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 (1)
白仙童冷笑,“老虔婆,我可沒你以前那個媳婦那麽面糊。我忍了你這麽久,你當我真是怕你?要不是你兒子,我會睬你半分?也不撒泡尿自己照照,哪裏來的一張老臉!”
萬氏頭上臉上還全是茶水,滴滴答答地往下挂落,顧不得擦,顫着聲道:“白仙童,你這個下作的娼婦,你敢這麽和我說話?我兒子……”
“少跟我提你那個兒子了,沒用了,”白仙童打斷萬氏,哼了聲,“我原以為你兒子是個終身依靠,這才委曲求全地在你家伺候了這麽久,沒想到他是個草包,幹什麽都不頂用!早知道他這麽沒用,當初我就不費那個心思在他身上了,也省得白白耽誤了我這麽多年的好年華,随便找個什麽樣的都比掉腦殼鬼要強一百倍!”
“你……你……”
萬氏氣的渾身發抖,話也說不出來,掙紮着掀開濕噠噠的被褥要下床打她,被白仙童一把掼了下去,俯身盯着萬氏,冷笑道:“當初我可是真心對你兒子的,一心想和他做長久夫妻,這才用盡辦法纏上了他。你當我真是他小時候在滄州認識的女童?世上哪裏有那麽多的巧合!我不過是聽他自己在我面前提了這茬,冒名稱自己便是,可笑他竟也輕易被我哄了過去,還真以為我便是那個小時和他有過交情的女童!你說他怎麽就這麽蠢,怪不得落到今日下場!前頭那個姓梅的心高氣傲,我料她斷容不下你兒子和我有瓜葛,這才故意纏着你兒子,連他犯事被發配,我也千裏迢迢地追他而去。”
萬氏倒在枕上,雙目圓睜,嘴巴張着,只剩呼哧呼哧地喘氣。
白仙童俯身盯了萬氏片刻,忽然悠悠地道:“老虔婆,看你可憐成這樣,也沒幾天活頭了,我索性跟你說實話吧,省得你閉了眼到那邊還是個糊塗鬼。你真當小虎是你的親孫子?我告訴你,他是我肚子裏爬出來的,可卻不是你兒子的種!倒也不是我故意要诓你們一家,只是當初我追着他去嶺南時,路上無依無靠,盤纏也沒了,沒奈何,這才委身一個一個茶布販子,跟着才到了那邊。到了後見到你兒子面沒多久,我就知道肚子裏有了種,正好你兒子又犯了事逃出來帶了我走,路上我便灌醉他,脫了衣服在他邊上睡了一夜,他醒來真以為和我做了那事,不但聽我擺布,自然也認了我肚子裏的種!我生小虎時,你當我書早産。這下你可知道了吧?老東西,從前我為了讨好你,替你刷馬桶,你當我委屈?我心裏可不知道有多痛快呢!叫你作踐我!那又如何,你還不是乖乖地替我養着別人的種?哦對了,”白仙童唇邊浮出一絲惡意的微笑,“還有件事你不知道。去年你從蜀王府回來不是摔斷了腿,還崩了個門牙嗎?告訴你,燈是我滅的,竹竿也是我放那裏的!可笑你非但沒半點懷疑,反而誇我孝順。我想起來就想笑!”
“啊——啊——啊——”
萬氏一雙眼睛驀然充血,喉嚨裏發出嘶啞而凄厲的慘叫聲,猛地朝白仙童撲了過去,白仙童沒料到她竟還有這力氣,猝不及防之下,仰面被撲着倒在了地上。
“你這個下作娼婦——”
萬氏咬牙切齒,雙手死死掐住了白仙童脖子。只是畢竟年紀大了,又病了這麽久,雙手哪裏來的力氣,被白仙童一個翻身便推開了。
白仙童從地上爬起來,捋了捋散亂下來的鬓發,來到趴在那裏痛苦呻-吟着的萬氏邊上,蹲下去揚手便狠狠甩了她一嘴巴子,呸了聲,道:“老東西,你要是知趣,還是給我趁早斷了氣吧!你放心,等你死了,我會給你買口棺材,把你體體面面地葬了。要是你那個兒子還能翻身回來,我照舊好好跟他過日子,替你養着你的寶貝孫子。要是他成了斷頭鬼,你也休怪我不替他守……”
白仙童說着說着,忽然覺得情況似乎有些不對,倒在地上的萬氏一直扭着頭,兩只眼睛盯着她身後的門口方向,嘴巴不停地一張一合,似乎在發着“長青”的音,猛地回頭。
已經幾個月沒有露面的裴長青,此刻居然就站在她身後的門口。一只手撩着布簾子,雙目死死盯着她,目光怪異,臉龐扭曲,狀若厲鬼。
這一吓非同小可,白仙童尖叫一聲,一屁股蹲在了地上。等反應了過來,見裴長青一步步地朝自己逼過來,吓的花容失色,不住往後退去。
“白仙童,你在說什麽?你方才都說了什麽?”
裴長青咬牙切齒,拳頭捏得骨節格格作響。
白仙童貼着牆根從地上爬起來,慢慢挪到一張桌子後,臉上極力扯出笑,勉強鎮定道:“長青,你什麽時候回來的?你娘生了病,方才不小心跌下床,我正過來要扶她……”
“不要聽她的——不要聽她的——”萬氏趴在地上,一邊捶地,一邊扯着嗓子厲聲哭號,“長青,這娼-婦騙的你好苦!她冒認是你小時候認識的女娃——她的兒子是和別人生的——去年是她害我摔成了那樣——剛才她還咒你是斷頭鬼,逼我去死——”
裴長青渾身哆嗦,眼眸如被血染,一腳将白仙童藏身的桌子踹飛,白仙童被撞到地上,爬起來要跑時,被裴長青抓小雞似的揪住頭發橫拖了出來,一大把頭發被拽掉,頭皮冒出點點血星。
白仙童痛苦地尖叫。
“白仙童,你是活膩了,竟敢這樣騙我!我宰了你!”
裴長青咬牙切齒地道,抽出一把匕首,揚手便要刺下去。
白仙童尖叫一聲,蓬頭散發着,連滾帶爬地朝門口逃去,兩腳打了個絆,一下撲倒在地。
阿九和小虎聞聲跑來,見裴長青目光猙獰,狀若厲鬼,吓的驚聲大叫,那孩子也哇哇地哭了起來。
白仙童爬到阿九身後,瞪着裴長青,忽然一把扯開自己衣襟,露出胸脯白肉和一抹鮮綠肚兜,一挺胸脯,哭道:“裴長青,你要殺我是吧?來呀,我讓你殺好了!你這只養不熟的白眼狼!我見你第一面起就認定了你,對你癡心一片。你娶了別的女人,我絲毫沒有怨言。你被發配,我千裏迢迢跟着你去那種苦地方。你當我樂意被那種臭烘烘的臭男人睡?我沒辦法!我是騙了你,可我那都是出于我對你的心!我知道你一直瞧不上我,我也被你老娘呼來喝去,日子過的比狗還不如!我圖什麽?圖的不就是有一天你能體諒我對你的心,對我也知冷知熱嗎?可你怎麽對我的?這兩年,你自己數數,你回來住了幾個晚上?我簡直就在守活寡!你當給我個妾的名頭就是擡舉我了?呸!老娘不稀罕!來呀,今天既然撕破了臉,你來殺我呀,你殺我呀,我看你怎麽下的手去——”一邊說,一邊嚎啕哭個不停,眼淚鼻涕全都滾了出來。
裴長青僵立着,手背青筋暴起,牙齒咬得格格作響。
白仙童猛地将阿九朝裴長青推了過去,自己扭頭飛快朝外跑去,一邊跑,一邊高聲嚷道:“來人呀,叛賊裴長青就在裏頭,快來人,抓住他呀——”
裴長青臉龐陡然扭曲,幾步追了上去,從後一把抓住白仙童。
白仙童扭頭,見他揚手,以為真要殺自己,驚恐尖叫一聲,眼白一翻,竟暈死了過去。
裴長青一愣,随即厭惡地将她甩到地上,将匕首慢慢插回靴裏,轉身回屋,見阿九和那個自出生後他也沒見過幾回的孩子瑟縮在屋角用驚恐目光看着自己,将方才提過來的一袋子東西朝她丢了過去,道:“我沒殺她,你不用怕。我知道這兩年你伺候我母親辛苦了,如今還連累你這樣東躲西藏。這是包金子,你拿去吧。走也好,留下也好,随你的意。”說完走到萬氏邊上,背起她朝外而去。
“裴大人……”
阿九眼睛裏湧出淚光,朝他跪了下去。
“……爹……”那小孩盯着他背影,怯怯地叫了一聲,“你又要去打壞人了嗎?”
這兩年,裴長青一直受蜀王差用,幾乎沒怎麽踏入過家門,此刻聽這小孩這樣和自己說話,慢慢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他一眼,苦笑了下,道:“我就是壞人。你不要學我,長大了好好做人。”說完扭頭出去,經過依然倒在地上,也不知道是真暈厥還是假暈厥的白仙童身邊,走出了大門。
方才裏頭的動靜已經招來了不少的人。看見裴長青背着萬氏出來,衆人面露驚疑,低聲交頭接耳。
裴長青神色漠然,在背後指指點點裏,揚長而去。
……
龍城土司府裏,梅錦從夢中忽然轉醒,心神有些不寧。
才半夜而已。她在床上輾轉了片刻,再也沒有睡意,便披衣起身下了床。
睡在外間值夜的侍女被驚動,急忙爬起來,掌了燈蹑手蹑腳進屋,輕聲問道:“夫人可有什麽吩咐?”
梅錦搖了搖頭,低聲道:“你自管去睡吧。我無事。只是睡不着覺,起來看看他。”
打發侍女回去睡覺,梅錦來到擺在自己屋裏的嬰兒床邊,俯身看着小床裏睡得正香的嬰兒。
她是大半年前生下這個孩子的。當時李東庭特意提早幾天趕了回來,留下來陪她一起渡過了難熬的分娩時刻。
他當時的緊張和焦慮,比她還要甚。
梅錦知道可能是當年阿鹿母親的死給他留下了心理陰影,所以這次他才會如此緊張不安。
這裏分娩條件落後,沒那麽多的輔助手段,這次又是自己分娩,到時幾乎完全要靠自己,所以梅錦也非常注意可能潛在着的風險,到了後半個孕期,不但合理安排自己的飲食,而且每天堅持做孕婦瑜伽,早晚散步。所以分娩還算順利,淩晨時開始陣痛,天亮後就生了下來。
孩子降生後,李東庭迫不及待入産房,第一件事不是去看自己的兒子,而是不顧産婆還在側,把渾身還是汗水的她緊緊抱住,久久不肯松開。
當時正值老皇帝駕崩,國喪之際,朝廷也暫時停止了對蜀逆的戰事,李東庭得以在家一直陪着梅錦和新出生的孩子,直到滿月後,少年皇帝朱璇力排衆議加封他為西南平叛兵馬大元帥,他才不得再一次離家踏上了征途。
如今忽忽又半年過去了,當初剛生下時軟乎乎的嬰兒也學會了坐和爬。而孩子的父親,據前幾日他來的那封信的語氣推測,應該也可以在短期內結束戰事了。
他告訴她,蜀王已被逼逃到了金川,身邊可用将士寥寥無幾,做着最後的垂死掙紮而已,戰事應該很快就能結束了。
……
梅錦坐在小床邊,久久看着自己兒子攤手攤腳的睡态,唇邊露出不知不覺的微笑,忍不住俯身下去,親了一口他肉肉的臉蛋。
☆、七十七回
裴長青一路走荒徑野道,幾天後,和接應的人碰了頭。
萬氏原本就病入膏肓,如何經受的住這樣的驚吓,被裴長青帶出來後,人便變的迷迷糊糊,眼見出的氣多,進的氣少。裴長青知她快不行了,當夜也沒趕路,落腳在了一間路過所遇的寺廟裏。
一燈如豆,暗沉沉的夜空陰雨連綿。萬氏躺在一張硬床上,氣息忽急忽緩。裴長青盤膝坐于窗前泥地上,迎面對着不時飄進破舊窗棂的凄風愁雨,仿佛陷入了冥想。
半夜時,萬氏忽然睜開眼睛,從喉嚨裏長長吐出一口氣,叫了聲“長青我兒”。
裴長青應了一聲,從地上起來,走了過去。
萬氏費力睜開眼睛,借了搖搖欲滅的昏暗燭火,怔怔看他半晌,忽然哭道:“長青,可憐我兒,你被那蛇蠍白氏害的好苦——娘恨不得扒了她皮,吃了她肉才解氣——”
“全是我咎由自取,活該這樣的下場,怨不得別人。”裴長青神色有些木然,語調平平地打斷了萬氏的話。
萬氏一愣,面上露出茫然表情,片刻後,唉聲嘆氣:“娘方才做夢,夢到了錦娘——”
她吃力地從齒縫間擠出這個名字,仿佛這名字重的猶如千鈞。
裴長青一直沒什麽表情的臉龐上,肌肉微微扭曲了下。
“……她不是你媳婦嗎?她如今在哪裏?娘怎一直看不到她了?長青,你趕緊去把她找回來!娘記得從前你犯了事,她次次都救你。她是你媳婦,如今也一定不會見死不救的……長青,她在哪裏,她要是不肯來,你就帶娘去見她!就算要娘跪在她跟前磕頭,娘也願意……娘跟她說,咱們不替蜀王做事了……她心腸最軟了,肯定會救你的……”
仿佛看到了希望,萬氏雙眼突然放射出異樣的光,伸出枯瘦如柴的手,死死抓住兒子的胳膊,不停搖晃。
裴長青任憑萬氏搖晃自己,閉上了眼睛。
“長青,你這個不聽話的愣頭孩子!娘叫你去把錦娘叫來呢,你怎就是不去?你要是敢怄她的氣,看娘不打斷你的腿!誰叫你洞房丢下她跑了的?娘好容易才幫你勸好了她,你往後別和你那些酒肉兄弟往來,離白仙童遠點!娘一看就知道她不是好東西!娘給你娶了這麽一個好媳婦,你要惜福,往後和她好好過日子呀……”
萬氏眼神越來越迷亂,嘴裏絮絮叨叨,前言不搭後語,忽然放開裴長青的胳膊,擡手在空中亂抓,仿佛想要抓住什麽似的,喉嚨裏發出一陣咯咯聲,兩手停在半空,片刻後,無力地垂了下來。
裴長青慢慢睜開眼睛,盯着已經斷了氣、雙眼卻依舊圓睜着的萬氏,面上神情似哭又似笑,身影僵硬猶如一塊石頭。
……
蜀王先失成都,又失漢州,再難有依身立命之地,本計劃逃往與蜀地接壤的波彌國,等恢複元氣後再圖後謀。
波彌國與蜀王關系親近,他的一個女兒,就是波彌國王的妃子。此前蜀王起事,暗中也得到過波彌國王的支持。只是逃亡途中,前路被李東庭所斷,倉皇之下,最後帶着殘兵敗将折到了金川。
此時,蜀王身邊剩下的士兵已經不及千人了。
金川與波彌國相鄰,是個人口不過數千的邊陲小城,世代居住着當地土人,城中有個轄着當地的小土司。
這地方四面環山,地勢險峻,唯一的一個出入口,有條寬十數丈的大河為天塹。只要收起吊橋,易守難攻,真正所謂“一夫當關,萬夫莫開”,這也是為什麽蜀王落腳到了這裏的緣故。一占領金川,蜀王便下令殺了城中的小土司,收起吊橋,借天塹拒追兵于城牆之外。
人雖然暫時安全了,但很快,便又遇到了一個新的大問題。
那就是圍城之困。
金川是個邊陲小城,城中土人平日生活資料有限,本就無多少存糧。突然湧進來這一千多人馬,糧食被搜刮一空,不過半個月,全城便面臨着無糧可吃的困境。
李東庭應也是預料到了城內情況,故并未下令加以強攻,只留一個名叫王越的副将帶兵在城外大河對岸守着,等裏面耗光最後一顆糧食,到時不攻自破。
一個月後,就連蜀王每天也只能喝上粥了。據說已經有士兵為了争一只抓到的老鼠大打出手殺了同伴,城中百姓也不斷開始有人餓死,甚至暗中有傳言,有人已經開始悄悄吃屍肉。城中到處籠罩着絕望的恐怖氣息。
蜀王焦心如焚,與胡詹事等幾個剩下的幕僚商議後,決定将城中土人抓到城門上,威脅李東庭退兵,否則,每隔一個時辰就殺一個人。
已經餓紅了眼的士兵得令立刻大肆搜捕當地土人,很快,第一撥被抓起來的将近百餘土人就被強行逼上了城頭,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人人眼中露出驚恐之色。
城池外朝廷軍的統領王越聽見手下來報,道對岸城頭喊話要殺人,過去察看了下,猶豫不決。蜀王見狀,示意先殺一個。很快,一個土人便被推了出來,士兵強行将他腦袋架到城牆垛裏。其餘土人見狀,哭聲震天,場面凄慘無比。
蜀王如今早已不複當初威風凜凜的富貴樣子,身上衣衫撕破了口子,一頭花白亂發已經幾天沒有梳理,形容憔悴,臉色灰敗,眼睛裏布滿紅色血絲,冒着冷酷光芒,絲毫不為身後哭聲所動,揮手示意行刑。
他的一個親信得令,到了那土人身後,拔刀舉了起來,對着城頭的衆多土人高聲喊道:“你們都聽好了,并非我主公要對你們下手,而是李東庭不給你們活路!他號稱西南王,本該為你們考慮,偏這樣圍城,大家全都活不了!要怪,就怪李東庭不顧你們死活!”喊完話,揮刀要砍下去時,側旁忽然架過來一把刀,攔了下來。
那受刑土人原本雙腿抖得如同篩糠,面如土色,就只閉着眼睛等死了,遲遲不覺刀頭落下,睜開眼,見出手擋了的,竟是個年輕的蜀王将領。
那行刑的見是裴長青阻攔了自己,一愣。
自從失了漢州退到金川後,裴長青便異常沉默,每次蜀王召集人手商議對策,他要麽沒露面,即便露臉,也只在角落裏一語不發,有人和他說話,他也不理不睬,狀若癡呆。蜀王對他漸漸不滿。只是自己此刻兵敗如山倒,從前身邊的将領死的死,投降的投降,早就所剩無幾,多的是用得到他的地方,是故忍了下來,也不和他去計較。
這蜀王親信原本就對裴長青不滿,見他忽然露頭,一愣,随即冷笑道:“裴将軍,上次漢州撤退時,你便不見了人,是我等舍命護住主公打退了追兵,這才到了這裏的。我們落腳後,你才遲遲到來。我們兄弟還道你是降了朝廷呢!怎麽,見情勢緊急,你這會兒公然違抗主公令不成?”
裴長青一把便拗下了他手裏的刀,那人失了顏面,反手來奪,被裴長青一推,後退幾步,一屁股就坐到了地上,頓時勃然大怒,嚷道:“裴長青,你不過一個出身低賤的逃犯,如今也敢這樣目中無人?”
裴長青面無表情,“咣當”一聲将刀丢到城牆角,自己走到蜀王面前單膝下跪,道:“主公,末将有一事一直瞞着主公,到了今日,也不必再瞞了。末将知主公一直疑心三殿下之死與末将有關,實不相瞞,三殿下确實是被末将所殺。”
他這話一出,衆人全都驚呆,駭然盯着裴長青。
邊上的胡詹事眼皮子跳了一跳,心底暗嘆一口氣。
從丢成都的那一日起,胡詹事心裏便清楚,大勢已去。及至今日,更不過是垂死掙紮拖延那麽幾天。裴長青這時公然向蜀王認了這罪,不過更添一分頹勢而已。
蜀王臉上肌肉微微扭曲,一只手緊緊握住腰間劍柄,半晌,方陰沉沉地道:“果然是你!起先我還不信!裴長青,本王三子既是你殺,想必奇襲龍城之敗,和你也脫不了幹系!本王待你不薄,你為何如此恩将仇報,令本王連喪二子?”
“事出有因,末将當時不得不殺三王子。至于奇襲龍城之敗,并非我之本意。末将原本一卑賤之人,承蒙主公栽培之恩,今日情勢到了這等地步,唯以死效命。主公若要取我命,殺我便是。主公若留下我命,我請主公稍等,我願帶一隊敢死士兵出城替主公殺出一條血路,再不濟,也要把李東庭引來對話。主公這樣殺城中土人并無大用,只有李東庭來了,他首肯了,主公才有可能挾持人質而脫身!”
蜀王死死盯着裴長青,臉色陰晴不定,忽然道:“本王怎知你是不是用計脫身?”
裴長青道:“主公,我若想脫身,漢州失守後,便可自行離去了,何須又再次追随主公到了這裏?”
蜀王沉吟半晌,面上神色漸漸緩和了下來,松開握刀的手,竟上前親自扶起裴長青,道:“長青,本王信你。倘若今日你能助本王脫困,從前之事不但一筆勾銷,等到了波彌,本王還要重重獎賞于你!”
裴長青轉身下城樓集合士兵,挑選出兩百名精壯。蜀王命拿出最後僅存糧食,埋鍋造飯讓這兩百人吃飽,随後打開城門,放下吊橋,列隊而出。
……
從蜀王将土人推上城頭開始,王越便一直在大河對岸嚴陣以待。忽見對面城門打開,吊橋下放,出來幾百個士兵,中間是個騎馬的年輕将軍,認出是蜀王麾下的裴長青。
裴長青雖以勇猛著稱,在山南西道時,他那種不要命般的戰法,更令許多朝廷軍将領心有餘悸,但就算他再彪悍,帶着這區區兩百人,想從自己布出的鐵桶陣裏殺出去,實在癡心妄想。
王越一時猜不透他意欲為何,命士兵列隊,靜觀其變。
裴長青出城門列隊完畢,命排在最前的十個士兵在小隊長的帶領下,率先沖出去。
士兵面面相觑,不敢過橋。裴長青臉色冷肅,一刀便砍下了小隊長的頭,令第二分隊隊長代替上陣。
那隊長心知不去就是死,硬着頭皮帶人沖了過去。到了對岸,厮殺了片刻,轉眼便倒下七八個人。剩下幾人慌忙掉頭逃回來,剛到近前,裴長青便揮刀殺了這幾人。接着又命第二分隊上去沖刺。
這一隊有二十人。到了對岸,和方才一樣,死了十幾個後,又逃回來幾個,同樣也被裴長青以陣前畏敵之名所殺。
剩餘士兵無不膽寒。
裴長青橫握大刀,目光赤紅,厲聲對衆士兵道:“你們都看到了,身後城門已關,沒有退路!便是退了回去,遲早也要餓死在裏面!今日只有往前沖,跟我殺過去,才有可能活命。否則死路一條!”
這些士兵兩年前跟着蜀王起事至今,僥幸還能活到這刻,原也都是亡命之徒,哪個不是真槍真刀殺了無數人的,到了這份兒上,心知掉頭便是死,還不如跟着裴長青幹一場,說不定還有絲活路,當下齊聲應好。一片殺聲裏,裴長青一騎當頭,率着身後這一百多人沖過了吊橋。
王越方才有些不明所以,是以前頭那兩隊士兵沖過來時,也只下令原地絞殺,并未再有進一步的攻勢。此刻見裴長青率着剩下的人沖了過來,一個個雙目赤紅有如下山猛虎,不敢怠慢,忙列隊迎戰。
裴長青帶的這兩百不到的人,雖個個彪悍存了不要命的心了,但畢竟人數過少,如何抵得住城外一層層不斷撲來的朝廷守軍?很快便亂了陣腳,陣法越收越窄,最後被圍困在了一個包圍圈裏奮力厮殺。
人一個一個地倒下去,裴長青挑開刺向自己和身下馬匹的七八個朝廷士兵,猛地夾緊馬腹,躍馬而起,竟從包圍圈裏沖了出來,朝着十幾丈外正坐于馬上指揮觀戰的王越直沖而去,一路砍殺,很快朝他逼近。
王越聽說過裴長青曾于千軍萬馬間砍殺了對手将領的事跡,見他血人一般地朝自己殺來,大吃一驚,忙喝令放箭,在身邊士兵的護衛下後退。密集箭雨中,裴長青絲毫不減沖勢,單手以盾護住心口,另手繼續大殺。那些士兵見他身上數處已經中箭,卻依舊神勇,如非人類,無不膽戰心驚,竟無人敢近身再攔,裴長青便如入無人之境,轉眼沖到了王越面前,一刀砍在王越執刀相迎的胳膊上,王越慘叫一聲,刀掉落在地,裴長青順勢躍上他的那匹戰馬,拖刀掃蕩邊上士兵,掉頭朝着吊橋沖了回去。
主将被擒,無人再敢放箭,轉眼之間,便這麽眼睜睜看着裴長青帶着受傷的王越躍上吊橋,往城門直沖而去。
城頭密切觀戰着的蜀王見狀,大喜,忙命人開門相迎。等裴長青一沖進去,立刻關閉城門,又升起吊橋,追上來的朝廷士兵紛紛掉落下水,那些不識水性的,在河面撲騰幾下,轉眼便被波浪吞噬沖走。
這兩百人出去,最後只剩裴長青一人回來。他渾身是血,将王越擲到地上,拔下插在身上的箭,轉身便上了城樓,對着下面的朝廷守軍厲聲喝道:“叫李東庭來對話!否則,讓他帶着王越人頭去向朝廷邀功請賞!”
裴長青一下城樓,蜀王便命人給他止血治傷,笑容滿面,連聲誇獎道:“長青,真沒想到,你竟神勇如斯!實在是天助我也!這個王越可不是一般人!大行臺尚書令的女婿!這下落到本王手裏,我料李東庭總要顧着幾分他的死活!”
裴長青臉色蒼白,靠坐在城牆根的地上,喘息甫定,神色裏不見半點喜悅,只淡淡道:“主公說的是。我這裏無事了。他被我砍了一刀,主公叫人給他治傷要緊。”
蜀王知這王越對自己至關重要,哪裏會讓他這麽死去?點頭稱是,又安撫了裴長青幾句,叫人照看好王越。那王越胳膊受傷,痛的死去活來,心裏又驚恐萬分,不知蜀王會如何對付自己。過了片刻,見有人來給自己治傷,看着似乎并不是要殺他的樣子,這才漸漸定下神來,盼着李東庭能盡快來救自己。
……
消息送到李東庭跟前時,他正在漢州整頓事務。得知金川有變,王越被生擒,感到十分意外。
從常理上來說,身邊只剩些殘兵敗将的蜀王既被逼到了金川,便猶如甕中捉鼈,根本無需攻城,只要圍上個三兩月,等裏頭沒糧食吃了,金川不攻自破。
也正因為這樣,擒住逆首蜀王的這個大功,朝廷裏不少人眼紅想要。
王越是大行臺尚書令的女婿,本身也出身将門。尚書令自己雖沒出面,但最近卻有不少人相繼在自己面前推薦王越,連尚福也暗示李東庭,可以讓王越獲這個頭功,如此對大家都有好處。
李東庭深知高處不勝寒的道理,更無意再拿這功勞給自己貼金。估量一番後,覺得圍住金川并無大風險,也就順水推舟點了王越為統領,給他兩萬人馬負責圍城,自己去處理別的要務,等他擒拿住逆首,這場歷時兩年多的艱難平叛戰也就告終了。
他怎麽也沒想到,事情到了最後,竟然風雲突變,發生了這樣的意外。
……
次日,李東庭緊急趕到了金川。還在城外守着的将士原本有些萎靡,見主帥到了,人心大定,頓時振奮了起來。幾個随同王越一道的副将見了李東庭,面露愧色,跪在他面前請罪。
李東庭讓這些人起來,道:“事情起的突然,我料你們也沒做好準備,這才讓對方殺了個措手不及。何況那個裴長青确實勇猛過人,發起狠來無人能擋,怪不了你們。”
衆人見他未責,這才定下心神,紛紛摩拳擦掌,出言自願帶兵強攻金川,一雪昨日之恥。
李東庭未應,重整隊列後,親自來到城下,令蜀王出來對話。片刻後,五花大綁的王越便被人押着出現在了牆頭。蜀王随後現身與李東庭喊話,要他将人全都撤退三百裏外,讓出道路,否則不但殺王越,全城土人也要陪他一道同歸于盡。
李東庭眼睛都沒眨一下,張口便應了下來。
蜀王微微一怔,狐疑道:“李東庭,你教本王如何信你?”
李東庭大笑一聲,道:“從前你在蜀,我在滇,你我也算是老相識了,我李東庭為人如何,你當清楚。我既答應你了,你又怕什麽?何況,你今日還有選擇餘地嗎?你要逃去波彌國,我要王将軍和城內居民無事。若成,我立刻退兵,你自行出城。只是我把話放這裏,到了波彌國境,你需将王将軍放回,否則,即便你入了波彌國,我李東庭也必定不會放過你!”
蜀王眯了眯眼,咬牙道:“那就這樣說定!我且信你一回!你這就叫你的人全都退開。”
李東庭下令副将傳令下去,撤兵三百裏外,停止追擊。邊上副将面露猶疑,一個平日對他十分敬服的副将忙上來,低聲勸道:“大将軍,朝廷對逆首勢在必得,大将軍這樣放他走,朝廷萬一怪罪下來,大将軍恐怕要費一番解釋。”
李東庭道:“以一城居民之命換逆首一命,在我看來值當。何況他根基盡毀,以逆臣賊子身份逃到波彌國,想東山再起,斷不可能。放他吧。朝廷若怪罪下來,由我一力承擔便是。”
衆将見他态度堅定,只好止了勸。當下傳令下去,列隊撤退。
吊橋再次放下,城門打開。迤逦從城門裏走出來一隊的人馬。前後俱是押着城中土人同行的蜀王殘兵,蜀王被親信嚴密保護着行在中間,邊上是脖子被架刀的王越,裴長青走在蜀王身後。
王越見到李東庭,面露愧色,低頭不敢看他。
李東庭目光越過王越,落到了裴長青的身上,若有所思。
裴長青似乎并未留意到李東庭,雙眼正視着前方,神色冷木。
這看起來十分怪異的一隊人馬,就這樣在千軍萬馬間讓出的這條道裏穿行而過,朝着西面而去。
一出金川,蜀王便加快腳程,行至半路,見身後确實沒有追兵上來,丢下被挾持的土人,朝着波彌趕去。
次日傍晚,離波彌的地界只剩幾十裏路了。蜀王一行人的臉上終于露出了久違的輕松表情。一個蜀王親
同類推薦

福晉有喜:爺,求不約
老十:乖,給爺生七個兒子。
十福晉握拳:我才不要做母豬,不要給人壓!
老十陰臉冷笑:就你這智商不被人壓已是謝天謝地!你這是肉吃少了腦子有病!爺把身上的肉喂給你吃,多吃點包治百病!
福晉含淚:唔~又要生孩子,不要啊,好飽,好撐,爺,今夜免戰!這已經是新世界了,你總不能讓我每個世界都生孩子吧。
老十:多子多福,乖,再吃一點,多生一個。
十福晉:爺你是想我生出五十六個民族五十六朵花嗎?救命啊,我不想成為母豬!
言情史上生孩子最多女主角+霸道二貨總裁男主角

逆天毒妃:帝君,請自重
(新書《神醫小狂妃:皇叔,寵不停!》已發,請求支持)初見,他傾城一笑,攬着她的腰肢:“姑娘,以身相許便好。”雲清淺無語,決定一掌拍飛之!本以為再無交集,她卻被他糾纏到底。白日裏,他是萬人之上的神祗,唯獨對她至死寵溺。夜裏,他是魅惑人心的邪魅妖孽,唯獨對她溫柔深情。穿越之後,雲清淺開挂無限。廢材?一秒變天才,閃瞎爾等狗眼!丹藥?當成糖果吃吃就好!神獸?我家萌寵都是神獸,天天排隊求包養!桃花太多?某妖孽冷冷一笑,怒斬桃花,将她抱回家:“丫頭,再爬牆試試!”拜托,這寵愛太深重,我不要行不行?!(1v1女強爽文,以寵為主)讀者群號:,喜歡可加~

回到九零,她在外科大佬圈火爆了
回到一九九六年,老謝家的女兒謝婉瑩說要做醫生,很多人笑了。
“鳳生鳳,狗生狗。貨車司機的女兒能做醫生的話母豬能爬樹。”
“我不止要做醫生,還要做女心胸外科醫生。”謝婉瑩說。
這句話更加激起了醫生圈裏的千層浪。
當醫生的親戚瘋狂諷刺她:“你知道醫學生的錄取分數線有多高嗎,你能考得上?”
“國內真正主刀的女心胸外科醫生是零,你以為你是誰!”
一幫人紛紛圍嘲:“估計只能考上三流醫學院,在小縣城做個衛生員,未來能嫁成什麽樣,可想而知。”
高考結束,謝婉瑩以全省理科狀元成績進入全國外科第一班,進入首都圈頂流醫院從實習生開始被外科主任們争搶。
“謝婉瑩同學,到我們消化外吧。”
“不,一定要到我們泌尿外——”
“小兒外科就缺謝婉瑩同學這樣的女醫生。”
親戚圈朋友圈:……
此時謝婉瑩獨立完成全國最小年紀法洛四聯症手術,代表國內心胸外科協會參加國際醫學論壇,發表全球第一例微創心髒瓣膜修複術,是女性外科領域名副其實的第一刀!
至于衆人“擔憂”的她的婚嫁問題:
海歸派師兄是首都圈裏的搶手單身漢,把qq頭像換成了謝師妹。
年輕老總是個美帥哥,天天跑來醫院送花要送鑽戒。
更別說一堆說親的早踏破了老謝家的大門……小說關鍵詞:回到九零,她在外科大佬圈火爆了無彈窗,回到九零,她在外科大佬圈火爆了,回到九零,她在外科大佬圈火爆了最新章節閱讀

鳳唳九天,女王萬萬歲
【本文一對一,男女主前世今生,身心幹淨!】
她還沒死,竟然就穿越了!穿就穿吧,就當旅游了!
但是誰能告訴她,她沒招天沒惹地,怎麽就拉了一身的仇恨值,是個人都想要她的命!
抱了個小娃娃,竟然是活了上千年的老怪物!這個屁股後面追着她,非要說她是前世妻的神尊大人,咱們能不能坐下來歇歇腳?
還有奇怪地小鼎,妖豔的狐貍,青澀的小蛇,純良的少年,誰能告訴她,這些都是什麽東西啊!
什麽?肩負拯救盛元大陸,數十億蒼生的艱巨使命?開玩笑的伐!
她就是個異世游魂,劇情轉換太快,吓得她差點魂飛魄散!
作品标簽: 爽文、毒醫、扮豬吃虎、穿越、喬裝改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