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 七十五回

城門被巨木撞破,李東林帶着士兵與湧入城中的敵軍展開殊死肉搏,人一個一個地倒下,屍堆如山,雙方僵持時,李東庭帶着軍隊趕到了。蜀王士兵頓時陣腳大亂,死的死,逃的逃,朱徵在幾個親兵保護之下倉皇逃竄,被已經殺紅了眼的李東林追了上去,從馬上砍了下來。

是役,朱徵帶來的這支曾立下赫赫戰功的精銳親軍全軍覆沒,朱徵也死于李東林的刀下。李東庭命人檢點戰場,收治傷員時,得知梅錦也在這裏,當即找了過來,夫妻相見,恍若隔世。

李東庭抱着她轉身來到一間屋前,推開門,放到了床上。

“城裏已經無事了。你睡一覺吧。我就在邊上陪着你。”

李東庭伸手将她額前覆下的一绺亂發輕輕捋到耳後,凝視着她道。

梅錦微微一笑,任由他握住自己的一只手,慢慢閉上了眼睛。

她真的太累了。撐了太久,見到他面,整個人放松下來,很快便睡了過去。

……

她一覺醒來,已是第二天的上午了。

這座宅子的主人應該也逃去龍城避難了,這會兒還沒回來。

陽光從一扇半開的窗戶裏散射進來,四下靜谧。李東庭不在房間裏,但能聽到門外走廊附近傳來的他壓低了的說話聲。

梅錦感到十分安寧,閉着眼睛,擡手輕輕搭到自己腹部,下意識地陷入冥想時,李東庭回來了。梅錦睜開眼,看見他輕輕推門而入,于是對他微微一笑。

“我吵醒你了吧?”他朝她走來,臉上帶着微笑,“方才東林過來問你的情況。我打發他回去了。”

梅錦坐了起來,道:“他怎麽樣了?”

“身上有幾處刀傷,最長的傷口在背部。不過已經上藥了。看他還能騎馬跑到這裏,應該沒問題。”李東庭道。

梅錦點頭道:“我回去再看看他傷口。你不要擔心。這次全仗了東林。要不是有他頂着,真不知道麻城能不能守到你回來……”她忽然想了起來,看向李東庭。

“你怎麽這麽快就趕了回來?原本以為至少還要七八天,你才能趕到的。”

李東庭扶她肩膀讓她靠坐在床頭,自己也随意半坐半卧在她外側,握住了她的手,才道:“南盤地理位置重要,是從外面入昆州的一條捷徑。南盤老土司雖然與我李氏關系一向親睦,但我知道蒙老二和他一直不對盤。我在倒沒什麽,此次要調重兵去劍南道,後方空虛,所以臨走前,在蒙老二身邊安插了一個眼線,原本只是以防萬一,沒想到竟真出了事。蒙氏老土司被殺的當天,我安插的人便往劍南道給我送信了,所以我才會比你們想的要早些趕回來。全怪我,對蒙氏土司府的暗鬥還是輕看了。幸好有你的及時報訊……”

李東庭凝視這她,“蜀王世子親自領着精兵突襲昆州,而你們全無防備。錦娘,你無法想象我在路上時的心情。倘若等我趕到,龍城已被破,而你們也遭了難……”

他停了下來。

梅錦擡臉看向他,見他神色糾結而凝重,便把頭輕輕靠到他肩上,輕聲道:“不必過于自責了。誰也沒料到會有這樣的事。何況,你不是也及時趕回來了嗎?”

李東庭用力緊了緊與她交握着的五指,“二弟說,是你回來告訴他南盤土司府生變,蜀王派兵要奇襲龍城的消息,這才提早做了準備的。錦娘,龍城這一次僥幸無虞,你功勞最大!”

梅錦輕聲道:“半個月前,我被人劫持走,二弟應該已經告訴你這件事了吧?”

李東庭點了點頭,眸光微微一暗,“是裴長青吧?”

梅錦嗯了聲,“是他。但是,在我逃脫回來之前的一路上,他并沒有傷害我。我之所以能得知這個消息,也是他告訴我。雖然他的本意并非是要救龍城,但若沒有這一節,我們也不可能預先做了準備。”

李東庭注視着她,眉頭微鎖,“錦娘,我覺得你應該還有話要對我說?”

梅錦沉默了片刻,慢慢坐起來,道:“是。原本我是不該在你面前說這話的,因聽起來像是在為他開脫。二弟也只知道我從他手裏逃脫了回來,卻不知道經過。”

她頓了頓,“我被他挾持帶去四川,路上在一個破廟裏過夜,因為出了點意外,屋頂突然坍塌,他被壓在了廢墟下,我才得以脫身。我騎馬已經走出去一段路了,但最後還是回去,把他從廢墟下拖了出來,給他止住了血。東庭,我知道我不該這樣做的。他在山南西道給朝廷平叛造成了很□□煩,讓他就那麽因為失血過多死去,多少也能削弱些叛軍在山南西道的勢頭……”

“……他選擇了那條道,日後若喪命于兩軍陣前,那也是他的宿命,怨不得別人。但是在我能出手相助的情況下,我實在做不到就放任他這麽在我眼皮子底下死去。東庭,你能諒解我的這種舉動嗎?并非舊情難斷,而是……”

她停了下來。

李東庭注視她片刻,忽然将她再次攬到懷裏,道:“我知道的。雖然你離開了他,但心裏還是把他當成家人一樣,是吧?”

“謝謝你,”梅錦對他微微一笑,“說出來我心裏好過多了。”

“錦娘,”李東庭收緊摟住她的臂膀,“你非但沒做錯,反而讓我更加愛你重情重義。我很慶幸能有你這樣一位妻子。我更高興你肯告訴我這些,這表示你信任我。”

梅錦微微吐出一口氣,靠在他懷裏,溫存片刻,李東庭忽然想了起來,道:“你肚子餓了吧?想吃什麽?我去看看。”

“東庭。”梅錦叫了聲他的名。

李東庭看着她。

梅錦猶豫了下,輕聲道,“有件事,我想告訴你。我上個月的月事,好像推遲了,到現在還沒來……”

李東庭微微一怔,很快反應了過來,一個箭步撲了過來,睜大眼睛道:“你……是有了?”

“還不是很确定,但大致應該是這樣……”梅錦微笑道。

李東庭忽然一把抱起她,像個小孩似的在屋子裏轉了兩個圈。梅錦笑個不停,被他轉的有點暈,急忙伸手圈住他脖頸,嚷道,“你別高興太早,說不定是我想錯了!”

“錯了也沒關系,這會兒讓我先高興一下!”李東庭笑眯眯道,忽然意識到自己這樣有些不妥,急忙停下來,将她又小心翼翼地放回了床上,自責道:“你看我,一高興居然忘了!快跟我說,你想吃什麽?”

“随便什麽都行。我沒那麽嬌氣的,”梅錦笑道,頓了一頓,“前些時候事情一件接着一件,我也沒空細想這個,這幾天才有些确定起來。想想有些後怕,萬一……”

“倘若真的是有了,我們的這個孩子陪着你經歷了這許多的事,一定非常堅強,就像你一樣。”

李東庭用掌心輕輕撫摸了下她還平坦的小腹,面帶微笑地道。

……

當天,便有民衆陸續開始返回麻城。李東庭将帶回的軍隊暫時駐紮在麻城外,自己護送梅錦回到龍城土司府,一家人團圓,當夜又處理了些緊急的善後事宜,第二天便又要動身離開去往劍南道。

成婚至今,兩人真正在一起的日子,統共加起來也寥寥可數,少的可憐。只是在梅錦心裏,卻覺得他如同已經處了許多年一樣,親近無比,十分難舍。想來李東庭應也如是,何況又得知她有了身孕。兩人分別,李東庭再三擁抱,久久不願放開。

……

一年後。

這一年,發生了許多的事。

京城裏,皇帝終于還是沒能熬到平叛那一日的到來,于三個月前駕崩。國喪之後,已經大婚的十六歲的皇太孫朱璇繼位,正式接掌大統。

新皇帝雖然年輕,但經過之前一年多的磨砺,對朝政漸漸得心應手。他聰敏勤政,善納人言,令朝臣交口稱贊的同時,漸漸也顯露出自己峥嵘的一面。

平叛戰事已經持續了一年半。蜀王勢力範圍雖然不斷被壓制龜縮,如今已經縮至成都以西的範圍內,但手頭依然還有十萬兵馬,憑借地勢之利,仍然頑強地與朝廷對峙,難以在短期內将叛軍徹底殲滅。

朱璇心知平叛戰中,李東庭居功至偉,數次關鍵戰事,都是他領兵取勝。只是他身份特殊。即便到了現在,朝廷裏不少自認正統的大臣還是對他有所猜忌,唯恐他借此時事,暗中培養自己勢力繼而變成第二個蜀王,倘若憂慮成真,以他今日勢力和民望,到時恐怕再難有人可以鉗制,是以處處鉗制。同級朝廷将領裏,也有出于嫉妒暗中排擠的。是以他調兵遣将之時,多少受到掣肘,難以全力以赴。

朱璇繼位三個月,不顧朝臣和太後反對,加封李東庭為天下平叛兵馬大元帥,全權處置西南戰事中的兵馬調用,若情況緊急,可自行裁決。

兩個月後,李東庭調集人馬,在成都南北的宜州和興州同時對叛軍發起了一場大規模的進攻戰。叛軍不敵,節節敗退,半個月後,成都也在李東庭部勢如破竹的攻勢下失守,蜀王不得不倉皇棄了這座他苦心經營了幾十年的城池,在部将的持護下退到了更西的漢州,重新整理人馬,借助險峻地勢,企圖做最後的困獸之鬥。

……

成都被攻破的前幾日,許多普通民衆都還覺得成都固若金湯,不可能就這麽被破,加上李東庭名號人人知道,心知即便成都被他占領,他也不會對自己這些普通百姓施以戕害,是以并沒多少人逃離,只是把財物都收了起來,唯恐蜀王手下的一些兵痞會趁亂來搶奪而已。

但是城破的前夕,在此已經生活了一年多的萬氏和白仙童卻不得不匆忙收拾起細軟,坐上一輛馬車,跟随一群同于她們一樣是蜀王手下家眷的人一道,在管事的護送下,倉皇離開成都結伴逃往漢州。

此時戰況緊急,裴長青日夜在蜀王跟前效命,自己無法分-身與他們同行。路上颠沛自不用多說。已經習慣了錦衣玉食生活的萬氏和白仙童一路上叫苦不疊。

萬氏自從去年摔了那一跤,到如今腿腳雖能下地走路了,身體卻一直好不起來。這回倉皇逃往漢州,在路上第二天便着了涼,少醫缺藥,一直強撐着上路而已,想着早些到漢州才好,偏偏禍不單行,行至半路的時候,也不知道哪個發了謠言,說李東庭有一支部下正往這個方向打來,很快便要到了。

他們這些人與普通民衆不同,全是逆屬,若被朝廷軍俘虜,下場可想而知,男殺頭,女入教坊,慘絕人寰。

這一路過來,人心原本就惶惶然,此刻一有風吹草動,頓時驚慌失措,各自只顧逃命。

萬氏和白仙童帶着如今已經兩歲,那個小名叫小虎的孩子離開成都時,有兩輛馬車,還帶了四五個丫頭仆婦一路伺候。逃跑途中落了單,四下分散,最後連那個管事也跑了,身邊只剩下個阿九,叫天天不靈,叫地地不應的。老弱的老弱,婦孺的婦孺,這裏離漢州又還有大老遠的路,無可奈何,只得脫去身上華服,摘下金飾,在附近一個叫栀城的地方租賃了一間空屋,對邊上鄰居謊稱為了躲避戰亂逃難去漢州投親的,因婆婆生了病,這才暫時落腳在這裏。

幾人落腳下來後,白仙童天天派阿九出去打聽消息,盼着蜀王能反攻成都,裴長青來接自己。只是日子一天天過去,裴長青始終音訊全無,倒是壞消息一件接着一件的來,說成都已被李東庭攻破,蜀王帶着殘兵敗将逃去了漢州,李東庭正調集人馬追擊而去。

一轉眼,一個月過去了。

白仙童非但沒有等到任何好消息,反而聽說前些天,蜀王連漢州也丢了,最後靠着身邊幾個猛将奮力殺出一條血路,逃往了金川。

這是蜀王最後一個據點了。金川過去,就是波彌國的境地。

白仙童從外面回來時,滿面陰沉。

阿九正在哄着小虎。

這孩子十分頑皮,拿個彈弓用小石子彈着阿九,阿九躲避着,臉上還是被一塊小石子彈中,痛叫一聲,捂住了臉。

“彈中了!彈中了!”小虎拍着手樂道,“你就是壞人!我要像我爹一樣打壞人!”

“小少爺!”阿九又氣又委屈,聽見屋裏的萬氏又聲聲地叫着自己,夾雜着不斷的呻-吟嘆氣聲,頓了頓腳,正要轉身跑進去,忽然看到白仙童進來,松了口氣,忙迎上去:“白夫人,怎麽樣了,有裴大人消息嗎?”

白仙童坐到了桌邊,沉着臉道:“什麽消息?要掉腦袋的消息!”

她方才在城門口,看到了重金懸賞蜀王以及他手下幾個悍将人頭的公告,其中就有裴長青。

阿九不明所以,見她臉色不好,也不敢再問,聽見萬氏又在顫巍巍叫人,忙道:“我去看看老夫人。”

白仙童道:“管她做什麽?整天躺在那裏哼哼唧唧,我聽見就心煩!我餓了,你先去給我做飯!”

阿九不敢違命,哎了一聲,扭頭去竈下燒飯。那小虎從小被萬氏溺愛,對祖母感情甚是深厚,聽見白仙童的話,跺腳道:“你不過是個姨娘!竟敢這樣說我祖母!看我不打你!”說着拿起彈弓對準白仙童又射,石子彈到了白仙童胸口,白仙童正在氣頭上,哎喲一聲,柳眉倒豎,上前一把奪過彈弓,擡手狠狠拍了小虎一巴掌,斥道:“你個小崽子,跟你說了多少次了,我是你娘!你是從我肚皮裏爬出來的!你再聽裏頭那個老不死的!”

“你才不是我娘!你只是個下賤的姨娘!等我爹來,我告訴他,你打我!”小伢兒吃痛,捂住眼睛哇哇地哭了起來。

“也要等到你那個爹有命回來才好!”白仙童冷哼了一聲。小虎趁機倒在地上,不住撒潑打滾。

“這是怎麽了……”萬氏聽到聲音,強撐着從裏頭出來,顫巍巍地問了一句,見孫子倒在地上哭得跟什麽似的,十分心疼,張嘴質問白仙童:“你打他了?”

白仙童依舊翹腿坐那裏,冷冷道:“我自己的兒子,我怎麽就打不得了?”

自從成都逃出來後,白仙童對萬氏的态度便日益冷淡。一副藥反複地熬,直到四五天後淡的成了白水才丢掉。到了這幾天,幹脆借口郎中不來,連藥渣也不給吃了,萬氏問起,說話便陰陽怪氣夾槍帶棒的,一改從前恭恭敬敬的模樣,宛如變了一個人。

萬氏本就非常不滿了,憋了一肚子火,只是自己落難到這裏,兒子又沒消息,病勢日益沉重,凡事還要靠她出面,也只能暫時忍下來。此刻見她竟這樣公然與自己翻臉,氣得渾身哆嗦,一陣頭暈目眩,扶着牆拿手指頭戳着她,顫巍巍地斥道:“白氏,你個沒良心的,你是看我落難,翻臉了不成?等我兒子回來,我告訴他,有你好看——”

“我呸,你個老東西!你真當我怕你嗎?”白仙童反嗆了一聲,“你也要有命能熬到你兒子回來才好!再說了,”她冷笑了一聲,欣賞着自己手指上新染起來的指甲顏色,“你兒子無能,枉費蜀王對他的器重,如今不但丢了成都,丢了漢州,連人也上了城頭的懸賞公告,朝廷出重金要買他人頭呢!”

萬氏大驚失色,呆呆立在那裏,忽然胸中一陣憋悶,張嘴哇的一聲,吐出了一口血,又開始咳嗽,越咳越厲害,最後沿着牆壁滑坐到了地上,臉色蒼白猶如死人一樣。

白仙童冷冷看着她,神情漠然。阿九聽到動靜,跑出來見狀,慌忙要扶她上床,被白仙童阻攔,罵道:“不去做飯,跑過來幹什麽?想餓死我和小虎嗎?這裏有我,我來照料她。你帶小虎到竈房去。”

阿九無奈,只得放開萬氏,強行拽着小虎去了竈房。

白仙童起身來到萬氏身邊,把她從地上拉起來,半拽半拖地帶回到床上,摁她躺下去後,端了杯茶過來,笑吟吟道:“裴老夫人,你罵了這麽久,想是口渴了,我伺候您喝水吧。”

萬氏咳嗽着,道:“你給我起開!我不要見到你!”

白仙童笑着,端着茶杯突然潑向萬氏面門,萬氏猝不及防,被潑了個滿頭滿臉,猛地瞪大眼睛,意識到白仙童對自己做的事後,怒火三丈。

她原本已經病得恹恹,這會兒也不知道哪裏來的力氣,竟然騰的坐了起來,擡手要打白仙童,被白仙童一把攥住胳膊,一推,萬氏便撲回在了枕上。

萬氏破口大罵,無非是罵她沒有良心,自己瞎了眼睛竟會對她這麽好之類的。白仙童拉過一張凳子,翹腿坐在那裏,笑眯眯地聽她罵,等她罵的上氣不接下氣了,這才彈了彈指甲,道:“老虔婆,你活了這麽大歲數,怎的罵人的本事都沒長進?你罵我的這些話,我聽着有些耳熟。要是沒記錯,以前好像你也這麽罵過那個梅氏?”

萬氏一愣,張嘴結舌,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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