息下來,臉色已近蒼白。

“昨夜裏季家大郎來宮裏求要溫太醫,說是卓瑛小産兇險,今日就來擊鼓鳴冤了,發生什麽事了?”她不緊不慢地轉身走到大殿裏,挨着暖爐坐下了,明璎恰好這時候也到了,匆匆走到她身後,遞上了個軟墊。

那內監跪地道:“鳴鼓的就是武敬侯府的二郎,說二少夫人小産是因為中毒,而下了毒的就是泗泠公主姮姬殿下,要陛下給武敬侯府主持公道!”

李庭玉手指頓了一下,站在內監身前的沈轼之搶在之前問道:“他有什麽證據指證公主?”

“這……”那內監也不知道來龍去脈。

李庭玉眯了眯眼,沖內監揮揮手:“讓季二郎先回去,召佐伯多木和姮姬進宮,告訴季二郎,待朕弄清楚事情真相會給他一個說法。”

內監應聲,起身後退幾步,才轉身匆匆跑出去了。

“當下商談正陷入瓶頸,你覺得,多木突然整這麽一出,他們為的是什麽?”李庭玉掐了掐眉心,臉上似有疲色。

沈轼之沉着臉道:“自從泗泠內亂平息國土一統之後,海上領域就盡在他們的掌控之中,商談過程中絲毫不讓,是不是看中了陛下一心想要開放海禁,所以才這麽無所顧忌。”

李庭玉睜開眼,慢慢陷入了沉思,瞳眸幽深,半晌後,她搖了搖頭道:“沒有那麽簡單。”

——

武敬侯府去莅正門前擊鼓鳴冤的事很快就在安陽中傳開了,季衡宇一身黑衣跪在宮門前,大雨滂沱傾蓋而下也毫不退卻,卻始終沒見到天顏,最後被一個小內監給打發走了。

陛下召了泗泠使臣入宮。

各府都關注着皇宮動向,有什麽風吹草動都能第一時間拿到消息。

“都聽說了什麽?”晉王府上,晉王坐着斟茶,有些漫不經心地問身前的人。

他身前跪坐着的是謝柏。

“泗泠公主有個侍女聽說姜元娘原是要嫁給景彥的,景彥還對她念念不忘,一氣之下起了殺心,結果沒想到害了季二郎夫人和肚裏的孩子,人贓并獲,那個侍女已經被太夫人當場殺了,可是季二郎不服,覺得真正的兇手就是公主,才去宮門前喊冤的。”

謝柏喝了一口茶,見晉王聽完後沒反應,又問了一句:“咱們怎麽做,靜觀其變?”

晉王笑了一聲:“等吧,有人會來找我們的。”

——

在京中鬧得沸沸揚揚的公主下毒一事,最後被陛下輕拿輕放,只道武敬侯府已手刃兇手,便就此作罷吧,侯府也終沒找到是公主指使的證據。

反倒是季家二郎氣不過陛下的處置,喝多了酒在宮門前大鬧特鬧,揚言要自己報仇,被陛下狠狠訓斥了幾句,差點打了他廷杖。

衆人都知是武敬侯府委屈,可又不能說什麽,陛下的态度顯然更看重和泗泠人交好,這個節骨眼上,哪能真的問罪。

自從中毒之後,姜幸白日裏都是睡得昏昏沉沉的,很少有清醒的時候,她雖中毒不深,但身子骨有些弱,過了幾日才漸漸恢複,期間季琅一直守在床前,連屋子都沒踏出過幾步。

聽說陛下已經為這件事作出了裁決,姜幸喝着藥,總覺得心裏苦絲絲的,除了不甘,更多的卻是愧疚。

季琅知道她心中所想,一邊用手帕擦了擦她嘴角的藥漬,一邊道:“侄媳婦已經醒了,溫太醫說只要身子将養好,以後還是能懷得上孩子的。”

姜幸一怔,急忙擡頭看他,卓氏脫離危險她是知道的,可是近來府上一直傳言卓氏可能以後也不能有孩子了,她就既悔恨又憤怒,卓氏是在她這裏吃下東西中毒的,本是無妄之災,二房那邊都那麽期待孩子的降生,沒想到竟是這個局面。

她怎麽也沒辦法原諒自己,現在聽到季琅說卓氏還有希望,她那顆心一下又活了起來:“真的?真的沒事嗎?”

“真的。”季琅無奈地笑了一下,伸手撥了撥姜幸額前的發絲,聲音綿軟溫柔。

姜幸愣了愣。

季琅以前雖也有如此溫柔的時候,可笑都是直達眼底的,今日卻有些不同,仿佛,心裏擱着好多事,都瞞着她不說。

“小侯爺,你怎麽了?”

“芊芊,其實……”季琅放下藥碗,眼睛看着底下,神色有些落寞,姜幸沒了聲音,等着他說後面的話。

就看到他仰起頭勉強地笑了一下:“其實你不必自責,這件事不怪你,跟你一點關系也沒有,姮姬真正想要殺的是我,只是我碰巧沒吃那份有毒的柑橘罷了,你和侄媳婦,都是替我擋刀。”

姜幸從來不知道這其中曲折,她一直在病榻上,丫鬟們也不清楚,此時聽到季琅這麽說,滿心都是疑問:“為什麽?她為什麽要害你?”

說完,她腦中有什麽電光石火一般閃過:“是……為了二哥?”

季琅一怔,臉色認真起來:“你知道什麽?”

姜幸反應過來,忙搖了搖頭:“沒,是突然想到,姮姬似乎對二哥有些特別……你快說,所以到底是什麽回事?”

季琅搖了搖頭:“有些事,我們無法告訴陛下,姮姬的動機,還有二哥的事,所以我們才很被動,顯得指認姮姬很蒼白無力,你只要記得,二哥如今很仇視我,也想要把我驅逐出去……”

“所以你盡量不要往二房那邊湊,等事情告一段落了,我再告訴你具體是怎麽回事。”季琅吞吞吐吐地,很多話依舊埋在心裏沒說,姜幸怔怔地看了他半晌,最後低下頭輕輕點了點。

“要是有一天我不做這個小侯爺了,你會不會跟着我?”

季琅突然問她。

姜幸猛然擡起頭,剛要說話,就聽到門外一陣慌亂的腳步聲,有人急急敲門。

紫絹去開門,發現來人是長安,安陽下了三日的雨,今天才消歇,空氣中盡是冷意,他卻腦門都是汗。

“小侯爺……在裏面呢嗎?”長安喘得上氣不接下氣。

“在呢——”

紫絹還沒說完,季琅已經到了她身後。

“什麽事?”

長安掐着腹下,長喘一口氣,才道:“驿館傳來消息,說備嫁的泗泠公主姮姬,死了!”

“被人殺死的!”他又加了一句。

來晚了,昨天找了一天的房子,累到感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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