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
剛過了端午,宮裏下發宮人們的夏衣,各個場合穿的一共四套。顧明蓉分到手的卻只有一件。她秀眉蹙起,将新衣收到箱籠裏就去找分派衣裳的大宮女。
大宮女阿秀正坐在自己屋裏,讓位份低的宮女捶腿。她分派了一天衣裳,自覺累得要死。見顧明蓉進來,也不過是挑了一下眉而已。
“阿秀姐,為何我只有一套衣裳?宮裏人人都是四套的。”
阿秀将碎發別在耳後,瞥了顧明蓉一眼,慢條斯理道,“你活兒做的不好,講究還挺多。一套衣服怎麽了?夠穿不就行了。”
顧明蓉秀眉氣得快要豎起,她自小嬌生慣養,自打進宮後倒受了無數委屈。
見她生氣,捶腿小宮女忙打圓場,“阿蓉姐,或許是尚衣局數錯了件數,才少的,也怪不到阿秀姐頭上。”
阿秀微微一笑,件數到沒錯,是她故意扣下的。每年她都會欺負一些沒權沒勢的宮女,借機扣下一套兩套她們的衣服。然後等有需要的宮女,再便宜賣出去。只不過這顧明蓉,她手黑了點,扣了三套。
“罷了,我知道有人不講道理,我去掌事姑姑那裏問去。”顧明蓉氣急敗壞地轉身就走。
“阿秀姐,沒有事嗎?”小宮女讨好地問道。
“讓她去,不會有人向着她的。鄭郎君吩咐過了,不必把她當人看。”
想起太子殿下身旁那個身段柔軟,五官妩媚的郎君,小宮女抖了抖。聽聞鄭櫻桃偶爾一次看見太子妃親近殿下,竟把殿中擺設亂砸一通,氣得太子妃直哭。太子卻轉身去追着鄭櫻桃哄。
鄭櫻桃在東宮異常跋扈,連太子妃都退避三舍。也不知道顧明蓉是怎麽惹着他的。
顧明蓉自然讨不着衣裳,不僅讨不着,她還被張氏姑姑一頓訓斥,說她想要那麽多衣裳做什麽?可見是個不安分的人。
她受了這樣的氣,立即回房大哭一場。一個小宮女走到她的房間門口叫道,“鄭郎君想吃梅子糕,你去禦膳房要一下吧。”
她擡起淚蒙蒙的臉,現在就連一個普通小宮女都敢指使她了。鄭郎君?呵,鄭郎君肯定沒有吩咐過,就是這些懶貨不想跑腿反推給她。但是若去問鄭櫻桃,得到的一定是沒錯,我說的這種回答。
鄭櫻桃默許所有的人欺負她。
她擦幹眼淚爬起來,朝禦膳房走去。
轉過一處大殿,前面一對男女讓她頓下腳步。男子一身玄衣,眉目間柔情無限,伸手扶着女子走下步輿。
衛宴?
她眼一亮,衛宴一點都沒有變,還是風華絕佳的郎君。她臉色突然沉下來,衛宴都來了,那麽那個人就是顧阿纖咯?
顧阿纖微微扭頭,發髻間的寶石在陽光的照耀下,險些閃瞎顧明蓉的雙眼。她眯起眼看着這個昔日的姊妹。
看到那張清麗的臉,她就氣得想咬人。若不是顧阿纖,她也不會淪落到這個地步。明明該嫁給衛宴的是她啊。那些寶石也是她的。
顧阿纖也注意到了顧明蓉。她上下打量一眼顧明蓉,看着她穿的宮裝,袖口都磨破了。
顧明蓉忙把手背到身後,目光裏含着一絲恥辱。她見顧阿纖根本沒有要和她說話的意思,衛宴更是連看都懶得看自己一眼。她心底惡意立刻冒出來,“你知道你為什麽會被弄丢嗎?”
顧阿纖微微一頓,偏頭看向她,“難道不是你的小娘做的?”
顧明蓉嘶嘶地笑,笑得眼淚都飚出來了,“我小娘那天雖然跟去了,但是扔掉你的卻不是她。你真想知道嗎?這世上恐怕知道真相的,除了扔了你的那個人,就剩我了。你來求求我,好好的求。求得我滿意了,或許會告訴你。”
“不用了。我不想知道。”顧阿纖扭回頭去,不甚在意地跟衛宴往皇後的宮殿走去。
顧明蓉半張着嘴,直到人快走遠才喊道,“你回來,我告訴你。只要你把我弄出去。這對你不難啊。”
但是,顧阿纖再也沒有理會她。
顧明蓉暗恨不已,氣咻咻地去弄糕點。
梅子糕拿回來時,鄭櫻桃要了過來,拿出一瓶藥水,每只都抹了點。蓋好盒蓋推了推,“去給太子妃送過去吧。”
她猛地擡起頭,眼中閃着驚恐和退縮的目光。
鄭櫻桃嘴角一勾,溢出一抹嘲諷,“是你瘋了還是我瘋了?送去吧,殿下一直想要個孩子,我給不了他。太子妃知道。”
原來是催情的東西。顧明蓉這才明白。
想來是鄭櫻桃在這件事上妥協了,但是殿下雖然想要孩兒,但是他實在不願碰女子。
端着這盒糕點,她突然心裏突突一跳。殿下現在在書房,如果她去把糕點送過去,殿下會不會?
她需要這個孩子,比太子妃還需要。
顧阿纖坐在席上,垂眸抿了一口茶湯。對面的顧胡圖還在眉飛眼笑地說話,說他搬到北宅後的生活,顯然非常滿意。
“顧叔,”她打斷道,“我想聽你把撿回來的事情。”
顧胡圖愣了一下,有些不自在道,“你突然問這個幹嗎,那麽遠了,我都不記得了。你當時小小一只,包在被子裏睡得香香的......”
“我不是想聽這個,”她微蹙眉頭,“我想知道是誰把我丢在江邊的。我覺得,你一定看見了。”
“我可沒有。”顧胡圖讪笑着,低頭喝了一大口茶湯,卻不小心把自己嗆着了。連忙扭過頭大聲咳着。
她并不着急,靜靜等他咳夠了才說,“我如今是漢安侯府的世子妃,衛郎對我十分好。”
顧胡圖點頭道,“我如今也全托世子的照顧。”
“顧叔,我也會照顧你。”
顧胡圖點點頭,注視着窗外,良久才嘆口氣,“那夜,扔掉你的,是顧司空。”
顧阿纖心下一顫,明知顧胡圖給不了她答案,還是問了遍“為什麽?”
顧胡圖面露回憶,但是同時目光又很疑惑,“我也不知道,我那是正在小解,躲在樹叢中。記得他的神情很憤怒,就像看一個不潔的東西。所以後來我把你身上那個玉佩拿出來,其實是很忐忑的。我只能裝着并不知道你生父是誰,拿出玉佩到處問人買不買。”
離開顧胡圖的家,她有些茫然地坐上犢車。
阿父對她怎麽樣,簡直都不用多說。她嫁去衛家,阿母給她配送的已經極多,但是阿父又給她加了許多土地和莊子。生怕她受委屈。這樣的阿父,實在想不出來,是那個丢棄她的人。
下了犢車上,她恍恍惚惚走着,直到一聲“阿纖,你怎麽回來了?”在背後響起,她才反應過來,自己沒有回家,而是徑直走到了娘家。
顧司空大步走過來,皺着眉上下看了看她,“可是衛宴讓你受了委屈?怎麽失魂落魄的?”
她呆呆看着顧司空,搖搖頭。
“或是你的婆母?”
她又搖搖頭,突然間眼淚簌簌落下,心頭湧起無限委屈,“是阿父你。”
顧司空神情愕然,“我?”
她更難過了,抹着淚,“我知道了,當年是你扔的我對不對?什麽找不着,堂堂大京的司空做什麽找不到一個嬰孩?你根本就沒有去找。王小娘她知道,所以将顧明蓉認到阿母名下也是你的主意。你怕她将你的所作所為全盤托出,所以算作給她的補償。怪不得,你那麽痛快就打殺了她。一絲情分都沒有。”
顧司空默默看着她,許久才道,“你随我來。”
顧阿纖跟在他後面,一邊抹淚一邊走,淚眼婆娑中,看見他的身軀彎了很多,白發也比以前多了。這麽一看,淚更是止不住。
到了書房,顧司空把所有人都遣出去。他看了一眼窗外,就像看着遙遠的過去,“你阿母年輕的時候是建康最負盛名的女郎。在聖上還是太子的時候,都傳她要入宮做太子妃。聖上也很喜歡你阿母,常常約她出來在江邊玩耍。”
“但是後來,當時的皇後選了別的女郎做太子妃。王家就迅速給你阿母挑選了人家。但是我知道聖上并不死心。他總是偷偷去見你阿母。”
頓了頓,顧司空嘆口氣,“你阿母懷你之前,曾今去城外的寺廟燒香,但是那夜雨太大,江水上漲,便留宿寺裏。事後我才知道,那日聖上也在。你阿母回來後,我便處處懷疑。後來生下你以後,我怎麽看都覺得不像我的親子。”
“那夜你阿母跟我負氣離家後,說要抱着你跳江以證清白。我沒有攔她,只偷偷跟在她身後。看到她将你放在樹叢下就跳江,連忙救人。但是你,我一心認為你是孽種,便拿着放到江邊,想着你動一動就會自己掉下去。就此一了百了。”
“誰知,你被找回來後,與我的血相合。我才知道,你阿母從來也沒有騙過我。我只能加倍補償你,以求少一點內疚。”
“阿纖,阿父錯了。”
顧阿纖離開顧府,回到自己家。兔奴蹦蹦跳跳過來,抱住她的腿,臉在上面蹭啊蹭,“阿母去哪了,怎地這會兒才回來?”
顧阿纖摸摸他嘟嘟的小臉,神色溫柔了下來,“阿母去問一個問題,這不就回來了。”
兔奴立刻吵着要看連環畫。
連環畫是她畫的火柴棍小人打惡龍的故事。
“解救公主,沖沖沖。”兔奴握着小拳頭喊道。
看着他可愛的模樣,她心中的傷心頓時減少了許多。
璎珞快步走進來,在她耳旁輕語,“宮裏傳出消息。顧明蓉死了。”
顧阿纖猛地擡起頭。
“聽說,這回是東宮發怒了,親手将她鞭死。陛下萬分憤怒,說要太子殘忍,要廢太子。已經宣各個大臣進宮了。”
顧阿纖沉默了一瞬,太子與他們有嫌隙,如果這次可以廢掉,皇後的兒子六皇子上位,那麽對于他們來說,簡直是件大喜事。
她摟過兔奴,“你喜歡你六阿兄嗎?”
“喜歡,六阿兄上次說等我再長高一點,要帶我騎馬呢。”兔奴笑着說。
“嗯。”她捏捏兔奴的小臉蛋。只要你平安一世,阿母就再無所求了。
夜晚入夢,黑兔子又開始繞着白兔撒歡,死勁往她身上蹭。把采來的蘑菇用嘴叼着往她身邊放。
她覺得有些好笑,白天裏,衛宴最正緊不過,風華絕代翩翩佳公子。一到夢裏,可能以為自己披着一張兔子皮,就肆無忌憚起來。
“阿宴天天畫畫,他能不能少畫些兔子,畫一次我啊。”她笑着提要求。
黑兔子耳朵豎得直直的,一雙如黑曜石般的眼睛,閃出些,啊,對啊,我怎麽沒想到的意味。
第二日,顧阿纖就被衛宴拽到書房,“坐這兒,”把她按到一張席上。旁邊低矮的窗戶開着,旁邊沙棠樹伸過來開滿小花的枝杈。
“這是要做什麽?”她看着他把紙鋪開,調顏料的模樣問。
“畫你。”衛宴笑着說。
她适時地露出驚喜的目光,“呀,你不畫兔子啦?”
畫兔子專業戶還不知道馬甲掉了,微翹的桃花眼溢出些許溫柔,“不畫了,以後就畫你。”看着對方仿若星辰的眸子,暗喜,以後要捂好兔子皮,這真的是讨好妻子的利器啊。
微風吹來,紗幔如雲煙一般拂動。顧阿纖看着那個認真畫她的郎君,愉快地翹起嘴角。
她的郎君,一點都沒變呢,一如當年在書肆裏,畫金盞花山坡的少年一樣,眉眼溫柔,沁着往日時光的芳香,永遠都專注地望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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