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 (2)

信便提出在此殺了王越,省得繼續帶着他累贅。

王越吓得跪在地上不住求饒。

蜀王躊躇之時,裴長青忽然道:“主公,我便送主公止步于此了。前面就是波彌國,料無兇險了。這個王越,還請主公交給我,照先前允諾的那樣留他一命,我在此守着,替主公斷後。”

蜀王一怔,“你不随本王去波彌?日後圖謀東山再起,還有再殺回來的一天,到時再建功立業,也為時不晚!”

裴長青未應,只重複方才的話道:“我送主公止步于此。”

蜀王臉色陰沉下來,盯了裴長青片刻,見他不為所動,半晌,哼了聲,道:“也罷,人各有志。看在你護送本王有功的份上,本王便不為難你了。随你吧!”

裴長青道:“多謝主公成全。”

蜀王命人把吓得面無人色的王越推出來,回頭最後看了裴長青一眼,掉頭而去。

衆人跟着他漸漸前行,最後剩下胡詹事一人。走過來,拍了拍裴長青的肩膀,低聲道:“長青,你不去也好。實話說,去了也是前途未蔔,只是事到如今,我也別無選擇了,一切聽天由命吧。你跟我一場,也算是緣分,往後各奔東西,自己保重了。”說罷嘆了口氣,轉身追随蜀王快步而去。

裴長青目送蜀王一行人背影消失在視線裏,轉頭看向還倒在地上的王越,拔出刀,朝他走了過去。

王越對裴長青已經是恐懼萬分,不住求饒,見他割斷了自己身上繩索,這才稍稍定下心魂,顫聲道:“多……多謝……”

裴長青冷冷道:“滾吧!”

王越聞言,慌忙掉頭就跑,不慎絆了一跤,爬起來又連滾帶爬地朝前跑去,唯恐他下一刻改了主意要殺自己。

裴長青看着王越身影越跑越遠,終于被荒野裏的荒草從淹沒了。

四下荒野,舉目茫茫。裴長青擡眼定定望着西邊殘陽,片刻後仰頭,迎着獵獵的野風長長呼吸了一口氣,舉起手中的刀,抹向自己的脖子。

一支羽箭朝他疾射而來,準确無誤地射到了他那只橫刀的手腕,力道奇大,裴長青手臂一酸,刀應聲落地,那支羽箭也掉落在地,原來是只被折了頭的平頭箭。

“大丈夫處世,有過可改,改而立之,動不動抹脖子,和婦人有何區別?”一個聲音随風傳了過來。

裴長青慢慢回頭,看到李東庭騎馬停在遠處,方才那支箭,想必是他所射。道:“我不過一叛逆賊子,今日引頸自戮,何勞你來說教!”

李東庭縱馬到他身前,道:“朝廷懸賞榜文裏,你列第二,除了逆首蜀王,就數你值錢。我為了一城民衆放了逆首,捉你回去複命,如此算是個理由吧?”

☆、七十八回

朱璇登基元年的冬,在蜀王逃入波彌兩個月後,波彌國王迫于壓力,将蜀王捆綁遣返送回。至此,歷時兩年三個月的西南平叛戰事至此徹底結束,朝廷獲得全勝。

冬十一月,朱璇于朝會論功行賞,諸多參與平叛的将軍大臣各有封賞,其中以李東庭居首,封英國公,世襲罔替,加賜九錫。

李東庭以自己令逆首走脫為由,謝九錫而不受。朱璇便改封他上柱國将軍,又賜李東庭母太夫人、妻一品夫人诰命。因李府君年邁,不便入京受賞,梅錦入京代婆婆領受封賞,日日入宮赴宴,一時風光不加細說。

入京忙忙碌碌半個月後,到了十一月底,各種封賞慶功終于漸告尾聲。

梅錦是在十月初被召匆忙入京的。到如今已經快兩個月,想念稚子,歸心似箭。李東庭自從娶她為妻,這兩年多的日子裏,戎馬倥偬,幾乎沒怎麽和她好好處過,心裏最想的,也只是早些回去而已。

到了預定離京的前一晚,李東庭從外赴宴而歸,回到驿舍中,見房裏擺了幾口敞開的箱子,梅錦正在和侍女打點行裝,想到明日便要出發回雲南家中,心裏歡喜,臉上便跟着露出笑意。

梅錦見他回了,剩下東西也不多,明早再收拾也來得及,便停下來,叫人送水進來,親自伺候他沐浴,洗到一半,自己也被他拉進了浴桶,嬉水親昵時,梅錦見他後背添了幾道新傷痕,嘆了口氣,指尖輕輕摸過,問道:“還疼不?”

嬌妻在懷軟語溫存,過些天又能見到一雙兒女了,接下來,再也不用擔心第二天睜開眼睛就又要和她告別,李東庭只覺快慰無比,人生最大幸事,也不過是如此了,擁她入懷,一時抑制不住,在水裏便要起了她。

一大桶原本熱氣騰騰的水,到了最後,半灑在外,剩下一半成了涼水。

李東庭怕她受涼,抱她出來回到床上。

屋裏已經燒了暖爐,熱烘烘的很是舒适。李東庭胡亂擦拭幾下兩人身上水珠,帶着她又滾進被窩。事畢,見她懶洋洋卧于枕上,一頭秀發還有些潮濕,取了柔軟的燥巾來,一塊墊她頸下,另塊用來自己替她慢慢揉吸着發中的餘潮,低聲道:“錦娘,往後每日一早睜開眼,便能見到你睡我邊上。我心裏實在是說不出的歡喜。”

梅錦原有些昏昏欲睡了,眼眸半睜半閉,聽他聲音在耳畔響起,睜開眼,抿嘴一笑,嗯道:“我也是。”

李東庭越看越覺她可愛,忍不住又俯頭下去深深親吻她,梅錦吃吃笑着,躲避他嘴唇,推開他嗔道:“剛才被你鬧的,還沒夠啊!明日還要上路出京,我要養回精神。”

李東庭微笑,知她确實應是累了,便也作罷,令她頭枕于自己臂彎,靜靜間,躊躇了下,又道:“錦娘,你雖沒責我半句,只我知道,你這些天心裏不好過。裴長青之事,我也有些過意不去。許是我當日錯了。我不該将他帶回的。”

……

李東庭當日帶一小隊人尾随蜀王一行至波彌國境,及至王越獲釋,要離開時,又見裴長青橫刀自刎,便出手将他攔下。許是一心求死,裴長青當時并未作多反抗,李東庭帶回他解至京中後,自己私下求見了朱璇,極力為他美言,言他年少誤入歧途,這才犯下重罪。如今逆首既已伏法,隐患也除,若就這麽将他殺了,未免可惜,懇請朱璇酌情饒過他的死罪,若能為朝廷所用,必是良将之材。

朱璇少年即位為君,決心革除舊弊,銳意改革,更是不拘一格擢拔人才。如今西南雖定,但北方依然有外敵耽耽虎視,裴長青當日為蜀王所用,戰名也傳至了京城。如今他既被李東庭解回,朱璇便心生延攬之心,遂依了李東庭之谏,傳旨至天牢,只要裴長青願革新洗面呈上罪書,可饒不死。

不料,裴長青一心求死,竟決絕拒了皇帝美意。朱璇随即将他下至死牢,到下月初,與另些投了蜀王的叛黨一道問斬行刑。

……

梅錦沉默片刻,低聲道:“東庭,你不必有過多自責。當日你若不出手阻止,他也早已自戕于波彌國境了。何況,我曉得你是出于好意……”

她停了下來。

李東庭道:“他犯下這樣的重罪,沒有株連親族,已是天恩。又所謂良将難求,這才允諾他戴罪立功。錦娘,我也不瞞你,我之所以這樣從中轉圜,為的只是你。我知你心裏想着他能改過,往後好好活下去的。我們便要回雲南了。一旦回了,裴長青之事便與我們無幹了。你若想再見他一次,我們也可以推遲離京日期的。這會兒進天牢雖有些難,但我也能想法子為你安排。”

裴長青入天牢後,梅錦曾去探望,只是當時并沒見到他的面。

裴長青拒絕見她,态度決絕。

聽李東庭這樣說,梅錦心裏感動,将臉輕輕貼在他胸膛,閉目冥想片刻,道:“讓我再想想。”

……

梅錦懷着心事,昨夜沒怎麽睡好,一大早,李東庭先起身出去了,說好中午之前回來。

梅錦也起了床,梳洗過後,指揮下人們把昨夜沒收完的行李全部打包,正忙碌着,進來一個驿丞,說外頭有人要求見。

這些天,日日都有各式各樣的人找到這裏要拜會李東庭。梅錦便道:“我夫君出去了。若有要事,讓他中午來。”

驿丞道:“那人是求見李夫人您的。”

“見我?是誰?”

“自稱姓萬,說是從雲南趕過來的。”

梅錦微微一怔,再問幾聲形貌,便猜到了來人,道:“帶他進來吧。”

梅錦換了件衣裳,來到邊上的一間偏屋,等在裏面的萬百戶一聽到腳步聲近,便朝門跪了下去。

梅錦急忙到他面前将他扶了起來,道:“萬舅舅,快別這樣,有話起來說。”

才兩年多不見,萬百戶看起來似一下老了十歲,鬓角已出白發,神情愁苦。聽梅錦還叫自己舅父,慌忙搖手道:“不敢當這樣的稱呼,夫人叫我賤名便可。”

梅錦讓他坐下去,道:“無妨,不過一個稱呼而已,我也叫慣了。舅父什麽進的京?”

萬百戶面上露出局促之色,沉默片刻,忽然從椅子上起身,再次朝梅錦跪了下去,道:“李夫人,承蒙您今日還肯叫我一聲舅父,我便鬥膽開這個口了。實不相瞞,我從雲南趕到京城,為的就是我那個不肖的外甥。并非我替他說話,他雖自小是刺頭,到處惹是生非,只并非十惡不赦之徒。他自小喪父,缺乏管教,這才誤入歧途,犯下了如此滔天罪行,朝廷沒有追究親族,我已感激不盡,不敢再有別的奢望。他有今日,也是咎由自取,我也萬萬不該再來煩擾李夫人你的。只是我就這麽一個外甥,我心裏始終放不下他。如今他就要問斬,我來,是想求夫人,能否為我疏通關系,讓我在他臨死前見上一面?若夫人肯助,萬通感激不盡!”說完雙淚長流,朝梅錦磕頭。

梅錦急忙再次将他扶起,道:“萬舅舅,你大約還不知道,皇帝惜才,本有意赦免長青讓他為朝廷所用。只是長青自己決絕求死,這才被打入死牢的。”

萬百戶大吃一驚,雙眼繼而放出希望光芒,焦急道:“李夫人!求求你了!想法子再最後幫他一幫!他性子拗,只是一時轉不過彎來而已!”

梅錦道:“萬舅舅,你稍安。等我丈夫回來,我與他商議,看能否安排你進去見他一面。”

……

午前李東庭歸來,梅錦把早上萬百戶趕過來請求幫忙的事說了。李東庭沉吟道:“也好,我們再推遲幾天離京。我去安排下。”

梅錦微笑道:“多謝你了。”

李東庭握了握她手,旋即轉身匆匆出去。

次日傍晚,一直忐忑等着消息的萬百戶被叫了過去,得知李東庭已經安排好了,今夜就允他入天牢見裴長青,萬分感激。梅錦親自送他過去,自己留在外頭,目送他被牢頭帶入。

萬百戶出來時,雙目通紅,淚流滿面,朝梅錦磕了個頭,哽咽道:“孽障!孽障!他既求死,遂了他心意便是,我就等着替他收屍,也算全了這輩子的舅甥情分。只是辜負了李夫人你的一片心意!”說罷掉頭,抹着眼淚腳步蹒跚離去。

天色暗将下來,夜色漸漸籠罩住了馬車。随行等了許久,始終沒聽到車裏的梅錦下令回去,便試探着上前問了一聲。卻見車門被推開,梅錦探身出現,下了馬車後,讓随行再等片刻,自己提了個籃子,往裏而去。見到方才引萬百戶進去的那牢吏,請求再讓自己進去。見對方露出猶疑,微笑道:“我只是進去說幾句話就走,不會給你惹來麻煩。”

牢吏知她身份,略遲疑,便道:“裏頭腌臜,小人領夫人進去吧。”

梅錦點了點頭,随着對方進去,最後來到羁押着裴長青的那間單獨囚室。牢吏打開鎖,梅錦讓他送一盆溫水來,牢吏應了,很快送了過來。

……

裴長青又黑又瘦,頭發淩亂打結,面上冒出寸長亂髭,仰面躺在地上的一堆幹草上,渾身肮髒,變得幾乎讓梅錦無法相認。

他仿佛睡了過去,梅錦進來,他也沒有半點反應,依然閉着眼睛。

梅錦也沒叫他。只是取了塊帕,蘸水絞幹後,來到他邊上,蹲下去,替他擦去面上沾着的塵泥血污,又擦過雙手,最後要替他擦腳時,地上的裴長青終于睜開眼睛,縮回了腳,低聲嘶啞着喉嚨道:“不敢髒了你的手。李夫人請走吧。”

梅錦将他腳搬了回來,放進水盆裏,一邊替他洗着,一邊低聲道:“長青,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時的情形嗎?”不待他答,自己接道,“那晚你很遲才回,我已經睡了,你進門後,蹑手蹑腳地躺到了靠牆的一條長凳上。我到此刻還記得清清楚楚,長凳太短,放不下你的腿,于是你佝着腰身。只是即便這樣,小腿和腳還是挂在外面。然後你又從凳子上爬起來,大約想悄悄看下我的樣子。我就從床上坐了起來,你當時應該被我吓了一大跳,睜大了眼睛……”

“……就是那會兒,我第一次看到你的樣子。你的眼睛很明亮,看起來很幹淨,讓我印象深刻。我稱贊你時,你有點不自在,露出羞赧的表情。長青,就是那個時候開始,我對你生出了親近之感。我覺得你就像一塊璞玉,沒有好好雕琢的璞玉。倘若有人能對你善加指引,以後你一定能成為一個頂天立地的男人。長青,我很抱歉,當時作為你妻子的我,并沒有很好地盡到內助的職責。”

裴長青依舊一動不動地躺在地上,雙目定定望着頭頂。

她的手不斷擦洗他沾滿幹涸泥血的腳。漸漸地,皮膚上的肮髒被洗掉,露出幾處劃破了的傷口。

梅錦将他腳拿出來,端開水盆,用帕子擦幹水跡後,從籃子裏拿出一雙鞋,替他穿了進去。

“我們夫妻一場,我連一雙襪也沒曾給你縫過。到現在,雖然你我緣分已絕,但在我心裏,依然把你當弟弟般看待。這是我替你做的一雙鞋。上次來見你,原本就帶了過來。只是你不見我,我也只能帶回去。這回我帶它過來。你若不是那麽恨我,那就穿一回吧,算是我能為你做的最後一件事了。只是我針線不好,你多擔待些。”

裴長青眼睛依舊一眨不眨,只是目中漸漸似有水光閃現。

“長青,我知你不在意身後名。誠然,身後名确是空虛。只是,死有輕于鴻毛,有重于泰山之分。從前我就一直希望,有朝一日當你不再是懵懂少年,你會歷練成一個頂天立地的真正男人。我到現在還是這樣希望。所以我又來到這裏,為的就是告訴你這一點。當然,人各有想法。倘若你覺得現在唯死才是獲得解脫的唯一法子,我也尊重你的意願。只是我會很失望,就像從前,你曾令我一次又一次感到失望的那樣。”

梅錦慢慢站了起來,注視着地上的裴長青,道:“地上那個籃子裏,除了些吃食,還有一份紙筆。我丈夫特意又去求見了皇帝。将才難求,皇帝應允再給你最後一次機會。倘若你願意活下去,那就拿出紙筆寫下罪書,獄吏會代你轉呈上去。”

“我要說的話,都說完了。明日我便回雲南了,希望日後阿茸再向我問及你時,我能告訴她,你有一天能堂堂正正地回去看她,再給她買一包糖糕。”

梅錦說完,轉過身掉頭離去。

躺在幹草堆上的裴長青肩膀漸漸戰栗,忽然坐了起來,脫下腳上那雙針腳并不十分齊整的鞋,緊緊抓在手上,宛如孩子般地嚎啕大哭起來。哭聲驚動了獄吏,匆忙跑過來查看。見狀,嘆了口氣,示意獄卒不必幹擾,各自悄悄而去。

梅錦從牢裏出來,心情微微沉重。走向馬車時,忽然看到一個高大的熟悉身影立在馬車邊上。知道是李東庭來接自己了,心裏一暖,快步朝他走去。

李東庭迎她而來,接她上了馬車,自己也跟着坐了進來。

馬車朝前行去。李東庭覺到她手微涼,要脫自己身上外氅給她披,梅錦搖頭,自己鑽到了他懷裏取暖。

李東庭笑了起來,緊緊抱住主動投懷送抱的妻子,低聲問道:“事情都好了?”

梅錦嗯了聲。

“如此甚好。我們明日便可動身回去了。孩子們還有我母親想必都在盼着。”

他的懷抱十分溫暖,梅錦縮在他懷裏,一動不動。

“錦娘,往後有你相伴,我這一生,再無別求了。”

快到驿館時,李東庭忽然湊到她耳邊,耳語了一句。

梅錦仰頭,見他一雙漆黑眼眸望着自己,點了點頭,伸臂攬住他脖頸,湊過去輕輕吻了吻他的唇,道:“我也是。能得你為夫,我這一生,也再無別求。”

李東庭更加緊地抱住了懷中妻子,心中湧出無限的柔情。

後記一

一個月後,也就是這一年的年底前,李東庭終于攜着愛妻回到了龍城。

他夫婦入城當日,全城民衆夾道相迎,此情此景,令李東庭想起自己當年迎娶梅錦時的盛況,除了感嘆光陰似箭,更是感悟世事變幻。

李府君帶着李東林、阿鹿以及一歲多的阿鹿弟弟在大門外相迎。當夜土司府張燈結彩,合家團圓,處處是歡聲笑語,人間至美至情,也不過是如此了。

與此同時,梅錦也得知了關于裴長青的消息。

他在死牢裏以己血寫下伏罪書,呈到了禦前。少年皇帝赦免其罪,遣至北疆從軍。

得知這個消息後,長久以來一直壓在梅錦心底的那塊石頭終于消失了。

少年終将成長,即便這過程,一步染了一個血印。十年,二十年後,若有機會再見,那時候的裴長青,一定已經活出了與從前完全不同的人生。

次年春,李東林聽從母命,迎娶盤雲土司府小姐苗真真。婚後夫婦二人相處融洽。李府君的一樁大心事終于落地,歡喜不已。

一年後,李東庭再得一愛女。皇帝聞訊,特意派使者賜下滿月賀禮。随後李東庭聯名西南另外數位大土司,主動上書朝廷,稱土司府權限過大不利朝廷疆治,願從自己開始,摒棄任命管轄當地官員的權限,改由朝廷直接指派官員,是為改土歸流。

土司府可以自主任命土官的權限,向來被朝廷大臣所诟病,每每提及,無不憂心。從前老皇帝在位時,也曾試過要收回這權限,只是當時阻力過大,甚至有土司起兵生事,最後不得不放棄。如今李東庭自願改土歸流,朝廷一時熱議。朱璇納谏,收歸權限後,又分別封賞下去。

昆麻土司府既主動交出了任命當地官員的權限,其餘各地小土司自然也只能跟随效行。無人敢不從。

蜀王覆滅,改土歸流,這兩件大事成,西南又有英國公李東庭坐鎮,朝廷長久以來的西南憂患徹底清除,自此開始一心對付北方邊患。

歲月靜好,李東庭夫婦相敬相愛。土司鎮守西南,夫人行醫用藥,傳授醫術,二人造福一方百姓,西南一帶,提及李氏土司夫婦,無人不崇敬愛戴。

後記二

風裹卷着漫天黃沙呼嘯而過。一人牽着一匹孤馬,背負長刀,頂着風沙,一步一步朝前而去,覆蓋了黃沙的路上,留下他一個又一個的清晰腳印。

身後是繁華神京和令他不堪回首的故鄉,身前遠方的遠方,就是他這餘生的戰場了。

那雙她親手做的鞋,裴長青早就脫下,藏在了行囊的最深處。

這會是他這輩子最珍貴的珍寶了。

當她還在他身邊時,他只是個莽撞的熱血少年。

他還不知道什麽是珍惜。

他曾經一次又一次地令她失望,最後親手将她從自己身邊推開。

錯誤時間裏的那個最壞的他,遇到了最好的她。

這或許就是他這一生最大的遺憾。

現在他不想再繼續令她失望。所以最後,他還是選擇了這條道路。

他沒有想過以後會如何。他只知道,餘生裏的自己,必須要做一個最好的自己。

如果他真的是塊璞玉,他想讓她知道,他會成為堅玉之器。

十年,二十年後,當他能夠有足夠勇氣踏回那片生養了他的故土,倘若有幸,再次看到她的時候,他想對她說一句:故人別來無恙,安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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