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9 調虎離山

青陽山東南方。

後半夜間過境的一陣夜風, 于凡人而言不過是尋常清風,有那夜深難眠的文人, 或許還會有感而發,題上一兩句酸詩。

但在修道者眼中看來,這道風內含腥意,摧林倒葉,是大大的不祥之兆。

這類異象, 只代表着一件事:死人。

……足夠使得血流漂杵的死人。

丁酉座下血徒探到此風, 立時喜形于色, 奔回洞府, 跪倒禀告:“宗主,大事成了!”

丁酉“唔”了一聲,雙目微阖,表情不喜不怒。

血徒以為宗主沒能明白他的意思, 繼續道:“觀這風中精血之氣,青陽山上起碼死了百餘人!”

丁酉睜開眼睛:“我需要你教我識血辨屍之法嗎?”

血徒登時噤聲, 不敢再自作聰明,更不敢直視丁酉的眼睛。

與封如故半殘的視力不同,丁酉傷得更重,整只眼已完全廢了,半絲光也透不進去,淡青色的左眼珠四周有一片散亂的陰翳, 像是日暈, 珠子緩慢無光地在眶內來回滾動, 與他靈動的右眼相比,像是一顆黯淡無光的玻璃球。

當初,丁酉窮盡全部身家,犯下了“遺世”大案,然而,他不僅未能實現一統魔道的心願,還折了一只眼,就連“報複”這等快意之事,也因為碰上了封如故這等瘋子,做得極不盡興。

這十年來,魔道鄙薄他為一己私利,激化道魔矛盾,道門更恨他劫掠英才,圖謀不軌,是以丁酉從無一日安生,整日裏疲于奔命、以逃避追殺,昔日輝煌蕩然無存,甚至被那姓林的出賣色·相的小子借機鑽了空子、賣了人情,将一個小小的不世門經營得蒸蒸日上,現如今,已大有執魔道牛耳之勢。

逃來逃去,這條喪家之犬越來越凄惶悲慘,只剩下一顆被磨得多疑至極的心。

下毒的主意是他出的,但等封如故真真踏入他的圈套,他又起了猜忌。

他問手下血徒:“當真這般簡單嗎?”

被宗主如此詢問,血徒的興奮勁兒也減了三分,猶猶豫豫道:“宗主的意思是,那封如故是故意中套,引您前去?”

丁酉切齒不語。

他知道,自己多疑,已成痼疾。

這些年,他東奔西顧,卻一事無成,便是因為這顆心。

許多時候,事情明明可成,他卻心有挂礙,疑神疑鬼,致使機遇付諸東流,悔之晚矣。結果,混來混去,便到了此等破落田地。

如今,好容易有了親自解決這個心魔的機會,他居然還要囿于一顆疑心,延宕不前?

“其實宗主大可不必親自前去。”這血徒深知自家宗主的多疑性情,卻不知他對封如故的重重心結,自顧自道,“左右姓封的已然催動殺性,屠了整個青陽山,待他清醒過來,自有他受的……”

丁酉打斷了他:“不,若他當真蠱入心腑,我自會前去。”

只有親手斬殺封如故,丁酉才有從心魇中解脫出來的契機。

這非是一時賭氣,而是他躲不開的宿命與必然。

說着,他擡手撫上了自己琉璃珠似的眼睛,幽幽道:“……但總要謹慎一些才是。”

後半夜時,天雲遮月,兩具瘦削白影奔走在蒼茫山崗間,兩側嘴角開得很大,是個僵硬的笑模樣。

這兩具笑臉紙人粗粗剪出了眼睛鼻子嘴和耳朵,開了七竅,額間點了一點烏血,鎖住一點精魂,因而能聽能看能嗅。

它們發出咯咯的歡快的喉音,一頭紮入青陽山地界。

青陽山護山陣法仍在,是白日裏關山主封山的成果。

但是,負責看守南山陣眼的弟子已然委頓在地,雙目圓睜,喉嚨被豁開一道可怖的口子,傷口泛了白,血早從那豁口間流幹了,是個死不瞑目的慘相。

紙人踩過地上的鮮血,細細的小腳發着紙響,窸窸窣窣地踩過地面,朝山深處探去。

不過,它們并未走出很遠。

在它們穿過主殿,來到供奉張道陵天師的尊像前時,一只紙人似是察覺到了什麽,轉過頭去。

下一瞬,一道比紙更蒼白的虛影淩風而過,一手扼住一只紙人的咽喉,指尖貫注兩點靈光,稍一發力,紙人頓時雙雙魂飛魄散,碎裂成屑。

站在飛雪般的紙片中的人影,是未戴面紗的韓兢。

他靜靜掃淨肩上殘紙,低眉不語。

他深知,以丁酉多疑的性情,自是不會仿效那逐臭之蠅,一聞到血腥氣,就忙不疊來這裏檢查成果。他只會派出前哨,确認山中狀況後,方會決定,是否要來。

因此,封如故他們不僅要封穴取血,還要造出一片血腥的屠山幻境,好叫丁酉放心地自投羅網。

封如故不能動用靈力,如一中蠱,剩下的海淨、羅浮春、桑落久,沒有任何一個人能造出可以輕易蒙蔽過丁酉的幻境,因此,這幻境只能是那人所造。

只是……

韓兢無奈地搖搖頭,揮袖盈風,将滿地碎紙清洗一空,徒留一地寒霜。

那血既然是假的,紙人走過的地方,便不會留下染血的足印。

若是紙人方才回頭一望,操控着它們的人馬上便能從這點纰漏中知曉,這是一場幻境。

韓兢垂眉,想道,他還是這般不會騙人。

思罷,他長裾一動,轉身遁入黑暗,去幻境別處查看狀況了。

……韓兢并不希望,早就變成了驚弓之鳥的丁酉因為一些細枝末節,便放棄了上山來的打算。

相反,他很希望丁酉上山,并希望他能稍微放聰明些。

只有這樣,他的計劃才能順利執行。

……

紙人的粉碎,并沒有引起丁酉的警覺。

相反,撕碎紙人的殘暴手法,足以佐證在此刻的青陽山上,有人正在奔走發瘋。

丁酉一口氣派出了十七八個紙人,其中一個,在涉入山中竹林時,遠遠地在竹林邊瞥見了一個身影。

那瘋子曳劍而走,神情迷茫兼具不安,翻動着地上屍身,似是想要尋到哪怕一個活口。

他找到了一具屍身,将人翻過來,蹲在漆黑的天幕之下,啪啪拍打着那人面頰,急切地想要将他喚醒。

感知到近處有異常的邪氣湧動後,封如故猛一擡眼,一劍揮去,紙人立成粉屑。

丁酉與紙人靈識相通,與那雙形狀熟悉的眼睛一接觸,丁酉便是一陣本能的毛發倒豎。

然而,待紙人粉碎後,丁酉細細回想,卻意識到那人眼中煞氣極淡,兩分迷茫,三分局促,活像是一只硬要裝出兇悍、龇牙咬人的家兔。

……簡直不像是封如故本人。

丁酉呆愣一陣,微微蹙起眉頭,再次擡手撫上左側眼睛。

這十年來,封如故變化的确不少。

從得知封如故到了青陽山時,他便一直重複着這一動作。

如今見到了封如故的模樣,他心中本就存着的一團疑雲更加濃重,卻不肯說破,只在心中暗自計較着利弊得失。

不知閉着眼睛思考了多久,他站起身來,對座下血徒道:“走。我們去會一會這位雲中君。”

血徒們抖擻精神:“是,宗主!”

與丁酉最親厚的血徒見丁酉神情有異,不禁低聲相問:“宗主,當真要去見他嗎?由得他自生自滅,不是更好?”

“自生自滅?”丁酉聞言,古怪地一笑,“就怕他這‘自生自滅’有古怪呢。”

……

小院之中,風雨燈內的銅丸裝飾被吹得丁零當啷作響。

四野俱靜,蟬聲斷絕,俨然是一座毫無生機的死山。

封如故房中燈焰皆熄,但他卻沒有乖乖安睡。

他摧殘了關大山主培育的另一棵龍眼樹,摸着黑,一顆接一顆地偷嘴,心裏也并未歇着,轉着各式各樣的念頭。

現在,師兄已經用一山弟子的“性命”為餌,頂着自己的相貌出去,打算給丁酉演一出失心瘋的好戲了。

雖然封如故對師兄的演技毫無信心,想要親自上陣,但在慎思一陣後,他還是放棄了。

原因是,他一直懷疑,那名唐刀客也借機混入了山中。

若自己出去,獨身一個到處晃悠,萬一和他遇上,難保他會不會和自己動手。

盡管不知道他一味逼自己動用武力,逼自己堕魔,到底是圖些什麽,封如故還是不想輕易遂了他的心願。

唐刀客這邊暫且不管,丁酉這些年受盡苦楚,早就龜縮出了習慣,想必會派人前來打探,确保山中情況都在掌握之中,才肯上山。

封如故從不低估丁酉對他的仇恨,一旦确認自己确實落入他的陷阱當中,他絕不會放棄折磨自己、一雪前恥的機會。

屠山幻境是師兄所造,以他的修為,維持是絕沒有問題的,只怕會在細節上有所疏漏。

然而,封如故不能妄動靈力,也無法進入幻境進行修正,只能一切仰賴師兄了。

這樣算來,自己身邊有如一、浮春、落久相護,師兄那邊足可自保,無論是唐刀客與丁酉,都近不得自己的身。

除此之外,封如故實在想不出,唐刀客還有什麽從中作梗、逼丁酉與自己動手的手段。

封如故慢吞吞吃淨一盤龍眼時,外面突兀地炸開了大片魔氣,血霧漫天而來,就連靈力全無的封如故,也感到了攝魂入骨的煞氣。

烈烈殺聲混在血霧之中,聽起來詭谲可怖至極。

……丁酉竟是率部,正面大舉來攻?

這倒是有些出乎封如故的意料。

他如此高看自己麽?

諸般念頭在封如故腦中飛轉一番後,他漸漸品出了些不對勁來。

下一刻,他的門扉便被人從外推開了。

進來的是羅浮春與桑落久。

羅浮春得知師父的計劃後,便已摩拳擦掌許久,足足等候了半個晚上,如今聽聞殺聲,便知機會到了。

他家兄長當初也在“遺世”中蒙難,險遭毒手,如今那姓丁的仇人近在咫尺,他怎能不心潮澎湃?

“師父,前面已經起了刀兵,定是那丁酉中計攻入了!”他握緊劍柄,眼中神采洋溢,“是我們反戈相擊的時候了!我們走吧!”

封如故望着他興奮到微顫的雙手,心裏已是清明一片。

……這是陽謀。

熟悉的、唐刀客的陽謀。

即使此刻已大致猜到了唐刀客的企圖,封如故也只能答說:“……我不去。”

除了這句話,他沒有別的答案可說。

羅浮春正是熱血沸騰時,聞言宛如被兜頭澆了一盆冰水:“……師父?”

封如故打着哈哈:“我不必去啦。等個結果便是。”

聽他這樣說,就連桑落久都露出了些驚訝的表情:“……師父,這是道門公仇,也是您的私仇,好容易有了機會,為何不去親自報了呢?”

封如故思及和師兄談起入魔之事時師兄不贊成的眼神,只得笑吟吟道:“我懶嘛。”

羅浮春:“……”

他心中的失望無以複加。

若是封如故在別的時候犯懶,羅浮春不會說些什麽,他也早就習慣了。

然而魔道當前,複仇的機會也擺在跟前,卻因為一個随心所欲的“懶”,說不去便不去了?

先前,羅浮春沒有任何一刻像現在這樣,對失去了少年率真心性的師父這般失望。

“那師父就在此好好休息吧。師伯在前浴血,與魔道正面相抗,我得前去助他。”

羅浮春轉過身,頭也不回也往外走去。

走到半途,他步伐一頓,道:“浮春知道師父本領高強,可當年在‘遺世’之中,若無諸位道友相助,恐怕也不能堅持那麽多時日。師父再如何恃才傲物,也該有個限度才是。”

言罷,他不等封如故說話,便徑直闖出了月亮門。

桑落久對封如故一低頭,溫馴道:“師父,師兄不過是一時意氣,我去看住師兄。”

封如故沒再勸阻,低笑一聲:“去吧,都去吧。”

——唯一知道他真實狀況的師兄,被丁酉發起的正面襲擊纏住,難以脫身,現在不管是羅浮春,還是桑落久,全都認為封如故是可以自保的,把他獨自一個留在這裏,不是什麽大問題。

歸墟劍法與他雲中君一起名揚天下,虛負淩雲之名十數載,到了這種不得不動手的時候,誰會相信他其實是個廢人?

那麽,他還能說些什麽?

……“浮春,落久,我靈力已廢,請你們留下來,保護我吧”。

封如故如果能說出這樣的話來,他早就死了。

他把桌上的龍眼空殼一片片碼起來,凝眉沉思,直到察覺一雙目光在打量自己,才擡頭笑道:“你怎麽又來了?”

很快,封如故看清了如一的裝束,以及他腰間佩戴的“衆生相”。

封如故注視着他:“你也要去?”

如一言簡意赅:“是。”

封如故婉轉地挽留他:“師兄一人應付那些人,足矣。”

如一:“……我清楚。然而義父受魔道圍攻,我不願坐視。”

“你身上所中之毒未必完全清除。”

如一道:“我知道。但義父在那裏。”

話已至此,封如故再沒有任何理由将他留下。

他籲出一口氣,笑說:“那把海淨也帶上吧,叫他漲漲見識。”

如一走出兩步,再度回首:“雲中君當真不去?”

封如故不再言語,抓起桌上的龍眼殼,丢了過去。

如一看向他的目光略有些複雜。但或許是另一處戰場更能牽絆住他的心,他終究是轉身走了,且依他所言,帶走了海淨。

封如故将“昨日”、“今朝”兩把未出鞘之劍擺上桌面,指尖在上反複撫摸,心中考量,自己究竟是在何處露出了纰漏,讓丁酉識破了這一局?

他與唐刀客二人,究竟是聯手,還是……

諸多問題,最終彙為一個最簡單的問題:

先來的人,是丁酉還是唐刀客?

很快,這個問題便有了解答。

銀人燈旁,不知何時,多添了一道飄忽的人影。

人影是獨身前來的。他眯着半瞎的眼睛,冷冷笑道:“封道君,別來無恙啊。”

封如故并不意外,他如同招待老友一般,按着桌案起身:“來了?”

“我來此處,已有一陣了。”丁酉一開口,便問了最致命的那個問題,“封道君,為何察覺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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