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除夕之日

皇宮裏藏着許多秘密,跟着人進黃土永遠都翻不出的秘密,或者在有心人推波助瀾下人盡皆知的秘密。比如太後要趁着過年的喜慶為皇帝添幾個新人的消息,從皇後走出福壽宮大門,幾個時辰內傳遍了各宮。

半月有餘,太後果然宣了好些個高門貴女入宮,雖不是正經選秀,只以侍奉太後為名,面上還是叫姑娘小姐,但大家都心知肚明,這些個姐兒可都是未來小主子。老謀深算的奴才們早已暗地裏打探清楚各家來歷,盤算起哪些人得罪不起哪些人可以巴結,哪些人大可敷衍了事。

此外還有一事,太後明裏暗裏竟有讓皇後重新執掌六宮的意思,可謂一石激起千層,宮裏沒規矩慣了的主兒們一時慌了神,紛紛往梧兮宮門口堵。有些人大概沒去過那般冷清的地方,狐疑的看着宮門,還以為走錯了地方。

楚令沅一直閉門不見,等到人差不多來齊,才命常若出來回道:“寒冬臘月,風雪深重,主子娘娘體恤各位小主子出行不便,這定省請安之儀暫時免了,等到開春時光再與各位好聚。”

大體意思就是,離我遠點,讓我過個好年。

宮裏來了新人,這個年過的也別有風趣,楚令沅窩在梧兮宮聽了好些争風吃醋的故事,以祁铮為中心,多層次展開,多渠道延伸,生動有趣十分下飯。偶遇的暗送秋波,賢惠的送湯送水,據說還有個為了引起皇帝注意,竟故意在他路過的時候昏倒,以為皇帝憐香惜玉能借機投懷送抱。誰知他生怕那姑娘有傳染病似的,隔着老遠繞了個彎,面無表情的看着她摔個四腳朝天,還裝模作樣的來了句:“這是冉家的姑娘吧?好生伺.候,不要怠慢了。”

可那姑娘許是腦袋秀逗了,見皇帝要走,情急之下竟一把抓住他的腳踝。皇帝大概沒想到會碰上這麽個傻大膽,一個不妨撲倒在地,衆目睽睽之下,大周的皇帝僵硬的從地上爬起來,順便拍掉身上的灰。

冬香生動形象地跟楚令沅描述了這段已經傳遍建安的笑話。嘴裏的肉沒來得及咽下去,她笑得滿地打滾,眼角飙出眼淚,忍不住拍腿大喝,“好!今兒大仇得報,本閣主得好好慶祝慶祝!冬香,你去叫人,咱們出去打雪仗!”

常若進來看見她月白色的袍子上印着一個油爪子,嘴角抽了抽,微笑道:“娘娘還是早些歇息吧,明兒是除夕夜,您得出席。”

楚令沅立刻蔫了,有氣無力道:“本宮頭痛腦熱,四肢發軟,難以行走……”

常若跪到她身邊,掰開手指一根根擦拭,“您這病,病了快三年,該好了。”

正所謂豐雪兆瑞年,除夕夜前夕下了整整一夜的雪,楚令沅睡夢中也聽見了積雪壓斷樹枝的聲音。隔天一早,目及之處,白雪皚皚,在淡藍的天空下,莊嚴巍峨的皇宮銀裝素裹,冷冽之中多了些輕快的澄澈。

楚令沅身穿繁重華麗的吉服,寬袖長擺,腰間有三指寬的寶石腰帶,頭頂高髻,着鳳釵金步搖,額前一抹火紅的花钿,顧盼生輝間有種別樣的清豔。一個羸弱的小太監扶着她走上鳳辇,堪比女子般白皙修長的手指讓她不禁側目,可惜他一直低着頭,整張臉掩在帽檐下。

她坐上鳳辇,長長的耳墜流珠輕碰,聲音清脆,面上噙着淺笑,心中暗罵,這鬼玩意兒怎麽這麽重。

常若立在她旁邊,“起!”如此一群人浩浩蕩蕩去往居仁殿。

大周舊例,除夕當日皇後攜衆妃朝拜皇帝,帝後象征性去太後宮裏點個卯,再一同前往宗廟祭拜先祖神明,晚上請皇親國戚舉辦除夕夜宴。正月裏的頭一天,皇帝皇後分別接受百官和命婦的朝拜,大賞百家,以示皇恩浩蕩。

楚令沅只出席過一次除夕典禮,後來都稱病躲了過去,一般由鄭貴妃替她朝拜皇帝,榮妃替她接待命婦。而祭祖,只能留皇帝一個人做,在大周的禮法裏,世上只有皇後能與皇帝并肩接受祖宗神明的祝福。但按照她的意思,這不是榮耀是遭罪,跪完這個跪那個,頭上還頂着這麽一坨,一天下來脖子都快斷掉。這皇後誰愛當誰當!

皇帝站在高處,長身挺拔,背後是意欲沖出牆面的龍圖騰,他立于一隅之地,卻仿佛身處萬人之巅,俯瞰屬于他的天地。寂靜的大殿上只有衣料窸窣之音,楚令沅站在最首,雙手舉齊眉處,聽見執禮的官員說:“跪!”她垂着眼緩緩跪地,身後的衆嫔妃稍緩片刻後跟着跪下去。

“再跪!”

楚令沅直起身後再次叩頭,目光有一瞬落到皇帝身上,模糊的面目讓人意識到距離,她心頭有個聲音幾不可聞的嘆了口氣。世上再沒有他們這樣的夫妻,一個站着,一個跪着,遠遠相望,額,眼睛差點看成鼻孔。

“立!”

楚令沅松了口氣,總算完了,她正準備站起身,前方傳來穩重的腳步聲,疑惑地擡了一下眼。祁铮一步步從高臺上走下來,帝冕有垂白玉珠十二旒,掩住清俊的臉龐,輕輕晃動間,露出一雙深邃的眼眸。

心跳不可抑止的加快,楚令沅莫名緊張起來,完了完了,這狗皇帝要幹嘛?他要扶我?皇帝這種時候能扶人?或者他只是想單純感受一下我跪他的優越?如果是後者我能拿下頭上的一坨砸死他嗎?顯然是不能的。

楚令沅不給他顯擺的機會,自己猛地站起來,不料腿上一麻,晃悠幾下身體往後倒。本來,本來她是可以穩住的,好歹江湖一霸,這種小問題怎麽可能難倒她。但不知道這狗皇帝是搭錯了哪根筋,一個箭步沖上來,剛伸出雙手,楚令沅先被他吓的一個屁股墩坐下去。

這無疑是個尴尬的悲劇,她,大周的皇後,曾經的西州枭雄,衆目睽睽之下顏面盡失,最關鍵的是,屁股真的好痛!楚令沅深吸一口氣,盡量忽略身後那一串串憋不住的嘲笑聲,俗話說得好,從哪裏跌倒就從哪裏爬起!狼狽地摔優雅地起,儀态儀态,她心中默念。

起到一半,頭上的一坨隐隐有拖後腿的趨勢,腦袋止不住的往後栽。她悲情的想,難不成真是夫妻一體?她也要摔個狗吃屎才配做皇後嗎?丢臉死了!正是生無可戀之際,一雙有力的大手攔過她的腰,半抱半扶地幫她站穩。

“皇後小心。”低聲醇厚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似乎溫情脈脈,但楚令沅沒錯過他眼裏一閃而過的笑意,從簡單的四個字中捕捉到明晃晃的嘲諷!

他竟敢笑話她!楚令沅氣的四腳升天,快速從他懷裏掙脫,整理衣冠,冷漠道:“臣妾殿前失儀,請皇上贖罪。”

“無妨。”祁铮嘴角抑制不住的往上揚,“皇後沒有經驗,日後習慣就好。”

習慣?習慣你妹!

衆妃退下,皇帝皇後同乘步辇前往福壽宮敬拜太後,這大概是一年到頭他們能當着所有人離的最近的時候。帝王家講究君臣有別,皇後雖是正頭妻子,但只能以‘臣’自居,除了在這種為了彰顯皇室和睦的特殊節日裏,她永遠都要落後他一步。這一步于她便是千萬步。

“累了?”

他們沉默了一路,快到的時候祁铮突然低聲問了一句,唇貼着耳,酥酥麻麻,癢得很。楚令沅白了他一眼,用眼神控訴:你說呢?還不是怪你!

祁铮又說:“這一會兒就累了,矯情。”

楚令沅果然還是小瞧了帝王家的冷酷無情,有本事你跪一個試試?

祁铮猜出她在想什麽,“朕是天子,無人可跪。”

楚令沅哦了一聲,“好了不起喲。”

“……”

儀仗停在福壽宮門前,皇帝踩在凳子下去,皇後緊随其後。

他等了半天不見人下來,回頭一看,不禁哂笑。楚令沅裝作沒聽見,繼續面無表情的繃着腳尖勾凳子,這步辇依照皇帝的身量打造,她雖在這個年紀的女子中已經算高挑,但還是差了好大一截。

眼前伸過來一只手,她擡眼,剛想表示自己能行,他不由分說一把拉住她的手往下拽。她撲了個滿懷,額頭撞上好看的下巴,周身全是他的氣息。臉頰有些發燙,胸腔裏什麽東西撞來撞去找不到出處。

“皇後總是這麽冒失,實在讓朕擔心。”祁铮扶在她腰間的手往前移,捏住她的小手,下意識揉了揉,低語。

“你個小短腿逞什麽能?”

真是士可殺不可辱!

楚令沅錯身時狠狠往下踩了一腳,裝出不經意的樣子,“皇上贖罪,臣妾不小心踩到您了。”

祁铮笑了笑,“皇後清瘦,朕并無感覺。”

楚令沅狐疑,她分明對準了腳上痛覺最敏感的地方,呵,看來真是死豬不怕開水燙!皮糙肉厚!随即轉過身不再理他。

這時祁铮皺起眉,倒吸一口涼氣,這狠心的小東西,還真會找地方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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