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從頭到尾，原來只有我什麽都不知道，什麽都不明白。

被靈澤封印的兩段記憶破繭而出，充斥我的腦海。原來我在那樣早之前就已經參透，自己對他來說什麽都不是。

他寵愛我，并非因為我紅色的鱗甲，更不是因為我生來特殊，只是因為……我的體內擁有绛風的識神。

我借了他弟弟的識神才不至癡傻，得以像正常人那樣說話行動，墨雀說我變機靈了，機靈個屁，我還是太愚蠢。

他載着我讓我騎在他背上就是待我不同了？在他眼裏，不過是載着自己弟弟暢游魚海，有我什麽事？

我不過是承載绛風魂魄的容器，他看到的，寵愛的，縱容的，統統不是我。連他一直鐘意的“乖巧”，都不是對我的要求。

他每次撫摸我的頭發，叫我“乖孩子”，告訴我只要乖乖的，就什麽都不用怕。可我從來都對他小心翼翼，不曾忤逆，他又為何獨獨在意我是否乖順呢？

只有绛風，叛逆難馴，野心昭昭，與“乖巧”二字天差地別。靈澤每每溫柔地誇贊我，看着像是在和我說話，其實只是透過我在與他心愛的弟弟對話罷了。

永遠做他的乖孩子，不要再背叛他，乖乖的，就什麽事都不用怕。

太可笑了，堂堂北海王……竟把一條夜鲛當做替身。

“他把我的脊骨做成了骨鞭，真是好狠心的哥哥啊。”

我睜開眼，發現自己身處一片白茫中，腳下似是實地，又仿佛看不到邊際的海水。随着話語聲，不遠處生出漣漪，白色的水中，緩緩升起一顆碩大的龍首。赤紅的眼眸睨視着我，火焰般的鱗片宛如海邊的夕陽，鮮紅欲滴。

是惡龍绛風。

我恐懼地仰望着他，下意識往後退去，想要逃，可四周白茫茫望不到邊，根本不知要往哪兒去。

他似乎看穿我的意圖，探到我面前：“此地是你心海，你還想去哪裏？”

他的聲音猶如擂鼓，而我耳膜上隆隆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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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警覺地注視着他：“你想做什麽？”

赤龍游到我身邊，像蛇一樣将我盤在中間，鋒利的牙齒危險地對着我，巨嘴一開一合：“他們都在騙你，沒有一個人想你活下來。你很恨他們吧？”他的瞳孔豎成一道黑色的細線，顯得分外陰森可怖，“我可以将我的力量借給你。你去向他們複仇，殺了他們，折磨他們，讓他們生不如死！”

最後一句話，他說得格外刻骨，簡直是發自心聲。

我咽了口唾沫，問：“你打算……怎麽把力量借給我？”

之前黑蛟還信誓旦旦，覺得哪怕只是绛風元神碎片也能碾壓我，取我而代之。他那麽厲害，倒是光明正大碾壓一個看看啊？何必騙我服下毒藥，削弱我的神魂？

卑鄙，都太卑鄙了。

這些人，從上到下，從裏到外，沒一個好人。

所以就算绛風現在把話說得這麽漂亮，我也絕不信他。

什麽借我力量複仇，給他自己報仇還差不多吧！

“你成為我，重回世間，就能擁有無與倫比的力量。”赤龍逐漸收緊身軀，将我纏繞。

他忽地龍首從後方貼上我的臉頰，吐露陰寒的氣息：“讓我吃了你。我們合二為一，一起把他們殺光。”

我就知道是這麽回事……

說來說去，不過是要吞噬我的元神，霸占我的身體。

合二為一？要是吃下去的東西也能叫“合二為一”，那我早已和天下萬物合體了。

我看着他，逐漸壓下恐懼：“可我不想成為你。”

绛風鮮紅的耳鳍猛地炸開：“我們早就是一體，你為何還要掙紮？成為我不好嗎？我是北海皇子，天生螭龍，擁有你無法想象的力量。”

既然是我的心海，就該聽我指令才是。

赤龍的纏裹越來越緊，仿佛要将我筋骨都一寸寸揉碎了。

我深吸一口氣，化出巨大魚尾，心念一轉，沉入了腳下古怪的水體中。

快速擺動魚尾，漫無目的地向前游動着，水下空無一物，沒有生物，也見不到底。

绛風似乎消失了，沒有追來，也不再能聽到他的聲音。

我停下動作，懸浮在水中靜止了一會兒，确定沒有危險，這才浮上水面。

只是剛冒了個頭，便見眼前壓上來一只巨大的頭顱，绛風懸在空中，龍身盤繞蜿蜒，兩根長須無風自動。

“我早說了，這是你的心海，你又能逃到哪裏去？”

我心中忽地升起一陣絕望，轉身還要再逃，他的龍爪已一把将我牢牢扣住，抓至半空。

“你難道對靈澤還有情嗎？”他語氣忽然玩味起來，“那不是更好，成為我，他就會愛你。”

心口驀地一痛，我簡直又想吐血。

我将自己獻給他，抹消自我，舍棄元神，只為了讓靈澤能愛我？

我承認，靈澤拿我當替身這件事的确讓我很受打擊，但我也沒有自輕自賤到這個地步。

“我要用你的身體和容貌，讓他對我死心塌地，再次被我騙得團團轉。然後……殺了他！将他抽筋剜骨，五馬分屍，打散神魂，不得超生！！”绛風越說越狠，天空莫名卷來陰雲，刮起大風。

耳邊隐隐傳來雷電在雲間翻滾醞釀的聲響。

這确定是我的心海嗎？怎麽我運用操作的還沒绛風熟練？

“我說了，我不想成為你……”

我蓄力屏息，忽地心口爆出一團紅光，耀眼至極。

滿天霞彩中，只聽被紅光淹沒的绛風驚訝地“嗯”了聲，接着我便感到身體一輕，緊扣我的龍爪終于松了開來。

我的身體往下直墜，落入水中的一瞬間，天地颠倒。

我猛地睜開眼，眼前是一片灰蒙蒙的陰沉天空。我被人橫抱在懷裏，腥鹹的海風吹起我的發絲，朦胧的視線中，我看到靈澤線條優美的脖頸與下颌，以及小半張俊美的側臉。

“你身上是我刻下的引雷咒，等會兒會下九道天雷，你不要怕，很快就會不疼了。”他不知道是不是感覺到我醒了，開始輕聲安撫我，“至此你不入輪回，沒有來生……徹底的自由了。”

可惜我一點沒被安撫到。要不是現在我沒力氣，很可能就大笑出聲了。

他把魂飛魄散說成“徹底的自由”，真是妙啊，太妙了。

“靈澤……”我用最後的力氣問他，“一切，都是……假的嗎？”

對我好是假的，溫柔是假的，寵愛是假的，信任也是假的。他從來提防着我，所以才會将我腦海裏關于绛風的記憶封印起來，不敢讓我察覺，怕他的“乖孩子”又變回那個惹他傷心的惡龍弟弟。

天空下起雨來，靈澤沒有升起屏障，任雨水打在我倆身上，染濕衣衫。

他輕輕嘆息一聲，沒有說話。似乎遇到難以解答的問題時，他都會習慣沉默。

如今他要殺了我，滅我的神魂，應該也是和墨雀一樣，想要複活绛風吧。

我記得黑蛟說過，鎮魂印只有我魂飛魄散才能解除。

天雷毀我肉身，滅我神魂，绛風的兩魂三魄得到自由，不再受鎮魂印束縛，換一具身體，應當就可脫胎重生了。

要是能多說點話，我真想提醒他，到時绛風重生，記得将他記憶抹去，不然這白眼狼他可養不熟，遲早有一天要被對方反噬。

在空中行了不多久，靈澤開始下降，将我輕輕放在了一塊黑色的礁石上。

我半躺半坐着，因為姿勢的緣故，這才看清他身後不遠處，海裏，半空中，跟着一大片海族，為首便是一身紫金铠甲的紫雲英。

這麽大陣仗呀……

看來我是必死無疑了。

天上響起巨大雷鳴，與方才我在心海中聽到的一模一樣。

“小家夥，我走了。”

靈澤附**，輕輕撫摸我的臉頰，雨水順着他的眼睫砸到我臉上，恍惚中，仿佛就像他落下的淚。

“別哭……”我想擡一擡手，替他将淚擦了，奈何怎樣也擡不起手，身上一絲力氣也無。

他微微一怔，撫摸我臉頰的手燙到一樣收回，霍然起身，一步步倒退。等腳尖離開礁石的那瞬間，卷着風雨，旋身離去。

礁石底部爬上盤結的鎖鏈，将我牢牢固定起來。

天雷滾滾，似乎随時都要劈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