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她這是,做了夢?

這也太真情實意了些……做噩夢這種事情被撞見,總是會覺得有些丢人的。她別過腦袋,躲開了陛下為她擦拭的手。

“怎麽,有哪裏不舒服?”傅寧停了手。

祝映安此時再回去看傅寧時,發現他已經把面具給摘下了,只剩一點淡淡的粉紅印記落在白皙的臉上,像是桃花落在臉上未曾被拂去。

傅寧被看得有些不自在,索性伸手遮住了祝映安的眼睛。卻未曾想到這人的睫毛撲閃撲閃的,撓得他手心直癢癢,心裏好像也有根弦被繃緊了。

他冷臉,轉身離去。

“既然醒了,就起來罷,今日你還有諸多要務在身,莫要耽擱了。”

祝映安此時還是覺得身體有些虛,只能有些艱難地爬起來搖搖晃晃地作揖:“是。”

傅寧的腳步未停,徑直出了房門。

祝映安松了一口氣,又躺回了床上,做這個夢,實在是讓她覺得有些耗神。

窗外小販的聲音不絕于耳,已經是早市了,要是她再不起來,只怕是會被記一個不按時完成任務的罪名。不過估計陛下也不知道她要實地考察的具體到底是什麽,但無論如何,認真完成任務乃是做臣子的本分。

她搖了搖頭,讓自己盡量清醒過來,然後繼續搖搖晃晃地去洗漱去了。坐在銅鏡前束發時,她都還有些恍惚,疑神疑鬼的,生怕那戶部

尚書從她後面鑽出來。她是貼身帶着渠變的,這會兒為自己束完了發,就熟練地拿出來往臉上抹。

嗯,很滿意,那夢裏的惡鬼就讓他随風散去吧。

祝映安下樓時,看見陛下正在慢條斯理地吃早點,剛剛也不知為何他就冷臉走了,這會兒弄得祝映安有些猶豫——不知到底應不應走過去。

傅寧覺得有些好笑,這沒臉沒皮的人怎麽還會有小女兒家一般故作扭捏的姿态?

“過來。”傅寧輕輕揚起下巴,指向了他對面的那份早點。

祝映安一聽,終于整理了一下衣擺,故作鎮定地走到傅寧對面坐了下來。

“吃吧。”

“是。”

周圍便開始安靜了下來。站在一旁的小六子總覺得,這兩個人面對面坐在一起,連句話都不搭一下,着實是有些尴尬。

祝映安則是在心裏謝天謝地——還好沒有問她做了什麽噩夢,不然她都不知道該怎麽編。若是說了實話,只怕是會被笑掉大牙,畢竟雖然那戶部尚書有些可怕,可也達不到這種程度。

身在官場,若是連這麽點打擊都有些吃不消,以後又該當如何?想來也是奇怪,她這個人不怕在大庭廣衆之下與人對峙,卻最是害怕有人時不時地在暗處使個什麽絆子。

在細微末節之處傷人,是最難受的,計較不得,但心裏又難以控制般地覺得膈應。事後回想起來,也還是會在心裏敲下警鐘——不知什麽時候又得遭這麽一回不疼不癢,但就是膈應得慌的罪。

“在想什麽?”傅寧面前裝早點的盤子已經空了。

“微臣在想,這果雲酥怎麽這麽好吃。”祝映安張口胡說。

“噢?你怎會知這酥餅就叫果雲酥?”傅寧挑眉,他還以為,祝映安初到這永州城,當是不知道的。

“微臣曾在書裏看到過關于果雲酥由來的記載,陛下可想要聽?”祝映安也吃飽了,于是掏出手帕來擦了擦嘴。

“但說無妨。”

“傳說在五百年前,前朝暴虐無度,百姓苦不堪言。那一年永州城遭遇旱災,顆粒無收,饑荒席卷了整個城市。餓殍遍野,百姓易子而食……城主已知朝廷早已放棄這座城,奈何不忍見百姓受苦,于是帶着人跑遍了方圓百裏的十座城,想要看看能否借得些糧食。”

“這隔得近了,災情都差不多,只不過是永州城的災情最為嚴重罷了,別人也沒有多餘的糧食借給他。”

“他只能到更遠的地方去借,奈何路途遙遠,幹糧快耗盡了,他也已經精疲力盡,于是倒在了荒野裏。”

祝映安停頓了一會兒。

“說了那麽多,你還沒講到果雲酥。”傅寧嘴角微勾。

“陛下莫急,馬上就講到了。”祝映安給自己倒了一杯茶水,仰頭喝下,然後繼續說。

“這城主醒來時,便發現自己躺在一個破敗的小房間裏,那看起來還有些髒污的小桌上放了一碗水和一碗看起來像是糧食的東西。他又累又餓又渴,本能反應讓他端着水和那碗不知道是什麽的東西往嘴裏送。他只有兩個選擇,要麽被餓死,要麽被毒死。索性都是死,倒不如賭一把。”

“所以,那碗東西便與這果雲酥有關了。”傅寧插了一句話。

“陛下所言不錯。那城主吃完了東西沒多久,就有人進來了,說着他聽不懂的話。交流了半天,最後只落得了個大眼瞪小眼的結果。于是那群人直接把他帶了出去,到了他們勞作的地方,意思就是,不能吃白飯。”

“其實那地方也很是幹旱,但奇怪的是,能夠把糧食給種出來。城主後來才知,那雲果原是在幹旱的地方生得最好,而村子裏之所以能一直有水喝,是因為水井設計得巧妙。城主學到了這些東西之時,也做滿了三天需要幹的活,就與那些村民告別了。”

“回到了永州城時,已有一半子民被餓死了。”

傅寧聽到這兒時,眉心突突地調了一下。

“城主沒能帶回糧食,只拿來了種子還有設計的圖紙。人們正想要去找城主理論時,卻發現城主已經去世了——路途太奔波,而他本就年老,又餓着肚子,一口氣沒撐過來,便去了。”

“那次的旱災讓永州城損失慘重,但是後人按照城主的手書執行任務,終究是救回了十分之一的人。”

“自那以後,永州城的旱災再未如那次一般給永州的子民帶來毀滅性打擊,很少會發生有人餓死的情況。人們為了紀念那位城主,便做了這麽一份吃食,名為‘果雲酥’。”

傅寧聽得心裏有些不是滋味,只道:“未曾以他的名字命名,又談何紀念?”

祝映安微微一笑:“‘果雲’就是他的名字,當時他為這東西命名時,就是想到了城裏易子而食的慘狀,想着若是一直如此,倒不如奉獻了自己好。”

傅寧臉色不大好,他覺得自己好像要把剛吃的早點給吐出來了。

“說來也是奇怪,那些易子而食的人最後好像都得病死了,反而是到山上吃野果野菜啃樹皮的人等到了第一批雲果成熟,最後活了下來,進行了永州城重建。”

傅寧聽了這話,仿佛有了一種善惡終有報的快感,終于止住了心裏的惡心反胃感。

他忽然覺得,這家夥來當他的貼身侍郎也不是不可以,這麽會講故事,文書應該也寫得不錯。

這樣的念頭一閃而過,他忽然又想起了祝映安字字珠玑和人怼的時候。

啧,不敢留。

小六子和旁邊的小二都聽傻眼了,居然還有這麽一個故事。小二作為永州城人都沒聽過這個故事,實在是有些稀奇。

祝映安說完了這個故事,終于把那個破尚書忘到了腦後。畢竟她每說一段,陛下的臉色就要變上一變,看到陛下也有害怕的事情,她心裏就舒坦了很多。

傅寧的臉色終于緩和了下來,道:“走吧。”

“去哪?”祝映安覺得有些奇怪,陛下帶着她走幹嘛?

“你去哪兒吾就去哪兒。”傅寧本來定的不是這個計劃,弄得小六子也有些發蒙。

傅寧其實不過是覺得,來這兒看那些官員頂着個苦瓜臉裝模作樣地辦案可能不如祝映安做的事情有趣。

祝映安反應過來道:“是。”

于是一行人又問店家買了一箱果雲酥作為在路上的幹糧。

裝好了箱,祝映安和傅寧上了馬車,車裏光線昏暗。傅寧不知從那兒取出了一個沉香雲紋盒,又慢吞吞地拉出一層隔箱,取出一個木質的圓臺。

雲紋盒打開,車廂瞬間就被夜明珠照亮了。祝映安嘴邊的“奢侈”脫口而出,傅寧也不惱,慢悠悠地把夜明珠放到了圓臺上。

他把懷裏的地圖取出,遞給了祝映安,道:“你說,去哪兒?”

祝映安擡頭,發現面前這人眼裏像是閃着星星一樣,她連忙低頭,端詳着這份皇家地圖。确實做得很是詳細,這是她見過的最詳細而精致的一份地圖了,比起她懷裏的那一份,實在是好太多。

車又開始一抖一抖的了,祝映安忽然覺得好像當皇帝也挺慘的,面上說這天下都是他的,實際上大多數皇帝或許一輩子連京城的牆都還沒有出過。

要麽就是大張旗鼓地出行一次,沿途的人都要盡心盡力地準備,耗費大量財力物力人力不說,這種刻意裝飾出來的美,能給皇帝最大的滿足或許就是暫時的征服感了。

而後或許皇帝要面對的就是子民的失心、要臣子背叛和算計、鄰國的觊觎了。

“選好了麽?”傅寧等了半天,見那人望着地圖癡笑,不由得出聲提醒。

“陛下,我們去坎兒井。”祝映安指着地圖望向傅寧。

傅寧點點頭,準備從祝映安手裏拿回地圖,卻沒想到握住那地圖時,祝映安捏着地圖的手一動不動。

這麽好的地圖,祝映安有些舍不得,她讪笑一聲,道:“陛下,您這地圖很好看。”

“嗯。”傅寧面無表情,取回了地圖放回自己懷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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