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在趕回泊春苑的路上,雀兒在前面引路,秦淮則和鐘家的三少爺鐘禮,并肩在後面跟随。

沒錯,在何意如讓大房媳婦提前離開,回去照顧鐘仁的時候,陪秦淮回來的,不是老七鐘信,卻是何意如的三兒子鐘禮。

秦淮有點驚訝于這位三少爺的表現。

明明雀兒知會大少爺身子不舒服的時候,大太太是讓少奶奶趕緊回去,可是這當口,他卻站了起來。

“媽,讓我陪嫂子一同回去吧,大哥最愛跟我下棋解悶,說不定我去了,他便會恢複些精神了。”

鐘禮站起身的時候,秦淮微微有些意外。

在他看過的情節裏,這位鐘家大房的小兒子還沒有正式出場。秦淮只在作者的一句側面描寫中,知道他是鐘家人裏,難得喜歡舞文弄墨的一個。至于人品性格如何,還完全沒有涉及。

可是他這會兒願意主動去探望鐘仁,似乎兄弟二人的感情不錯,很有可能也是一丘之貉。

何意如明顯愣了一下,似乎有些不大情願。

秦淮發現她偷偷斜了對面的鐘九一眼,卻又不好在衆人面前拂了兒子的面子,便點頭應允,卻還是叮囑鐘禮去去就回,好多陪陪族中的親眷。

她熱火盆一樣給寶貝女兒張羅的生日,結果女兒犯了舊疾不說,大兒子抱病不來,小兒子又要借故離席,這大房的聲勢,未免太弱了些。

鐘禮答應着,朝秦淮笑了笑,示意雀兒給他們帶路。

秦淮心裏怔了怔,這鐘禮雖然沒有鐘智那種公子哥的風流,只能算是相貌端正,可是對自己這一笑,卻溫和恬淡,頗有幾分謙謙君子的儒氣,倒讓秦淮對他有些另眼相看了。

二人離開宴席之時,秦淮眼尖,在一衆男女對自己或直接、或隐蔽的眼神裏,忽然發現鐘九孫女鐘飛鴻的目光,正有些癡癡地落在鐘禮的臉上。

那目光遠比其時的尋常女子要勇敢得多,相信鐘禮也一定可以看得出來。可是他卻好像渾然不覺,沒有往鐘飛鴻那邊瞧上一眼。

三個人順着小路朝泊春苑而來。

不知是不是三少爺在身後的緣故,雀兒烏黑的發辮似乎甩得別有韻味,在纖細的腰身和豐滿的臀部上,用發梢不斷搖擺出誘人的曲線。

秦淮的心裏一直在打着小鼓,不知這位突然殺出來的三少爺,會不會讓對他全無了解的自己,露出馬腳。

他用餘光掃了掃鐘禮,卻發現他一雙濃眉始終皺着,既不與自己搭腔,也沒有留意雀兒辮子上的風情,倒像是一個揣滿了心事的愁苦人。

走了半晌,泊春苑的院門已經近在眼前,一路沉默無語的鐘禮卻忽然停下了。

“嫂子,且等一下。”

秦淮立即收住了腳,前面的雀兒也停了下來,半側着身子,有些狐疑地盯着鐘禮的臉。

“嫂子,你和雀兒先請回吧,我……還是不過去看望大哥了。”

秦淮愣了愣,心下納罕,勉強笑道,“三弟方才不是說要陪大爺下棋的嗎?現下為何……”

鐘禮搖了搖頭,臉上竟然浮現出一絲莫名的苦笑。

“那不過是我随口跟太太說說而已,我和大哥的棋,已經有好幾年都沒有下了……”

鐘禮的語氣淡淡地,可秦淮卻似乎聽出了一絲傷感。

鐘禮看了眼身前的雀兒,目光裏露出一份極為複雜的神情。

“那陣子在大哥書房裏夜夜對棋的光景,想想倒像是昨天一般,只是不知道,書房裏那張缺了角的舊棋盤,現今還在嗎?”

雀兒的臉忽然間變了色,用力咬了咬嘴唇。

“回三少爺,那破棋盤早就燒了,在斑兒死的那天晚上,連她的那些雞零狗碎,都一把火燒了。您也知道,那丫頭不知是和什麽臭男人鬼混,得了惡心人的髒病,連肚子裏的野種都保不住。她經過手的東西,自然是要燒成灰才好!”

雀兒的聲音裏明顯帶出了一種怨氣。

秦淮雖不知這二人口中的斑兒是誰,又如何得了髒病以致一屍兩命,但從二人的對話看,應是泊春苑裏的一個丫頭。

只不過,一個大房的丫頭,又為何會讓三少爺與雀兒産生這樣兩種截然不同的情緒呢?

他正在胡亂猜測着,卻見鐘禮的臉上露出一個奇怪之極的神情,像笑,又像是哭。

“沒錯兒,都燒了,三年前的今天,她和她的所有,都燒成灰了……”

秦淮心中一怔。

看多了奇情小說的他,似乎一下子明白了這位古怪的三少爺,為何忽然要在今天去泊春苑了。

雖然還不清楚背後發生過什麽,但是那個叫斑兒的丫頭,一定和他,和鐘仁、甚至雀兒間,有過些特別的往事。

當秦淮看着鐘禮背影越來越遠之際,才發現雀兒竟然根本沒有等自己,而是急匆匆地推開院門,擡腳便先進去了。

秦淮深吸了口氣,撫平了自己衣袖上的細紋,也壓下了自己被雀兒激起的怒氣,冷笑了一聲。

正房的燈亮着,鐘仁正站在窗前,吸着鼻煙。看到秦淮出現在院門口,他和先一步進屋的雀兒說了句什麽,雀兒擡頭盯了他片刻,恨恨地把一個雞毛撣子扔在一邊,轉身從後門出去了。

鐘仁居住的房間結構複雜,與一般大宅院的正房不同,倒像是精心設計過的樣子。不僅有前門後門,更有大大小小數個套間,只是受時代所限,沒有專門的浴房,少爺與奶奶洗澡的地方,便在卧室的最裏間,那裏有一個大大的木桶,并各種洗浴的家夥一應俱全。

當秦淮走到前門時,那邊後門處,雀兒已經帶着幾名仆從開始給卧室裏的木桶添加熱水了。

出乎他的意料,鐘仁看起來沒有什麽不舒服的樣子,而是坐在沙發上,一邊吸着鼻煙,一邊悠閑地翻看着什麽東西。

看見他進了房來,手指勾了勾,“你回來得正好,過來給我捏捏肩膀。”

秦淮心裏打鼓般跳了起來,卻強裝鎮定,輕輕走過鐘仁身後去,雙手有些緊張地落在對方瘦削的肩上。

“太太聽說大爺身上不大舒服,擔心得什麽似的,急忙讓我趕回來伺候大爺,如今看着,倒像是好了。”

鐘仁感受着他略有些笨拙的揉捏,翻過一只手掌上去,抓住了他的手指,有些貪婪地撫摸起來。

“我早就好了,可你這按摩的手藝,倒像是不大好了呢?我記得第一次在菊花胡同見你那會兒,你除了吹拉彈唱的本事,給我這身上捏得才叫一個舒服,今個兒感覺起來,怎麽好像竟不如老七了。”

秦淮右手的手指被他抓在手裏,只覺身上起了一層的雞皮疙瘩,說不出的厭煩。

他假裝用左手擦了擦額頭,“想是方才走得急了,出了一身的汗,手上油滑,力氣都使不勻了。大爺且歇一歇,等我去換了衣裳再來。”

鐘仁卻不放開他的手,相反,手掌用力,竟将他箍到身前,令他坐在自己的腿上,另一只手便将方才看的畫冊取過來翻開。

“身上有汗,得洗個澡才好,光換衣裳哪行。你且不用着忙,先看看這畫上人的姿态,妙是不妙?”

秦淮的目光順着他的手指掃将過去,登時驚得目瞪口呆。

原來鐘仁翻看的畫冊,竟然是一本手繪的春宮。

而在那畫面之上,赫然是三個男人,其中兩個人正赤身在床榻上嬉戲歡娛,另外一人卻躲在窗外,隔着紗簾偷窺。

雖說在現實的網絡世界裏,秦淮出于好奇,也曾經看過類似的東西。可是說來也怪,穿書之後的他,在第一眼看到這樣的畫面之時,竟不自禁地紅了臉。

他雪白的面龐滲出一絲紅暈,就像白玉上塗抹了胭脂,有一種說不出的俊秀。鐘仁看在眼裏,心底已升騰起一股騷癢。

他今日自得了那印度人的神藥,便已經急不可耐,滿心裏只想試上一試藥效如何。

在秦淮回來之前,他将那神藥服了下去,并找出催情的畫冊,以助其效。

誰知心急火燎地等了好久,早已過了印度人說的起效時間,自己那要命之處,卻依舊風平浪靜,全無聲息。

這番嘗試實是與從前試過的各種藥物大同小異,鐘仁心裏洩了氣,知道便是這傳說中的印度神藥,也救不了自己。

他心中懊惱非常,可是體內的那股邪火,卻偏又被那藥力牽引了出來,滿身亂竄,如火焚身。一雙眼睛只管在那三人嬉戲的畫面上來回游蕩,心裏卻忽然一動,想到了什麽。

于是,他一邊讓雀兒安排準備洗澡的熱水,一邊又喊來小厮菊生,叫他速去把鐘信找來。

看着菊生離去的身影,鐘仁的目光又看向了手中的春宮圖,并落在那窗外偷窺的人像之上,久久未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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