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月中殺機

那夜,範才人獨自在角落裏吃酒,因被榮妃厭棄的緣故,鮮有人敢搭理。隔壁英貴人爽朗的笑聲落入耳中,臉色越發難看,她暗自呸了聲,沒教養的破落戶!

她看着酒盅裏倒映的明月,又想起榮妃,想到她那身衣裳,指甲不禁掐進肉裏。

當年若不是她故意罰她在寒風裏跪了一夜,她怎麽會因為患疾而錯過承寵,如今落得這般田地,連黃氏都能踩她頭上!

“範才人怎麽一個人在這兒喝悶酒?”鄭貴妃走過來。

範才人慌忙行禮,眼裏赤.裸的恨意還沒來得及收斂。

鄭貴妃笑意更深,示意彩蓮扶她起來。

“姐妹們都在,別拘着。”

範才人臉上尴尬,“嫔妾喜歡清靜。”

鄭貴妃看破不說破,“我正想去涼亭坐一會兒,妹妹何不同行?”

範才人有些猶豫,她隐隐察覺到鄭貴妃的拉攏之意,但住在華陽宮,不敢和榮妃徹底撕破臉,一直畏首畏尾沒正面回應。

彩蓮道:“涼亭景致極佳,聽說皇上看折子累了常去涼亭逗留須臾。”

範才人雙眸微亮。

鄭貴妃拉起她的手,笑道:“走吧。”

她們穿過一條小徑,花木扶疏,漸漸遠離了觥籌交錯之音。

“那是什麽?”鄭貴妃突然停下,盯着前方圓滾滾的一坨。

彩蓮上前抱起那東西,回頭笑說:“娘娘,是只貓。”

鄭貴妃定睛一看,果然是只貓,長得膘肥體壯,歪瓜裂棗。她想了想,“這像是皇後的貓,可別走丢了。”她看向範才人,“不如妹妹把這貓送到皇後哪兒去問一問,皇後愛貓,一定十分感激你。”

“這……”

彩蓮把貓放到範才人懷裏,抿嘴一笑,“皇後娘娘住的睦元堂和淩玦軒挨得近,都在這一條路上,多好的機緣,才人還是去吧。”

守在一個涼亭子哪兒比得上一路走過去機會多,範才人當即紅了臉。

鄭貴妃笑道:“我欣賞妹妹才情,今日也算是一樁善緣,你且去吧。”頓了頓,“只是路上千萬小心,別叫貓亂跑,榮妃怕貓,懷着龍胎受不得驚吓。”

範才人愣了愣。

彩蓮推了推阿珍,“還不快帶你主子去。”

鄭貴妃看着她們的身影消失在叢叢花卉中,嘴角的弧度泛着寒光。

“娘娘,這能行嗎?”彩蓮疑惑道。

“人心這東西可經不起考驗。”鄭貴妃随手折下一朵月季揉爛,意味深長地笑了笑。

她蹂搓着花瓣,凝眉沉思,“不過那容太醫許是個變數,皇上偏把他留了下來。”

彩蓮:“聽說是張院判的徒弟,很受器重。”

鄭貴妃:“張世維這老頭教出的徒弟只怕也是個外圓內方的,不能為我所用。”

彩蓮:“要不要……”

“過猶不及,再多就引火上身了。”鄭貴妃搖頭,略帶遺憾,“罷了,人算不如天算,能不能成,看命。女人生子,磨難還在後面呢,也不急于一時。”

範才人再回想起那個夜晚,諸多細節已經記不清,但榮妃身穿七彩紗衣在月下閃閃生光的樣子一直印在腦中,然後是雲碧的驚呼,還有那片染紅了的雪地。她至今都不明白她為什麽會有那個膽子。

她一路往睦元堂去,經過涼亭,看見榮妃和雲碧站在亭子外,下意識就躲到了假山後。榮妃也是來這裏等皇上,想到這點,她鬼使神差的當起了隔牆耳。她聽見她們讨論皇上,聽見榮妃嘲諷鄭貴妃,還聽見雲碧說:“待娘娘順利生下皇子,您的位份也該動了,鄭貴妃再不能壓您一頭。”

皇子。範才人心頭莫名一緊,又聽榮妃随口說,“等回宮,我這肚子就更大了,到時候每天窩在華陽宮悶得慌,你讓平就殿那夥人搬到木閣去,免得整天礙我的眼。”

範才人僵在原地,臉上炸出一朵花來,胸口像被石頭壓着,喘不過氣。木閣是華陽宮最偏僻的地方,冬冷夏熱,便是宮女,但凡有幾分體面,也不願住進去。她緊了緊手臂,懷裏的貓似有所感,躁動起來,掙紮着往下跳。

“主子,咱們回去吧。”阿珍緊張道。

範才人沒理她,低下頭看着那貓的眼睛,幽綠的雙瞳倒映着月光下榮妃那耀眼的紗衣,還有些狂躁的好奇。這不是皇後的貓,她篤定,她有緣見過皇後的那幾只貓,沒有綠眼睛的。

別叫貓亂跑,榮妃怕貓,懷着龍胎受不得驚吓……放手前她耳邊響起了鄭貴妃的話。她呆滞地看着那只貓跳到涼亭裏,從側面撲向榮妃,然後是一陣尖叫。她猛地閉上眼,她幹了什麽?

“主子,榮妃她!”阿珍驚恐道。

範才人死死拽住她的手,臉色慘白,“走,趕快走!”

那注定是個無眠之夜,榮妃摔下涼亭,胎氣大動有早産之象的消息不胫而走,景宜園的氣氛在紫月閣那進進出出的血盆子中凝重起來。榮妃月份尚小,沒有準備穩婆,六七個月的孩子生下來也難活,大家都慌了神。更要命的是,景宜園竟然一個太醫都找不出,原本的八位太醫有五位被皇帝指去了梁州,出發已有一個時辰,再回來根本來不及。

而剩下的三個,一個在來的路上從馬上摔下來,一個自稱被太後臨時召回皇宮,可事實上,太後并未傳召任何人,那個傳話的太監當晚自缢于房梁。至于最後一個,更可笑,居然被拖在了睦元堂。

皇後溺水昏迷的消息幾乎是和榮妃出事同時傳出來的,但兩者得到的反應猶如水窪與驚濤駭浪之別。所有人都把目光放在了榮妃的肚子上,至于皇後,後宮這些人向來只在意皇後兩個字,又怎麽會把有名無實的楚令沅放在眼裏。所以如何不叫人驚訝,那個太醫,竟為了救一個無寵的皇後,棄榮妃棄皇嗣于不顧。

這些事處處都透着蹊跷,太多的巧合,無形之中彙聚成一張巨大的網,鎖向榮妃肚子裏那個未出世的孩子。雲碧口中那只疑似皇後養的貓,接連被引開的太醫,意外落水的皇後……一個又一個極具針對性的疑點,在榮妃生下那個沒有氣息的男胎後,化作一把利劍直指中宮!

死寂的月色下,所有人都在無聲的猜測,這個不見經傳的皇後到底在其中扮演了什麽角色?

沒人注意到角落裏畏縮的範才人,她像是重新活了過來,帶着點後怕的慶幸。

而鄭貴妃站在人群中責問紫月閣的奴才,神情肅穆,雙眼通紅,好像真的為那孩子的夭折而痛心疾首。範才人遠遠看着她,她還是那麽莊重,轉頭看向她時,眉眼帶笑,寬和依舊。範才人只覺脊背竄起一股寒意,像是有一條蛇盤旋在頸間,吐着蛇信子,随時都可能一口咬下去!

“明明就是你指使我!”範才人猛地睜開眼,大口喘氣,渾身冷汗,一時分不清夢和現實。

“您沒事吧?”阿珍站在床邊,試探道。

範才人看了一眼窗外,黑蒙蒙的一片,原來是場夢,她大松了口氣。

“主子夢魇了嗎?”

範才人下意識否認,虛脫的愣了會兒神,木然問:“什麽事?”

阿珍眼神複雜,憐憫又冷漠,“榮妃娘娘叫您過去。”

範才人瞳孔瞬間放大,轉頭看向阿珍,張嘴嗫嚅,卻一個字都說不出。

燭火通明的華陽宮主殿,人影婆娑,宮女們端着熱水和瓜果,具低着頭,輕手輕腳往卧房魚貫而入。榮妃斜躺在貴妃椅上,兩個宮女為她揉腿,她微閉着眼,眉頭輕蹙。

雲碧端了碗,“娘娘,該喝藥了。”

榮妃擡手接過,一股沉悶的苦味兒撲鼻而來,“這藥越發苦了。”她仰頭喝下。

雲碧遞過去一杯清水,小宮女端着痰盂在下面接着。漱完口,她連吃幾顆果子消味兒,還想吃,雲碧攔下,“良藥苦口,娘娘切勿貪甜。”

榮妃默了片刻,不耐煩道:“這玩意兒本宮還要吃多久!”

雲碧跪下,“這是大夫人為了娘娘調理身子費盡心思找來的方子,娘娘暫且忍忍吧。”

榮妃下意識摸了摸小腹,幾個月前,這裏還有個小家夥。她手指微緊,柔軟的衣料被攥的變形,深吸口氣,緩緩放開。“起來吧,是我沒用,母親年事已高,還這般替我操勞。”

雲碧站起身,“大夫人也盼着娘娘早日誕下皇子。”她立刻意識到說錯話了。

榮妃果然變色,心頭一刺,陰郁道:“我的皇兒這時候本該滿月了,可憐他都沒能哭一聲,就這麽去了。”雙眸泛起淚光,轉眼變作恨意。

“原以為是個草包,沒想到還有幾分算計,竟拿太後擋我!”她神情狠辣,“我就不信她能在梧兮宮躲一輩子!”

“娘娘息怒!”雲碧硬着頭皮道:“娘娘之痛,奴婢感同身受,可有些話奴婢不得不說。如今鄭貴妃把持後宮,已一家獨大的趨勢,您若執意對付皇後,只怕最後白白便宜了別人!這次失竊案就諸多可疑,鄭貴妃趁機插了好幾個眼線到咱們華陽宮,奴婢猜想,定是她暗中推波助瀾,想借皇後這把刀削您的勢啊!”

“我知道。”

雲碧愣住。

“她不想着法子打壓我才怪了。”榮妃冷笑一聲,“她想借皇後這把刀,我也想借她那把刀。她若真能撬開梧兮宮的門,且讓她利用一次又何妨。”

“娘娘……”雲碧欲言又止。

“不用再勸我,我知道楚令沅有皇後兩個字護身,為了牽制世族和太後,皇上不會輕易動她。”她微垂眸,側臉融在搖曳的燭光裏,張揚的眉眼沉寂下去,“可我的孩子沒了!他本該是大周的大皇子,是祁铮的第一個皇子!而害死他的人輕描淡寫的關了幾個月,連一只貓都沒處死!你叫我如何不恨。我每晚做夢都會夢見他跟我哭,哭我為什麽不替他報仇!他說他好痛。”

“我也好痛。”榮妃閉上眼,紅燭噗呲一聲蹦出些火花,滾燙的蠟油凝成凄厲的淚痕。

屋內靜的落針可聞,大家下意識屏住呼吸,誰都不敢上去勸慰,孩子是榮妃的逆鱗。

不知過了多久,一個宮女匆匆進來,終于打破了這份壓抑。

“娘娘,範才人暈死過去了。”

雲碧瞪了瞪她:“這才跪了多久,怎麽就暈了?”

“她像是怕的很,吓暈了。”

榮妃睜開眼,眸中滿是暴戾,緩緩道:“那就用冷水把她潑醒了再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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