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皇帝遇襲

太醫院這時候沒什麽人,只有三個醫士守在殿內,外加幾個藥童子抱着藥材進進出出,廊下一排藥罐子點着火,噗噗往外冒苦汁。看火的容伽蹲在地上打瞌睡,腦袋跟小雞啄米似的往下點,差點沒把帽子燒着。

“熄火,要燒幹了。”一個高大的身影走到他跟前。

容伽一個激靈,連忙把火給熄了,隔着厚布掀起蓋子,見藥汁還剩下大半,他長籲了口氣。等意識到什麽,那人已經越過他往裏走,邁過高高的門檻時,右腿明顯僵了一下。

容伽瞪大了眼,驚喜道:“哥!你回來啦!”他連忙跟上去。

容迢取下帽子,抹了把汗,無視衆人詫異的目光,默默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所幸官服夠長,遮住了他顫抖的右腿。

“哥你終于回來了,我還以為……”容伽哽咽起來,小臉皺成一坨,涕泗橫流間斷斷續續道:“我想去找你來,來着,但我出,出不去。”

容迢方正的臉上露出一絲微笑,“不用擔心,我回來了。”拿了帕子遞給他,“你瞧見我師父了嗎?”

容伽低下頭:“張院判被榮妃娘娘召去了華陽宮。”

容迢倏然皺眉,還不待說什麽,旁邊那三個醫士走過來。

“容大人,哦不,現在該叫你容吏目了。”一個人面帶譏諷道:“我看你還是別叫張院判師父了,誰願意要你這麽個差點把師父害死的徒弟!”

“可不只是張院判,右院的太醫誰沒有被他牽連?”王醫士呸了一聲,“以為救了皇後就能一步登天!可也不看看這宮裏是誰的天下,想找死何不配點藥毒死自己。偏生要去得罪華陽宮的主兒,害的我們跟着倒黴!”

他比容迢早幾年進太醫院,一直是個不上不下的七品醫士。先前容迢由張院判破格提拔成正六品禦醫,他已是心懷嫉妒。現下又因為容迢在景宜園驚為天人的舉動差點被連帶革職,哪裏還忍得下去,只恨榮妃沒把他一棍子打死!

又一人幸災樂禍道:“你還有膽子回來!我若是你,早早請辭,保住一條命就該慶幸了。別以為娘娘會這麽輕易繞了你,一條腿可換不回皇子。”

容伽氣鼓鼓地擋在容迢面前,“你們別欺人太甚!”

王醫士嗤笑,“勸你最好離他遠點,別到時候怎麽死的都不知道。”

容迢站起身拉住容伽,眼神平靜,“王兄所言容某深感愧疚,日後定盡力補償各位,但有一點恕我難以茍同。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他譏諷一笑,“王兄以為這宮裏該是誰的天下?皇上君臨天下,皇後母儀天下,王兄覺得我救錯人了?”

“你,你這是誅心!”王醫士漲紅臉,“你現在除了逞點口舌之快還能幹什麽?腿斷了還不長記性,以為張院判護得住你?”

容迢不欲過多糾纏,拂袖離開位置,目不斜視地路過王醫士幾人。等走遠,臉色才沉了下去,略顯焦急地往門口走。

他猛地站住,看向門外滿臉疲憊的白發老者,苦澀道:“師父。”

張院判跨進門,嘆了口氣,“你果然不聽我的話,還回來做什麽。”

容迢僵着背,“我不甘心。”

張院判将藥匣子遞給容伽,徑直向內院走去,“跟我來。”

“你腿還傷着,坐吧。”張院判神情複雜地看着自己的得意弟子。

容迢卻跪了下去,“徒兒不孝,連累師父了。”

張院判閉了閉眼,“你我師徒情只怕是走到頭了。”

容迢張了張嘴,握緊拳頭,有些倔強地低下頭。

“我不知道你為何要卷進後宮這些是非裏,如今右院怨聲載道,我作為右院判,必須拿出态度。日後,好自為之吧。”他扔了本醫書到容迢腳邊,“這是我畢生心血,你拿去,也算全了我們師徒一場。”

容迢已明了此事再無回轉的餘地,當下重重磕了幾個響頭,緊緊捏住醫書轉身出去。

“你可知,你的路已經別無選擇了。”

容迢頓住,正色道:“徒兒明白。”

見容迢出來,一直守在門外的容伽立馬跟上來,看見他額頭上腫起的包,心疼道:“張院判跟哥說了什麽,打你了?”

容迢将醫書收入袖中,卻說:“你還是換回自己的姓吧。”

容伽愣了一下,連忙拽住他的衣袖,委屈道:“哥你不要我啦!”

容迢自嘲,“如今跟我扯上關系就等于跟榮妃過不去。”

容伽放松下來,立刻道:“我可不是太醫院那些沒骨頭的家夥!當初要不是哥帶我到太醫院,我可就成太監了。我絕不會做出忘恩負義的事,我就跟着哥!”

容迢終于露出一個笑,他摸了摸容伽的頭,“回去吧。”說罷向大門走去。

容伽疑惑:“哥要去哪兒?”

容迢眺望遠方,眼神堅定,“梧兮宮。”

“我的小祖宗,你可悠着點!”

“沅姐兒下來吧!常姑姑看見了饒不了我跟茯苓!”

楚令沅對下面的聲音充耳不聞,她怒氣騰騰的盯着前方,四肢像蠍子一樣俯抓在房頂的琉璃瓦上,身體曲線流暢優美。她神情專注,微眯着眼,惡狠狠的,宛如捕食的小狼崽。

在她對面,相隔兩米遠的屋檐上,立着一只同樣“炸毛”的貓。黃色斑紋,褐色瞳孔,弓着背,雖因太胖看不出腰線,但還是頗有貓系物種的威風!

楚令沅冷笑一聲,“你這蠢貓就是欠收拾!本宮辛辛苦苦養了幾個月魚,一口都沒吃,全叫你給霍霍了。當初就該讓榮妃把你拖出去杖斃了!”

肥橘不甘示弱地跟楚令沅咆哮。

“喵!”

楚令沅耐心地與它對視,不經意間曲起腿。

大概一柱香的時間,微風拂過,還沒來得及吹起她的頭發,她猛地蹿出去!

下面的茯苓和冬香一陣驚呼,險些暈過去。沒聽到想象中慘烈的聲音,冬香慢慢挪開蒙住眼的手。只見楚令沅雙腿勾着屋檐,半個身子都挂在空中,而手裏,還牢牢抓着那只掙紮的橘貓。

冬香一個腿軟癱了下去。

茯苓忍着眩暈喊道:“快!快拿梯子來!”

與此同時,建安城百裏外的皇家獵苑湊巧也上演了一出你追我趕的戲碼,但有所不同的是,捕獵之人反成困獸,陷入被捕之局。

枯木林裏靜的吓人,馬蹄踏在雪地裏掀起一層雪泥,疾風般消失在樹林深處。馬上的人玉冠束發,肩上似有傷,血染紅了月白色的龍紋袍子。他微抿着嘴,下颌繃着,指骨分明的手指緊拽缰繩,寒風拂面,清貴的臉龐平添一分肅殺。

他身上雖狼狽,但神情從容,狹長又淩厲的雙眼鋒芒畢露,眼角那快小疤像要燒起來!

行到一處矮坡,他驟然停下,調轉馬頭,居高臨下地看着緊跟其後的蒙面死士。

“這弩倒有幾分意思,不像大周做出來的東西,哪兒買的?”他咳了幾聲,蒼白的臉上浮現出一絲異常的紅暈,竟還笑的出來,“射程遠,聲音小,挺适合刺客。”

領頭的死士只盯着他,不肯說話,揮手示意其他人從四周包抄,布鞋踩在雪地裏悄無聲息。

“不願意說?也罷,我自己查就是了。”

他輕嘆一聲,心裏還念着剛才獵的那只鹿,圓不溜秋的眼睛,明亮的不像話,倒叫他覺得莫名熟悉。他本打算獵個活的回去,誰知這群掃興的家夥蹦了出來,慌忙間他只能胡亂射了一箭,也不知是死了還是跑了。

“祁十三受死吧!”

一聲令下,死士們沖了上來!

“喚我祁十三?那看來是老熟人了。”

他哂笑一聲,縱身翻下馬,随意拔出腰側的劍,劍身如冰,寒光一閃而過,劍尖已抹掉了第一個脖子。

血紅的線躍出一個妖異的弧度,他拭去臉上沾染的血跡,一邊擋着四面八方的襲擊,一邊說,“你們主子可有叫你們留點臨終遺言?朕準了。”

回他的是破空而來的箭羽,他仰身躲過,眸色沉了下去,“看來是沒有了。”

說罷他飛速後退,退到矮坡最底,劍入劍鞘,微擡下颌,“動手。”

領頭的死士猛地反應過來,驚恐道:“撤退!撤退!”

矮坡最底處,在雪地裏匍匐已久的侍衛們站起身,手持長弓,比死士的弩足足大了好幾倍。

霍玖走到祁铮面前抱拳跪下,“末将救駕來遲請皇上贖……”

“行了,別跟朕耍這些花架子。”祁铮揉了揉眉心,打斷道:“繳了他們的弩,人,一個不留。”

“是!”

霍玖擡手下令,鋪天蓋地的玄鐵箭雨壓向死士,生息僅在一瞬間便湮滅了去。他沒再給眼神,轉向祁铮,卻是一驚。“皇上!”

祁铮撐着劍半倒在地,嘴唇發紫,神色倒還清明,他皺眉,“那弩上有毒。”

“臣去找太醫來。”霍玖轉身就要走。

祁铮叫住他,“你另叫個人去,朕有其他要緊事吩咐你。”

霍玖以為是什麽大事,連忙跪到他身邊,附耳凝聽。

“朕方才看中一只斑鹿,顏色漂亮,你去替我獵回來,要活的。”

霍玖愣了一下,“這林子裏鹿這麽多,臣如何能知皇上要的是哪一只?”

這毒藥藥性兇猛,這一會兒他已是冷汗如瀑。他忍着胸腔裏灼心的疼痛,費神想了片刻,恍然大悟道,“好找,像一個人。”

“誰?”

昏昏沉沉間他不自覺合上眼,像是想起什麽有趣的事,牽了牽唇,緩緩念出兩個字。

霍玖又是一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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