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等閑平地起波瀾

? 苗疆是武林中極為神秘的地帶,巫術和蠱毒往往讓刀劍無處施展,所以,這片地方是荒涼的,至少,在中原武林人士看來如此。

洛瑜甫一踏進這片地方,就覺得有種不可名狀的寒冷湧上心頭,手指似乎更加冰涼了。隐藏多年的毒素,仿佛要破體而出。

他們在一個小鎮上歇腳。鎮裏的居民都穿着苗族的服飾,這樣大規模的少數民族聚居在中原極為少見,在這裏卻是司空見慣,漢人,反倒成了異類。幾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這三個青年男女吸引。

寬衣廣袖,臨風而立。

其中唯一的女子,腰間還帶着一把會發光的劍!

從踏進苗疆第一步起,夏語冰就感覺到了腰間寶劍的反常,平時安安靜靜待在劍鞘裏的劍,突然發出碧色的光芒,隔着劍鞘,都可以感覺到,而這光芒,從産生起就沒停止。時不時地還會發出鳴聲,寶劍鳴,往往是遇上了劍客。而這裏,又有什麽比伴随了十幾年的人還重要的劍客呢?

不久前在洛陽,上元節的夜晚,缥碧劍被小墨的一個朋友盜去,那人是江湖上出了名的妙手空空,技高心高,偷寶劍不過是一時興起,想試試自己的功夫,被夏語冰打傷,還一起悶悶不樂。小墨一路上追着他,從未見那寶劍離過身,根本沒有機會動什麽手腳。

夏語冰心中想着,注意到那些投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心中忽起一念。

三人走進一個茶館坐下,幾個夥計只是站在遠處看着他們,互相推搡了半天,卻沒有一個人上來招呼,還是老板從後面出來,敲了那幾個夥計一下,嘴裏低聲嘟囔了句:“沒用的東西。”便笑着迎上來:“幾位客官要點什麽?本店有上等的普洱茶,方圓十裏找不到第二家。”

夏語墨立刻說:“拿一壺,你們店還有什麽好東西都一起上了。”

老板喜笑顏開,嘴裏招呼一聲便去後面安排了。

外面街道上那些看熱鬧的鎮民看他們進了小店坐定,也散去了不少。人群中,有擺小攤吆喝生意的,有閑散走着的,卻有一個苗女打扮的女子目光如電,迅速掃了他們一眼後又低下頭去,轉眼消失在人群中。

這自是逃不過夏語冰的眼睛,也當沒看見似的不再理睬。

洛瑜亦是看到了這幅場景,素來溫潤的目光中浮動着複雜的光芒。

“客官,請慢用!”一個店小二托着一盤菜肴,還未到跟前便已聞到撲鼻的香味,是茶香。本地的東西到底比外面人人争相搶奪的天價贗品正宗的多。那小二将盤子放到桌上便要離開,夏語冰叫住了他。

“這位小哥,可知這附近哪裏有打鐵鋪子?”

小二顯然沒想到這位長得比鎮上所有姑娘都美的女客會問這樣的問題,怔了一怔,才撓撓頭道:“咱們鎮上就有,沿着這條街走,不遠就能看到。”

夏語冰對他點頭表示感謝。看着那小二走了,夏語墨不解地問道:“師姐問這幹什麽?”

未等她開口,一邊的洛瑜已微笑着道:“怕是寶劍鋒芒太利,劍鞘難掩其輝。”

夏語冰不語,只笑着望了洛瑜一眼。

“這個木劍鞘怎麽也是師父傳下來的,扔掉不太好吧!”

“誰說要扔,”看到小墨焦急的樣子,夏語冰低頭看了眼腰間那把劍,碧色的光芒從木質稀松的劍鞘裏透出來,“在外面鑄一個金屬劍鞘就好了。”

“那樣拔劍不會很不方便嗎?”夏語墨依然不解。

“下山至今,還沒遇到需要我拔劍的人。”她忽然擡頭,目光中充滿了少年的自信與意氣。“快吃點東西,等會鑄了劍鞘,估計得在這鎮上過一晚了。”複低下頭看了腰間寶劍一眼,仿佛想起了很久遠的事情。

苗疆小鎮雖不及中原繁華,卻也是別有一番風味,尤其這食物,不僅茶水正宗,菜也是大異于中原的清爽可口。三人大快朵頤完畢,走在街上,又見許多賣雜耍的。忽有人帶着鬼面具成群結隊的穿街而過,街上的人紛紛避到兩邊給他們讓路,看苗人恭敬而憧憬的神色,似是要舉行什麽慶典。

夏語墨少年心性,拉過身邊站着的一位大叔問,沒想到随便問的一個人,竟是面貌英俊異常,比起洛瑜,雖少了幾分仙氣,五官卻是一點也不輸。那人笑着告訴他們明日便是鎮上一年一度的鬼節,可以見到保佑鎮民的月神娘娘,說完還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提醒機會難得,他們不可錯過。

那群人離去之後,夏語墨即把剛才所見告訴了他們,既然就是在明天,為何不去湊湊熱鬧。

“小墨是想看看有沒有漂亮姑娘好娶個當媳婦吧。”夏語冰神秘笑着看了他一眼道。洛瑜也不禁輕聲笑了起來。

“師姐!”

“我們小墨桃花運可是很旺的,不信你看,街角就有一個姑娘一直在看你呢!”夏語冰一邊說着一邊使了個眼色。

順着看過去,夏語墨果然看到了一個苗女站在街角,目光正落在他們身上。與夏語墨的目光撞上,那個女子猛然低頭,身影一動,瞬間消失在了人群中。

“還是剛才在茶館外面看我們的女子呢!”

“什麽?她剛才就在看我們!”聽到洛瑜的話,小墨震驚。

“我就說你魅力大嘛。”

小墨乖乖閉嘴,自從遇見洛大哥,自己就成了師姐打趣的工具。可也不能怪洛大哥太帥讓師姐七魂六魄不全了,畢竟他們是好兄弟。

忙活了一天,打了一把奇醜的鐵劍鞘,實在和中原的鑄劍技藝無法相提并論。客棧倒是不錯,兩層高樓圍起來的大院子,看來這個小鎮地處苗疆邊緣,交通要道,來往的客人還是很多的。

夏語墨在心中細細觀察着鎮上的風土人情。

“這麽醜的劍,我可不要。”夏語冰一把将劍塞到夏語墨手裏,轉身關上房門。

看着門在自己眼前無情地關閉,夏語墨恨不得把手中這奇醜無比的劍鞘扔到地上,洛瑜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師姐這兩天心情不好,不要在意,晚上咱們哥倆喝幾杯。”

一聽到喝酒,夏語墨立刻來了興致。師姐一直管着不讓自己喝酒,這回有洛大哥在,她管也管不着了。

然而,剛剛閉合的房門忽然打開,露出一張冷漠的臉:“小墨不許喝酒。”眼神移到洛瑜身上,毫無表情的臉上竟然綻放出一個微笑。

洛瑜那張淡泊的臉上也扯出了一個牽強的笑容,門重新重重合上。

“什麽态度嘛!不能因為洛大哥比我帥,就這樣啊!”夏語墨跺腳欲跳。

“你可以看着我喝啊!”

洛瑜忽然湊到他耳邊,邪笑着,說完一拍衣服轉身走進了另一扇房門。

夏語墨看着兩道門,心裏竟起了一種莫名的悲怆,好像......門裏的兩個人是同一個世界的,而他,已到了這個世界的邊緣,随時有被踢出去的危險...

師姐心情不好,或許是因為寶劍的事情,那把劍從來沒有離開過她,就只有上次在洛陽被那個家夥順手牽羊拿走過,這次到了雲滇,又這麽反常...自己真的只會惹事嗎?

躺在床上,心中各種思緒萦繞的夏語墨怎麽也睡不着。腦海中盡是這些天的經歷,從白雲山上遇到洛瑜,一路南下,最後進入雲滇境內,三個人雖然相處融洽,但總覺得,有些東西,已漸漸隔在他們中間。就好像,寶劍配俠客,美人配英雄,師姐她,遇到真的英雄,便與他這個愣頭小子相離日遠。

窗戶上的卷簾有些透光,隐隐瞧見外面一片光亮。他索性站起身來,到窗前,卷起那簾子,擡頭卻見,一輪明月靜靜懸在空中。竟讓他想起那夜洛陽城中的,原來,離開洛陽,已經一月了。明日是十五,想必月亮會更圓吧。

他又低頭,見院子中有一張木桌,大抵是落在那裏忘收的。有月有人卻無酒,他不禁苦笑。忽然聽到一陣敲門聲。

難道是!洛大哥找自己喝酒來了。

他飛快跑去打開門,門外站着的,長身玉立,笑容淺淡的男子,不是洛大哥還是誰?而他的右手上,白玉一般的瓶子,溢着香氣,不是一壺酒還是什麽?

“走,喝酒去!”洛瑜晃了晃手中的酒瓶,走進門來。“窗子都打開了!這是在等着我呢!”目光落到那扇明月斜照的窗戶,他臉上露出笑容。一拉夏語墨的手,直從開着的窗戶中飛了出去。

“明月照我心坦蕩!”

“東南見月幾回圓!”

洛大哥好像不勝酒力,喝了沒幾口就倒在桌上,嘴裏念叨着些他從沒聽過的詩句。

夏語墨看着面前的男子,一襲白衣染上酒啧,完全不是往日飄逸出塵的模樣,洛大哥這樣的人,也會有這般失态的時候嗎?白雲山上初見時,他是遺世獨立的高山仙人;旅途相伴時,他是大方随和的百事通;和師姐在一起時,他是談笑風生的俊朗青年,打趣自己時,他是師姐妙語連珠的得力助手。如今,卻在桌上沉沉醉去。

“冰兒...我不想失去你...”

忽然,那個酒醉的人口中呢喃出一句話。

他,竟然這樣稱呼師姐!

夏語墨幾乎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們,怎麽會...

“說好一直陪着你的...”

又聽到這樣的一句話,他如受重擊,幾乎要倒下去,是麽,他們,一直都是相互喜歡的麽,為什麽,他一直沒察覺到,還是,不敢承認...

夏語墨,你到底能做些什麽!

一聲嘶吼在這個人的內心發出,仰頭看着天上的明月,這個十八歲的少年心中第一次有了絕望的感覺。練武時的苦痛和這些內心的折磨比起來又算的了什麽?自從踏入這江湖,他便注定不得平靜,已是腥風血雨的命運,偏還被身邊人遺棄。他不想再被遺棄。幼年時的經歷,他不想重來一次。

月光下,白衣的男子忽然渾身一顫,一只碧玉簫無聲從他懷中滑落,掉在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洛大哥!”被眼前的場景一驚,夏語墨回過神來,面前的男子渾身顫抖着,仿佛遭受着極大的痛苦,面容幾近扭曲。

“怎麽了!”處在圓桌的另一面,他想要拉起他,誰料手一碰到那個人,原本無力的男子竟飛快按住他手上的脈門,力道之大,幾乎令他吃痛叫出聲來,随即,那只手便無力的松開,整個人抖成一團。

夏語墨再不多想,沖過去,迅速點了那個人的穴道,将他放在肩上,便要回屋。一瞥眼看到那只碧玉簫,又十分吃力的撿起,握在手中,奇怪,洛大哥怎會有種這樣名貴的玉簫。

回到房中之後,夏語墨用師門的療傷方法為他推血過宮,好半會兒,才安靜了下來。

看着床上那因為疼痛而蒼白的面孔,緊閉的雙眼上青筋依稀可見,卻還是,不失俊朗與從容。或許,這樣的人,才是和師姐般配的吧。将那只碧玉簫放回洛瑜衣內,夏語墨起身走到窗前,他可以獨自應付這樣的事情,終于有一次,他不是在惹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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