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小心燙手

榮妃五官秀麗,是個标準的南方美人,聲音糯軟,可眼裏的媚意怎麽都藏不住,拖着長音,別有一股怯生生的冶豔風情。

要說這宮裏,最矚目的當屬榮妃和鄭貴妃,梧兮宮那位一向沒什麽存在感。在鄭貴妃還是妃位的時候這兩人就鬥得不可開交,等鄭貴妃誕下一位帝姬,順利晉封為貴妃,又替那不中用的皇後執掌六宮,旗鼓相當的局面才被打破。

從前鄭貴妃縱使再寬和,面對榮妃的挑釁也會綿裏藏針的反擊,但許是自恃身份,如今越發包容忍讓。

她笑道:“太後慈愛,妹妹總是有福的。”揮手讓彩蓮取來一個盒子,“這是我母家送來的藥丸,對女子身體最是有益,妹妹若不嫌棄,可拿去試一試。”

榮妃揚了揚下巴,宮女雲碧立刻上前接下。她卻是一個謝字也不說,轉身看向跪了一地的莺莺燕燕們。

“人來的還挺齊,貴妃娘娘這裏如此氣派,我好生羨慕。”她掩唇一笑,“不知道的還以為是皇後宮裏呢。”

衆人的頭越發低了下去,空氣有些凝固。

鄭貴妃笑容漸失,“妹妹又口不擇言了。”

榮妃說:“是嗎?我以為貴妃娘娘會很喜歡聽呢,在座諸位整天往望寧宮跑,難道不會說點好話讨娘娘開心嗎?”

她走到範才人跟前,居高臨下,裙擺觸碰到那雙瑟瑟發抖的手,“在外面就聽見範才人的好歌喉,可惜我們同住華陽宮,竟然要到望寧宮才能聽見。範才人是怕本宮嫉妒你,故意藏着掖着?”

範才人吓的一哆嗦,臉快貼到地上,“嫔妾不敢!”

“我看你敢的很呢。”她看向鄭貴妃,“你說可笑不可笑,我本想攜了她一起去拜見太後,誰知平就殿一早沒了人影,原來是自己跑到望寧宮來了。我瞧貴妃娘娘實在喜歡她,不如要了她來望寧宮伺候吧。”

這話有些難聽,雖然範才人位份不高,但好歹是皇帝嫔妃,若随便一句話便能要了去,和奴才有什麽分別。

範才人微擡起頭,窺了一眼鄭貴妃,眼神竟有些期許。

鄭貴妃不禁皺眉,“妹妹今日怎麽盡說些不合規矩的話。”她終于走下來,親手虛扶起範才人,“衆位妹妹起來吧,想來榮妃妹妹也不是故意将你們忘記的。”

衆人戰戰兢兢地站起身,有幾個柔弱的,身體晃了晃險些倒下。

榮妃注意到衆人臉上一閃而過的埋怨,特別是範才人恐懼的眼神中那難以掩飾的憎恨。

“貴妃娘娘還是一貫的妙語連‘誅’呀。”她冷笑一聲,也懶得再裝下去,拿出一塊巴掌大小的金刻的令牌扔到彩蓮手上,“千萬拿穩了,這可是個好東西,本宮這幾日拽在手裏差點舍不得撒手了。難怪鄭貴妃這麽寶貝,那日我求了大半天才給我。”

鄭貴妃示意彩蓮将金令收好,“妹妹說笑了,本宮才疏德薄,不過因年長了些,皇上才委以重任。本宮唯恐辜負聖托,不免謹慎過頭,還望妹妹海涵。”

“娘娘總是這麽有理。”榮妃譏諷一笑,“但我還是奉勸姐姐一句,金令這東西雖好,可也別拽的太緊,小心燙手。”

語罷,扭着腰肢揚長而去,留下一屋子人面面相觑。

這榮妃,果然是膽大至極!

鄭貴妃像是習慣了,揉了揉眉心,又和顏悅色道:“時候也不早了,妹妹們可要留在望寧宮用膳?”

這裏沒有傻子,一幹人行禮後三五成群結伴離去,只有範才人,聽出了畫外音卻還是不肯走。她撲通一聲跪在鄭貴妃腳邊,聲音凄慘,“娘娘救命!”

鄭貴妃皺起眉,眼神冷漠,聲音卻十分柔和,“妹妹這是做什麽?趕快起來,叫人看見了像什麽樣子。”

彩蓮連忙上去扶起她,拿了手絹替她抹拭淚,苦口婆心道:“才人這是何苦,我們娘娘夾在中間也很為難。”

範才人驚恐道:“求娘娘讓我搬出華陽宮吧!我每夜擔驚受怕,實在住不下去了,榮妃已經容不下我了啊!那天娘娘讓我抱了那貓去……”

“才人胡言亂語些什麽!”彩蓮瞪了一眼範才人的宮女阿珍,“還不快扶你們主子回去好好歇息。”

鄭貴妃攔住彩蓮,走到範才人面前,安靜地盯着她。

範才人被她盯得毛骨悚然,驚慌的臉上布滿淚痕,漸漸止住了哭泣。

鄭貴妃這才笑了,“妹妹糊塗了,哪兒有什麽貓,整個後宮也就皇後娘娘愛那些貓貓狗狗。”聲音低了下去,“如果你指的是景宜園家宴上那只沖撞了榮妃的貓,那妹妹這嘴可得好好管管了。說到底,與我有何幹系?你又擔得起什麽幹系?”

範才人軟了下去,猶如一盆冷水澆到頭上,霎時間清醒。她慘白着臉,“嫔妾方才胡言亂語,娘娘贖罪。”

“去吧。”

“嫔妾告退。”

鄭貴妃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門口,嘴角的笑意斂下去,轉身走進卧房。

“替我更衣吧,一身脂粉氣,悶的慌。”

彩蓮蹲下身解鄭貴妃的腰帶,聽見頭頂聲音幽幽:“榮妃還真是會打扮。”

“庸脂俗粉,終究是比不上娘娘端莊大方。”彩蓮頓了頓,“如此花枝招展,難怪會招貓逗狗。”

鄭貴妃笑了,“就你會哄人。”她看向鏡子裏的自己,目光悠遠,“可有一點本宮永遠都比不上她。我們雖一同入宮,但本宮長了皇上六歲,容華将逝,而她和皇上同齡,還正當風華呢。”

彩蓮道:“這宮裏來了一批又一批,最不缺的就是年輕女子,娘娘何須妄自菲薄。皇上是極敬重您的。”

“敬重?本宮也只能求個敬重了。”鄭貴妃自嘲一笑,“想我進宮時,皇上才九歲,跟個孩子似的玩世不恭,好不容易等他長大,他又非要出去打仗,這一打就是五年。榮妃等得起,我等不起,那可是我一生裏最好的五年。”她摸了摸自己的臉,神情微澀。

彩蓮還想再勸,鄭貴妃擺了擺手,“好了,本宮也只是一時感慨,容貌這東西終難長久,本宮好歹有個帝姬,而她?且看她還能猖狂多久!”

彩蓮揮手示意宮女們下去,扶她坐到榻上,一邊沏茶一邊道:“奴婢覺得這範才人實在難堪重任,不如就此将她移出華陽宮,免得日後在榮妃面前露出馬腳。”

“她露出馬腳關我何事。”鄭貴妃冷笑一聲,接過茶杯,不急不緩道:“那日宴上我瞧着那貓像是皇後的,便叫她抱了去皇後的住處确認一下,以免走丢了惹皇後傷心。我還刻意囑咐過她了,讓她路上遇見了榮妃一定要小心避開。榮妃怕貓,懷着孩子受不得驚吓。”

說到此處她眉眼譏诮,“唉,也不知道她是怎麽聽我的話的,冒冒失失,竟真讓貓撲了上去。但榮妃既然一口咬定那貓是皇後看管不嚴存心陷害,我也就順勢替她遮掩了。如今她反倒一副是我指使的樣子,委實叫我寒心吶。”

彩蓮笑了笑,“娘娘仁心,範才人想必會明白的。”頓了頓,“只是範才人這般膽小怕事,如何幫娘娘盯着榮妃?”

鄭貴妃:“榮妃對我嚴防死守,不是她能盯得住的。但她多住在華陽宮一日,對榮妃的恨意就會多上一分,以後用起來就更順手。這人吶,一旦被恨蒙了眼,哪裏還有理智可言,榮妃不就是個很好的例子嗎?”

彩蓮眼睛閃了閃,“娘娘英明。如今榮妃一心對付皇後,娘娘也可以松口氣了。”

鄭貴妃搖頭:“榮妃雖然行事張揚,但并不蠢。你沒看見她剛才那副樣子嗎?在警告本宮別妄想漁翁得利呢。”

彩蓮:“榮妃會不會懷疑上我們了?”

“懷疑又怎樣,沒有證據,胡亂猜忌只會惹皇上不快。”鄭貴妃頓了頓,“況且她自己也瞧見了那貓的樣子,除了皇後誰喜歡那麽醜的貓。即使再不願讓我看她們鹬蚌相争,但喪子之痛,豈能輕易化解,且看吧,她和皇後還有的鬧呢。”

彩蓮疑慮:“可上次榮妃那般折騰也沒把皇後鬧出來,白費娘娘一番布置。”

鄭貴妃輕笑一聲:“急什麽,她年齡也到了,總不能窩在梧兮宮一輩子,難不成每回都去求太後懿旨?我們準備的那把火遲早能用上。”

彩蓮輕蔑:“從前仗着年齡小胡來,如今遇到事又只會躲。咱們這個皇後簡直是後宮的笑柄。”

鄭貴妃不置可否:“一個毫無根基的寒門之女,又生在西州那種蠻荒之地,終究難登大雅之堂。所幸還算識相,安分做個空殼皇後,尚且能容她一時。”想到什麽,難以抑制的揚起嘴角,“說起來我還得感謝她呢,若不是她意外落水拖住了太醫,榮妃的孩子也不會掉的那麽順利。”

彩蓮笑道:“可不是,偏偏就這麽巧,榮妃原只有五分信,因為這個也不得不信了。”

鄭貴妃拿起桌上那塊本應該屬于皇後的金令,細細摩挲,掌心冒出濕膩的汗,好像真如榮妃所說,有些燙手。

“你說太後這次是怎麽想的?竟幫她擋了榮妃。”

也難怪鄭貴妃不安,太後自從退下朝堂,便深居福壽宮潛心禮佛,甚少參與後宮是非。這次突然出手,就怕她老人家察覺了什麽。

彩蓮适時提醒道:“奴婢不知道太後是怎麽想的,但有一點,皇後不姓冉。”

鄭貴妃了然一笑,“是我多慮了,太後就算要幫也該幫柔妃。”略作思量,仍囑咐道:“還是叫梧兮宮那幾個人小心點,別被人抓住了把柄。你也仔細盯着,太監這些沒根的東西最會兩面三刀,萬一被誰收買了去,不知要給本宮添多少麻煩。”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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