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濫竽充數

小滿站到屋檐下收了傘,低頭看見自己褲腳上的泥點,彎腰抹去,手指用了點力,骨節泛白,胃裏不停翻騰,嘔吐感越發強烈。他猛地擡身,想跑進雨裏沖掉渾身那股惡心勁,李公公提着食盒迎面走來,他頓住腳,收斂起神情,溫順道:“李公公,奴才幫您提吧。”

李公公躲開,“不用,這是給單公公的,我要親自送過去。”

小滿提醒道:“單公公這時候應該在皇後娘娘哪兒。”

李公公皺了皺眉。

他又道:“皇後娘娘怕是剛起不久,單公公伺候娘娘用過午膳後肯定要陪着玩樂一陣子,李公公還是把這些飯菜放在竈上熱着吧,以免單公公正吃的時候涼了。”

李公公嘆了口氣,“你素來細心,本該多謝你的提醒,可……”

“看來你很了解娘娘和本公公的習慣嘛?”小單不知何時出現在他倆身後,譏诮道:“怕是沒少下功夫吧?我盯你很久了,滿公公。”

小滿倉惶低下頭:“單公公誤會了,奴才不過是湊巧看見過幾次,并沒有刻意打聽公公的行蹤。”

小單轉頭對小李道:“李公公還請回避一下,我想單獨和滿公公說幾句話。至于這飯菜嘛,不過都是奴才,沒那麽講究,放到我屋裏即可,冷了我也吃得下。”

小李嘆氣:“小滿子初來乍到不懂事,還請單公公多擔待。”

小單笑道:“既然是咱梧兮宮的人,我自然擔待着。”

小李走後單小松走到小滿身邊站定,他看着飛斜的屋檐,雨珠連成線落下,語氣淡的很,差點淹沒在雨聲中:“你叫什麽名字來着?”

小滿似乎不安:“奴才賤名恐不入耳,姓陳,單名一個滿字。”

“陳滿。”單小松念了念,很普通的名字,放在他身上總有種不相稱的落差感。“我不是不能容人,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人之常情。下頭的人想往上沖,這是好事,證明你們有上進心,有能力,能給主子辦事,我很歡迎這種人與我共事。但你千不該萬不該,不該直接越過我,你若是直接蹦到主子面前,把我這個管事太監至于何地?”

陳滿惶恐道:“公公何出此言,奴才從未越矩,至今都沒跟皇後娘娘說上一句話。”

單小松冷笑:“聽說你最近總是用冰?手上那些刀口子不是一夕之間能留下的吧。”

陳滿終于變色。

單小松看向他,目光如炬:“前些日子我來問過了,誰有雕冰的手藝,你若是老實跟我答了,我自然會向娘娘推舉你。可我看你野心不小,這般藏頭露尾,是怕我搶你功勞?我單小松在宮裏混了這麽多年什麽人沒見過?從第一眼見你,我就知道你不是個老實的。”

陳滿沉默,掩在衣袂後的雙手緊攥成拳,背部微弓,下意識做出防禦的姿态。

單小松走近幾步,“我勸你最好收起那些小心思,別整天琢磨着怎麽在主子面前一鳴驚人,自己的差事做好更要緊。我不想讓梧兮宮鬧出什麽內讧的笑話,如果你非要跟我掰扯,那梧兮宮你也不必再待下去。”頓了頓,冷笑道:“你放心,就你這張臉,多得是去處。”

陳滿肩膀顫震,叩首道:“奴才走轉各宮終于尋到梧兮宮這樣的好地方,急于站穩跟腳才做出這等蠢事,還請單公公贖罪。”

單小松不置可否,“贖罪就免了,既然你這麽閑,那本公公就賞你個正經差事。”頓了頓,玩味道:“日後梧兮宮的恭桶就交給你處理如何?”

陳滿恭敬道:“承蒙公公倚重。”

“你倒是挺能屈能伸。”單小松譏笑,“我很相信直覺,我直覺你不是什麽好貨,所以我會一直盯着你的!你最好別再耍什麽花樣,好自為之。”說罷發狠踢了陳滿一腳,整理衣帽,重新堆砌起笑容往東堂走去。

這一腳不輕,陳滿直接倒地不起,嘴唇慘白,疼得額頭冒汗。他趴了好一會兒,慢騰騰站起身,捂住肚子回到住處。梧兮宮地大人少,像他這樣最末等的小太監也有一間獨立的小屋,合上門,他陰郁笑了笑,像是自嘲,“好自為之?”

伸手在床底拉出一個箱子,斜眼往裏看,果然空空如也,只留一把小刻刀和一些冰渣。他看着手指上密密麻麻的傷口,扯了扯嘴角,許是在這梧兮宮待久了,戒備心薄弱至此。不眠不休地學了三日,刻了半月有餘,到頭來竟為別人做了嫁衣。

他瞪着屋頂沉默許久,掏出懷裏的木盒,所謂的亡母遺物卻随手丢掉,只留下盒子摸索。按下盒內的某個小機關,盒子底部脫落出一塊木板。木板上綁着一方明黃色帛書,上面有潦草的血紅色字跡和印章。

他大概已經看過很多遍了,爛熟于心,緊緊攥住一角,無聲念着,眼角寒光泠泠。

用過午膳後楚令沅懶懶地趴在窗前看風景,雨已經小了很多,滴滴答答的聲音令人放松。常若讓冬香和茯苓把她翻了個面,她癱着小肚子,雙眼微眯,餍足惬意。

常若皺眉道:“今年的凍瘡比往年嚴重,竟生疤了。”

茯苓對着粉白的腳丫抹藥膏,後腳跟和前腳趾果然有好幾塊褐色淤痕一樣的疤。

冬香道:“不如讓容迢調制點祛疤的凝膏,他上次給我用的那種就很好使。”

楚令沅晃了晃腳趾頭:“大驚小怪,反正都裹在鞋襪裏不見光。”

冬香單純道:“可睡覺的時候總要脫掉。”

楚令沅神經大條:“睡覺怎麽了,又沒有外人。”

冬香繼續單純:“那也不一定,有時候得是兩個人呢。”

楚令沅抽了抽嘴角,沒好氣地低啐了一口,“自從你跟容大人好了,真是越發不害臊了!”

冬香紅了臉,低聲咕哝:“這有什麽好害臊的,成親後不都這樣嗎?娘娘以前不還帶着我們看春.宮圖,說是叫我們提前學習經驗?結果被家主發現……”

“瞎說什麽!”楚令沅心虛的瞥了眼常若,幹咳兩聲:“那都是以前年少不知事!現在我可是皇後,你們倆都是我帶進來的家女,少給我說什麽男人女人什麽…咳…春.宮圖之類的,一等宮女要有一等宮女的樣子!”

冬香撅嘴,欠身道:“是,皇後娘娘!”

常若和茯苓具繃不住笑了。

楚令沅撈了顆祁铮前幾天送過來的蜜餞扔進嘴裏,突然想起什麽,口齒不清道:“容大人不是說要送他妹妹來梧兮宮當差嗎?怎麽這麽久不見人?”

冬香道:“小姑娘在鬧別扭,不願意過來。”

常若皺眉:“一個姑娘家長久在男人堆裏待下去可不是個事兒。如果被揭發,必定要牽連容大人,他一片好心反倒害了自個兒。”

冬香愁道:“那姑娘經歷坎坷,防備心重也正常,她在宮裏就容迢這麽一個依靠,梧兮宮人生地不熟,興許是害怕。”

茯苓直中要害道:“他以後也是你的依靠,難倒成親了還要帶着她這個拖油瓶?”

冬香擺手:“別這樣說,容迢把她當親人,我自然也要把她當親人。”

茯苓道:“無憑無故,又沒有血緣關系,不過是容大人半道上做了件善事,算什麽親人!你就是心太好,七大姑八大姨妯娌妻妾已經夠你煩的,還來個勞什子假姑子。”

冬香被她說得一愣一愣的。楚令沅倒是沒這麽激進,想了想道:“那個容伽的來歷他都告訴你了吧?”

冬香點頭:“他沒有瞞着我,發現容伽是女孩當天便跟我說了。”

容伽男扮女裝混進太醫院當藥童多年,驟然察覺,容迢驚慌之下第一時間找到了冬香,把她的來歷如數告知。原來容伽本名趙伽,她父母為了多得那幾十兩安置銀子,竟将她裝扮成男孩瞞天過海,她偷聽父母交談得知這是殺頭的大罪,送去淨身房的半路上逃跑,幸而被容迢撿到。容迢那時家裏剛沒了個弟弟,心軟之下,把自己身邊藥童的名額給了她。趙伽害怕容迢知道她是女孩後把她趕走,故而隐瞞女兒身,因為她年紀小五官未開,這一瞞竟瞞了六年之久。

冬香唏噓不已:“她一個女兒家也是不容易。”

楚令沅問:“容迢是怎麽發現的?”

冬香回:“據說是來了初癸。”

常若道:“那再小也小不到哪兒去了,她在宮裏待了這麽多年,早該想辦法離開太醫院。”

楚令沅颔首道:“既如此,常姑姑去催一催吧,沒得連累我們容大人,冬香可要哭鼻子了。”

冬香憨笑:“容迢說了會盡快把人帶過來的,主子不用擔心。”

茯苓白了她一眼:“他說什麽就是什麽?若那小姑娘真懂事,不會拖這麽久不過來,明擺着沒把你這個未來嫂嫂放在眼裏。”

冬香摸頭:“我的好姐姐,你今日可太刻薄了,小姑娘許是舍不得哥哥罷了,而且我這不是還沒過門嗎?”

刻薄?茯苓一陣氣悶,扭過臉不再理她。這呆鵝!明明跟着主子看過那麽多戲本子,怎麽對人家又是英雄救美又是相依為命的故事完全沒警覺性。

常若連忙上前打圓場,“好了你們兩個,去給娘娘把畫像和冰塊拿來。閑了兩日,總該動手了,別到時候交不了差。”

楚令沅哀嘆:“本宮萬能的小單子呢?怎麽還沒想到辦法解救他可憐的主子。”畫像鋪到案幾上,為了避免搞混,每刻完一幅就用毛筆在上畫個圓圈。她前兩天正刻到連修儀,最後幾刀落下,一個冰晶通透的溫婉秀美女子躍然手上。

她欣賞着自己出神入化的手藝,常若幫她勾完圓圈,抽出下一張畫像。英貴人黃氏,年十九,雍州江北人士。楚令沅随手撈起塊冰,小刀削去四角,打出一個基本的身形,目光這才落到畫像上,她登時愣住。

常若問:“怎麽了?”

“沒事,就覺得這個人格外眼熟。”她拿起畫像仔細觀摩,費力想了想,腦海裏掠過許多人的臉,最後與某人漸漸重合,她恍然大悟,這不就是翻版班璃嗎?眉眼至少有五六分相像。但有所不同的是,這人是寒梅傲雪般的堅毅英氣,而班璃是灑脫飛揚的舒朗開闊。

常若:“許是那日衆妃請安時有過一面之緣吧。”

說到這個,楚令沅嘆道:“也不知道她們有沒有勤加練習本宮傳授的箭術,本宮關在梧兮宮也不能給她們指導一二,可惜。”

常若無奈:“娘娘适可而止,吓一吓就得了。”

楚令沅:“我是看她們閑得很,幫她們找點事做。”

“娘娘,小單子來了。”冬香眼尖看見單小松,他雙手背負在後,大搖大擺地朝這邊走來,小太監合力擡着一個箱子跟在後面。

他走到楚令沅面前,膝蓋沾地而起,油嘴滑舌道:“好主子,奴才沒吃飯就忙不疊趕過來了,生怕主子無聊。”

楚令沅好奇:“箱子裏是什麽?”

單小松命人打開箱子,“奴才替主子尋了七八日,總算是皇天不負有心人,在眼皮子底下抓到個能幹人。娘娘瞧瞧這些可還還用得上?”

楚令沅雙眼刷的亮了起來,起身走到箱子前,随手拿起一個冰雕人,細看之下,贊道:“行呀小單子,這手法與本宮至少有八分相像,你從哪兒找來的人,本宮要大大的賞他!”糊弄祁铮應該是足夠了。

單小松笑道:“不過是奴才手下新來的小太監罷了,能為娘娘出力,是他幾輩子修來的福氣,娘娘不說,奴才也要替他讨賞的。”

楚令沅心情愉悅,不在乎他那點小心思,揮手讓人取來一袋金豆子,“你再從庫房随便拿件東西賞給他吧。”

單小松稱是,常若叮囑道:“既是你手下的人,可得把他的嘴看嚴實了。”單小松立刻笑了,“常姑姑放心,這麽多年我辦事你還不放心嗎。”

冬香和茯苓這邊在清點數量,挨個對照,查漏補缺,冬香突然驚喜地叫了一聲,“嗳呀,這不是咱主子嗎?”

楚令沅看過去,冬香手裏捏着個冰雕小人,果然與她別無二致,活靈活現的皇後本尊。楚令沅拿過來仔細瞧了瞧,問:“內廷司送來的畫像還有我?”

常若笑道:“既然是後宮女子群像,自然少不了皇後娘娘。”

楚令沅想了想,惡趣味道:“算了,我自己的還是讓我自己雕吧。免得某些人睹物思人的時候發現什麽端倪!”說完心尖顫了顫,手裏的冰捏久了掌心凍的麻木,她忍不住想,祁铮啊祁铮,皇帝也會有睹物思人的時候嗎?

常若掰開她的手指,“屋子裏暖氣重,趕快拿出去,免得化了。”

單小松示意身後兩個小太監把箱子擡走,笑道:“主子,改明奴才給您做個秋千,等天氣暖和起來,放到梧兮宮附近的百花園裏耍樂,人美景美,蝴蝶也得被您引過來。”

“難為你有心。”楚令沅:“可這宮裏的秋千甚沒意思,蕩得太低,我想要個能立起來蕩并且越過宮牆的秋千。”

單小松無奈:“不是奴才做不出來,只是事關娘娘安危,借奴才一百個膽兒也不敢拿這種玩物來冒險!”

楚令沅洩氣,轉而想到:“那百花園沒什麽趣味,裏面的花拿來做的點心倒還不錯。”

幾日光景後,居仁殿。

“這麽快?”

祁铮放下折子從榻上下來,廖中全為他披上披風,提着宮燈在斜前方引路,他們一路來到居仁殿臨時開辟的小冰房。太監推開門,祁铮擡腳進去,煙煙寒氣從四面八方滲透出來,一排巨大的木架映入眼簾,其上擺放着梧兮宮剛送過來的冰像。

乍一看,還真有點匠人巧奪天工的質感,祁铮一一端詳,眉頭越皺越緊,看到一半他直接道:“把皇後的給朕拿來。”

廖中全連忙呈上去:“聽說娘娘手破了好些口子。”

祁铮睨了他一眼,淡淡道:“本就是為了罰她,這般濫竽充數還能傷着自己,可見是個糊塗皇後!”複而看向掌中物,眉眼漸漸舒展,他輕撫小像,鴉羽般的發染上零星冰霜。

廖中全适時提醒道:“皇上,這裏不能久待。”

祁铮将冰像交與他,手曲成拳放在嘴邊不自然地咳嗽兩聲,“拿去跟朕的單獨放在一起。”頓了頓,“給皇後送瓶藥膏,若是嚴重,定要告訴朕。”

廖中全忍不住咧嘴笑道:“奴才遵命!皇後跟您放到一處那叫一個養眼,奴才定仔細存放。”

祁铮身心舒暢了,難得露出個笑臉,轉身出去時餘光瞥見木架角落,他站定看了會兒,廖中全會意道:“傾雲宮的英貴人,皇上怕是許久沒見過了。”

祁铮回神,略作思忖:“朕去望寧宮瞧瞧潼兒吧,聽說她最近又不好了。”

廖中全道:“公主吉人自有天相,又有皇上庇佑,想必很快就會康複。”說完吉祥話,他差了小允子去望寧宮傳話。

小允子喜不自勝:“皇上這一個月都沒怎麽宿在後宮,這下太後哪兒總算能交差了。公公得多勸着呀,歷朝歷代,哪兒有像咱們皇上只有一位公主的。不說江山社稷,就說這碩大的皇宮,未免太冷清!”

廖中全瞪他,“要你多嘴!”他憂愁地嘆了口氣,何嘗沒勸過,可勸了這麽多年有什麽用?他看向小心翼翼捧在手裏的冰像,不過好歹有個盼頭了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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