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 好事
祝羨可以說是從小被祝昀禍害大的。
他從記事開始, 就跟祝昀‘鬼混’再一次, 作為心智不成熟的小孩,一起出去玩的時候,明顯大他五歲的祝昀可以主宰所有行程。所以從幼兒期到青少年期,祝羨就經歷了無數酒吧, 賭場, 夜總會等等聲色場所。
他比誰都知道祝昀多能玩,多浪蕩, 多麽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也比誰都知道祝昀看似吊兒郎當, 毫無優點,但內心是多麽重情重義。這麽多年,祝羨還是第一次見到祝昀為一個人産生類似于‘傷心’的情緒。雖然他喝了酒, 他表現的不明顯, 但祝羨是了解他的,所以他能察覺的到。
就連當年祝昀上大學,談了一年多的校花說分手就分手,他也沒有惋惜過。怎麽牽扯到這個季蘇谌,他哥居然能借酒消愁呢?祝羨現在也愁死了——因為他不清楚這是因為被一個男人喜歡上了覺得很鬧心, 還是因為他哥……也對那個季蘇谌或多或少的有興趣,所以才在這兒糾結呢。
但不管從情感上還是理智上,祝羨都覺得前者的可能性比較大,不是他不接受或者是自欺欺人啥的,只是因為祝羨清晰的了解他哥是個鋼鐵直男。祝昀長的在男性裏可以說是精致到漂亮了,偏偏一點也不女氣, 還自帶淩厲削薄的感覺,很是迷人。這麽多年喜歡他的男人還能少了?只是祝昀的粗神經從來發現不了罷了,眼前估計也是猛地有人把他面前的窗戶紙捅破,祝昀比較震驚罷了。
祝羨也是一路胡思亂想,把祝昀送回家之後面對祝時峰和翁青杉的指責,心想着這可真是冤枉到姥姥家了,他不由得有些委屈的申辯:“大爺大娘,是表哥非得拉着我去喝酒的!”
“那你也不能慣着他啊!”翁青杉拍了拍他,嗔怒道:“你表哥那酒量和脾氣,你還不知道啊?得了,你喝酒也別開車了,別大過年的再酒駕被抓,就在這兒對付一宿吧。”
祝羨內心也正有此意,二話不說的答應了下來——他留宿只有一個目的,問清楚祝昀到底是咋回事兒。所以第二天早上祝昀一醒過來,就看到祝羨這個不速之客笑眯眯的對他說:“表哥,新年好。”
昨天祝昀其實喝的并不多,睡夠了起來也沒什麽頭疼感,但看到祝羨他就想起昨天狼狽的一幕幕,不由得有些來氣:“看到你我就夠了,好什麽好。”
“啧啧。”這也就是祝羨習慣祝昀的毒舌了,換個人都得氣死,他不禁有些感慨:“表哥,你說你脾氣這麽差還那麽多人喜歡你,連男的都喜歡你!難不成都是看臉?”
祝昀正在喝水,猛地聽到這話差點噴出來,目瞪口呆的看着開玩笑似的就把想問的事兒說出來的祝羨,呆滞了半晌才找回了自己的聲音:“你、你說什麽?”
“表哥,你放心,門關着呢。”祝羨拍了拍胸脯,一本正經道:“在我面前你還裝什麽呀,那個季蘇谌,到底是怎麽回事兒?”
祝昀感覺自己腦門登時被敲了一悶棍似的嗡嗡作響,臉上迅速染起火燒火燎的羞憤:“你怎麽知道的?!”
祝羨:“你自己說的醉話啊。”
祝昀:“……”
喝酒誤事兒這句話,如今祝昀才是真真切切的體會到了,以後要不是不喝酒就得死的場面,他再也不喝酒了!祝昀內心默默的下定了決心,看着祝羨滿是八卦的雙眼,咬了咬牙:“就一小破孩,你別打聽那些沒用的成麽?”
“我不是打聽啊!表哥,你忘了你讓我調查過這人麽?”祝羨擠眉弄眼,強調道:“昨天我特意又把我那些調查資料翻出來看了一遍,啧啧,這小夥子才20啊,表哥,你可真是作孽……”
“你胡說八道什麽?!”祝昀是真來氣了:“我們啥都沒有,別瞎嘚啵。”
“你可別反駁了,你昨天都說了那小子喜歡你。”祝羨撇了撇嘴,有些好奇:“不過被男人喜歡的感覺什麽樣兒啊,是不是特別扭,特惡心?”
“……你滾回家去。”祝昀臉色難看的緊,冷冷的下了逐客令:“叔叔他們還等着呢,別大過年的在我們家蹭飯。”
祝羨看出來他生氣了,頓時不敢再說什麽,夾起尾巴灰溜溜的走人了——祝昀生氣的時候一向是不能惹的。但他的話已經留下攪亂一池春水了,祝昀覺得這時候可能酒勁兒才往上返,頭疼的厲害。
這下子,祝羨和季蘇情也知道這種尴尬的不能在尴尬的事兒了,真是要命。祝昀拿過一直嗡嗡作響的手機翻了翻,裏面全是各路人馬的祝福短信和未接電話,滿的讓祝昀覺得他在晚兩個小時查看的話,怕是就要死機了。然而這些廢話中,沒有來自于季蘇谌的。
祝昀說不上自己內心是不是松了一口氣,是不是如釋重負,總之就感覺空落落的。但他翻到最下面,有一條季蘇情的微信,時間在兩個小時之前發過來的。祝昀眉毛一跳,盯着那個紅色圈圈裏的,手指慢慢的移過去——
季蘇情:祝昀,多謝你了,蘇谌已經答應出國的事情了。
已經……答應了。很好,很好,祝昀長長的睫毛微微一顫,沉思半晌,禮節性的給回了一句:好事,什麽時候?
季蘇情大概正是在擺弄手機,沒幾分鐘就回了信息:十五過後就走。
走的那麽急,國外開學了麽?祝昀皺了皺眉,莫名感覺心口有點堵——畢竟是跟他相處了這麽久,平日裏他拿着當弟弟的孩子,這猛然變成這個樣子,不能怪他一時間不适應。祝昀深吸一口氣,手指僵硬的打字:好,祝順利。
不知道他日後和季蘇谌還會不會再見到,他不會去送季蘇谌離開的。但如果昨天是他們最後一次見面的話,場面未免有些狼狽的難堪了。祝昀一向不是完美主義者,但是卻莫名的感覺不妥。對,就是不妥,新年開頭就諸事不利,祝昀隐隐感覺接下來還有對于他來說不是那麽好的事兒繼續發生。
果然,過年期間走遍各大親戚之後,在祝昀覺得大魚大肉是件特別沒勁的事情時,眨眼就到了正月十五。祝時峰就說要去季天林家拜年,祝昀內心頓時暗暗的叫了一聲遭。眼見着祝時峰和翁青杉都讨論着要帶什麽東西過去了,祝昀不得不出聲——
“那個。”他有些尴尬的清了清嗓子:“咳,我就不去了。”
“啊?”翁青杉納悶:“為什麽?不去不太好啊。”
“就是!”祝時峰皺起了濃眉,頗為不悅:“你季叔叔和我們是故交,又是公司的股東,你現在作為公司的總經理,不去很沒有禮貌!”
“就不去。”祝時峰頤指氣使的語氣讓祝昀進來心情不好的脾氣一下子就被點着了,少爺性子發作:“我身體不舒服。”
“啊?”翁青杉有些急了,連忙站起來下意識的去探祝昀的額頭:“哪裏不舒服啊?”
“渾身不得勁兒。”祝昀趴在桌子上裝柔弱:“尤其是頭,疼得厲害,爸媽,你們就真別折騰我了自己去吧,我和季叔他們在公司總見,何苦在意一個形式。”
祝時峰雖然一向老套古板,覺得禮數方面應該面面俱到,但也不至于逼迫自己身體不适的兒子。他面色遲疑,猶豫片刻:“那你就在家休息吧,要不要打電話叫老趙過來?”
“不用不用。”老趙是他們家的私人醫生,祝昀連忙搖了搖頭,‘虛弱’的擺手:“你們走吧,我自己躺會兒睡一覺就行。”
祝昀年近三十,并不是需要人擔心的少年,夫婦兩個聽了這話也就簡略交代了幾句就起身離開了。他們走後,屋子裏頓時空空蕩蕩,冷寂的仿佛都能聽到回音。都怪這屋子太大,過年期間又放了所以伺候的人回家,才這麽空虛吧?
正月十五……季蘇谌快走了吧?祝昀忽略自己心中隐隐約約的鈍痛感,緩慢的一步一步踏上了樓梯。裝病的人會有報應是真的,祝昀莫名的感覺身子真有點難受,腦子混亂的趴在床上迷迷糊糊的睡了一覺——再醒來,已經是傍晚了。
祝時峰走的時候差不多兩點鐘,現在天都見黑了,他是睡了多久?祝昀感覺喉嚨幹渴的厲害,忙拿起旁邊玻璃杯裏的水喝了一口,冰冰涼涼的水順着喉道流入胃部,祝昀忽的一個哆嗦。
他不知道自己會不會後悔,今天有一個官方的給他送別季蘇谌的機會,卻被他自己推拒了。祝昀明明知道今天是正月十五,或許明天季蘇谌就走了,但他還是沒去季家。他這次真的做的太決絕了,也許季蘇谌會恨他也說不定。
祝昀苦笑着搖了搖頭,拿着空杯子行屍走肉的晃蕩到陽臺,打算去冰箱再給自己找一杯冰水喝。把自己的心冰的麻木了,也就不會內疚了。
然而他走到陽臺時無意中向下一瞥,卻在昏黃路燈下大雪蔓延的路面上,隐隐約約的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祝昀登時瞳孔一縮,差點拿不穩手裏的杯子。
薄薄積雪的傍晚裏,季蘇谌的身影悄然無息的出現在路燈下,他穿着一身黑灰色的大衣,背着一個雙肩包。黑色發絲下的側臉白的晃眼,清隽的側臉在這冷空氣裏仿佛更削薄了幾分。離的太遠,祝昀看不清他是什麽樣子的表情,也同樣不知道他站了多久。但這小區平日裏人就不大多,此刻更是方圓幾十米之內就他一個人,顯得空落落孤寂寂的。
祝昀看着看着,心頭莫名的就生出一股複雜的情緒——像是心疼。
他還在這兒站着幹嘛呢?還要在這裏站多久呢?天這麽冷,應該趕緊回去才對呀。祝昀細長的眉毛蹙成了一團,手指無意識的摩挲着手機殼,真真是不知道該怎麽辦才好。祝昀還真是許多年都沒有感覺到這進退兩難的滋味了,就算他是智障都能明白這大過年的季蘇谌來這裏是為了什麽,但如果他真的沒狠下心下去見他了,之前說的那些話,做的那些事情,豈不都是白費了?
既然注定沒有結果,就別再撩撥着留下一絲餘地了。祝昀深吸一口氣,腦子裏不斷跟自己确認着這個想法,但腳卻好像被黏在了陽臺的地磚上一樣動彈不得。陽臺的空氣涼,暖氣溫度稀薄,在這兒站着的時間長了,露出的一截細白腳腕都染上了一層細小的雞皮疙瘩,但祝昀也愣是沒動。
煩人的家夥,這麽冷的天就不能走麽?明天還得坐飛機,要是生病了耽誤行程,不是得不償失?祝昀心裏這般那般的計較着,覺得自己可能就快忍不住了——想下去把季蘇谌打回去。就在這個時候,一直低頭的季蘇谌忽然轉過頭,朝着他們家陽臺窗戶的方向看了過來——
我日!祝昀猝不及防,結結實實的吓了一跳,幾乎是狼狽的偏過身躲進裏面,內心驚疑未定,完全不知道季蘇谌這小子有沒有看到自己。應該不會吧?祝昀不确定的想着,他記得他們家陽臺從外面看挺隐蔽的,應該不會……正巧電話的提示音适時的打斷了他的思緒,祝昀心不在焉的拿出來,一看到屏幕上的名字就手指一顫——居然是季蘇谌?
祝昀迅速的劃開,這是季蘇谌隔了大半個月的時間,第一次主動給他發的信息:祝哥,我走了,你不用因為躲着我不去我們家,去吧。
……撒謊,這是要騙他去季家吧?祝昀有些哭笑不得,覺着自己要不是無意中看到了季蘇谌的就在他們家樓下,或許真就被他糊弄了。畢竟季蘇谌在他面前,還從來沒說過謊呢。也或許說過,就是他不知道而已。
思索半晌,祝昀抿了抿唇,只簡略的給季蘇谌回了四個字:一路平安。
他本來想說一路順風,但是想到坐飛機,是不能說‘順風’的。祝昀胡亂的想了片刻,咬牙忍住了轉頭再回去看一眼的沖動,故作若無其事的進行他早該進行的動作——倒水,然後回屋子繼續睡覺。只可惜水倒撒了不少,腳步淩亂的回到卧室,祝昀也沒有沒心沒肺的睡着。
他樓下還站着一個傻瓜,他怎麽睡得着?只是眼睛呆呆的睜着,祝昀也沒再過去看一眼。所以他沒有看到季蘇谌在收到那條短信後,是如何在漫漫寒夜中目光呆滞的輕輕吐了一口氣,冷色的白霜立刻讓面目模糊不清,他輕聲呢喃着:“好歹……他還理我了不是?”
季蘇谌把手機放回去,有些眷戀的看了一眼那黑漆漆的隐秘陽臺,自言自語的說:“祝哥,我知道你在裏面。”
甚至還有可能來到過這個窗戶前面,但是他也知道祝昀不願意看到他……一眼也不願意。溫度零下的冷空氣裏,季蘇谌忽然覺得這四下無人的空當地方是個吐露心聲的好場所,而且距離他的心上人才不過幾百米的距離——
“就這樣好了。”季蘇谌輕聲道:“希望我回來後……最起碼你沒有結婚吧。”
“最好還沒有女朋友。”
“最好我走了,你會想起我。”
“一個月想一次,或者半年想一次也行。”
“……笨蛋。”
最後,季蘇谌自我吐槽了一句,低頭輕笑了一下,轉身離開。正月十五元宵節,本該是家人團聚的日子,而季蘇谌卻在這茫茫雪地裏留下一串孤零零的腳印。他走向的是一條一個月以前他還沒有考慮過的路,卻現在成了他如今唯一行的通的路。
祝昀要他走,他別無選擇,再死皮賴臉的留下來也毫無意義。沒有人會喜歡一個沒有本事只知道死纏爛打的男人,祝昀這樣的人尤為是。所以就只好……離多最是,東西流水。
但他知道他們肯定會終解兩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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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意:橫濱這麽小,世界這麽大,該走出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