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人市

五天後,終于到達了廣州的南城外碼頭。

從船上望去,一條蜿蜒的綠色紐帶一直往地平線方向延伸,這便是珠江了,遠遠的便是巍峨的廣州城牆。四周棋布的民居和堡壘肉眼便可望見,碼頭內錯落停泊着大大小小的中式硬帆船,間雜着歐式的軟帆船,為防止遭到海盜偷襲,碼頭周圍都已經布下了栅欄。

1630年的珠江口并不似後世那般航運繁忙。此時的廣州雖然是中國南方沿海最富裕的城市,但到了清朝才達到封建社會時期繁榮的頂峰,清朝把廣州定為唯一的對外貿易港口,著名的十三行就是這時期産生的,每天等候在碼頭裝運茶葉的歐美飛剪船當時是廣州城一大風景。

上岸之後,夏天南不急着辦事,叫劉全帶路逛逛廣州城,穿越後到了一個鳥不拉屎的地方,對古代富饒的城市還沒見識過,他很好奇。劉全來過廣州幾次,頗為熟悉,帶着一行人穿過幾條小街,來到鬧市上。

這裏店鋪林立,繁華異常。彙集着各地商人,有南北兩京的、各省的、以及外國的各種貨物。從年代和範圍上說,有唐宋以來的各種古董,有時興的錦緞、绫羅、刺繡、布匹、家常用具,還有西洋來得自鳴鐘和稀奇玩藝兒。

商肆按行業分類,各占一段街道。一吃過早飯,大小街道都湧着人流,到巳時後就擁擠不堪。人們有買東西的,有看熱鬧的,有看稀奇開眼界的,也有專為着看人的,擁來擠去,歡聲笑語,真是比多少電影電視劇的場面都來得好看,夏天南看得都不由得呆了——想到再過不到二十年,在明清交替的混戰中,這紅塵中的東南繁華之都有多少三百年積累下的累累財貨,或者付之一炬,或者被人搶掠而去,在這裏營生觀光的人又有多少要化作枯骨,不由得心生感慨。

越走人越擠,生意越熱鬧,大家也不知道看什麽好。正走着路,夏天南看到街旁有一座很大的布店,店名“張氏布行”,莫非是合作方的店鋪?他示意了一下,表示要進去看看。

店裏客人不少,一名客人正在砍價:“我家買四十匹布,價錢難道不能少?”

店裏的夥計恭恭敬敬回答:“真的不能再少,我們這瓊州布堪比絲綢,售價卻與普通棉布一樣,價格相當實在。客官你要的貨多,價雖然不能少,但是我們可以送貨上門。”

客人笑道:“就知道你會這麽說,也罷,給我包起來送到惠福街高家。這布着實不錯,得給我家主子、主母們多做幾套起居衣裳,逢年過節還可以賞賞丫鬟下人,他們可以做幾套體面的行頭了。”

夥計問:“到了惠福街只說高家就能送到?”

客人傲然道:“整條惠福街誰不知道我們高家?”

看起來這高家頗為有名,夥計連忙應下。

劉全讨好地對夏天南說:“老爺,這真是我們的布,看起來賣得不錯啊!”

夏天南呵呵笑道:“正是這樣,我們才要增加工人,織出更多的布啊,将來我們的布要一統廣州市場,呵呵。”

劉全湊趣道:“老爺威武!”

布行只有夥計,沒看到張明禮,加上還有事,他們就沒有和布行的人接觸,直接走了。

從布行出來,一路說着話,說說笑笑,又看看風景,劉全本就玲珑剔透,加上刻意奉承,夏天南心情很不錯。他對街邊的小吃很感興趣,但是又怕吃了以後出問題,只好一路忍着口水。

前面的街景卻漸漸冷落起來,路邊也不時露出荒地,卻依然有人聲。劉全站住了腳步,道:“老爺,前面就到了人市了。”

夏天南聽聞到了此行的目的地,手一揮:“走着。”

當然這裏其實并不是什麽專業人口市場,其實就是一大塊聚集了各地逃荒來的難民的荒廢地而已,荒地上有座已經塌毀的小廟,甚至還有幾座慌墳,錯三落五到處是搭起的窩鋪。

從兩廣各地乃至江西福建逃來的難民,一個個活鬼一般的面容呆滞的或坐或躺,有的還能拄着要飯的棍子在慢慢的挪動,有的在着煮着不知道哪裏要來的剩飯剩菜,發出一股泔水的馊臭味,烏煙瘴氣的,散發着一股一股黴臭不是黴臭、焦糊不是焦糊的怪味。

靠着塌毀的廟牆,放着一排直挺挺的屍體,都蓋着爛草席,只有一對對枯幹皲裂的腳露在外頭。還留着一些紙錢的灰燼……要是回到穿越前,光這個場面就會讓夏天南震撼,但是現在他已經習慣了這個時空如同家常便飯的死亡了。

場子裏有當地的衙役彈壓着,還有個施粥的棚子,總算還看出當地政府的一點的救濟。不過,出出進進的還有一些衣冠楚楚的人物——都是來買人的。

他們這幾個衣着光鮮的人一進來,就有好些個人牙上來推銷自己的貨色:“您老看這個姑娘怎麽樣?一口糯米細牙咬金斷玉――十五兩怎麽樣?”

“瞧瞧這姑娘的頭發,烏黑烏黑得……”

“我這個您別看年齡大一些,可是認字!書香門第出身的,近翠樓的老鸨子肯出五十兩我都沒賣!”

“您幾位要的是服侍的人吧?這個姑娘才好,原來就是福建那邊大戶人家的丫環,調教好了的,模樣身段都使得!我一口價,二十五兩吧!”

鬧哄哄的一時間倒把夏天南一行給鬧蒙了,他們何曾見識過這樣的場面。

見這七八個人口沫橫飛的一個勁的把女孩子們往他們身邊拽,又是撥弄頭發,又是拉起胳膊給他們看皮膚的。這些小到十三四歲大到二十出頭的女孩子,樣貌都還端正,只是一個個面黃肌瘦,被人牙捏搓得要哭又不敢,一副忍淚含悲的模樣。夏天南來自文明社會,何曾見過這樣的景象,楊由基等人出身貧困,感同身受,也都面露不忍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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