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 上元夜

祠堂建在顧宅最西北角的地方,此時此刻夜漸漸深了,更漏悠長,透過院牆和窗戶還能隐隐約約地傳進來。

顧簪雲安安靜靜地跪在地上,在心裏慢慢數着時間。直到這聲更漏傳來,她才恍然發覺自己方才數快了。

這一走神,就忘記自己剛剛數到哪兒了。等顧簪雲回過神來的時候,忽然發現裙上有些褶皺,她便低頭理了理,理着理着,就暗自失笑了。

在這樣寂靜到空曠的祠堂裏,便是短短一瞬也仿佛被拉得漫長而沒有邊際。

是的,安靜。

太安靜了,只有她一個人的呼吸,還有不知何處傳來的水滴聲,“嘀——嗒”“嘀——嗒”,一聲聲都帶着規律,不急不緩,像是老牛拉着車慢悠悠地踱步。

顧簪雲理完衣裳,又恢複了方才的姿勢,背脊挺直,肅穆得像是一尊石雕。

祠堂裏很黑,因為這兒是不許點燈的,畢竟若是燒了祖宗牌位,那可就是天大的罪過了。幸好顧簪雲進來的時候是傍晚,随着天色漸漸暗下來,她的眼睛也漸漸适應了這裏的黑暗。

可是只是眼睛适應了,心裏,她依然是怕的。

她自幼畏黑,更不提此刻饑餓寒冷黑暗一齊湧上來,而身周無邊的寂靜又快要将她吞噬。

這樣的環境情況下,那原本對黑暗的八分害怕甚至要翻了一番。

所以當身後響起了輕輕的腳步聲時,顧簪雲幾乎要僵在原地。

烏雲不知何時忽然散去了,月光穿過她身後的祠堂大門,像輕紗一樣披在了身前的地上,後頭那“東西”的影子也模模糊糊地投了個大致的輪廓過來。

像是個人。

或者……是人死後的模樣。

人死後有影子嗎?它會不會傷害她?如果會,那她該怎麽辦?

一時間,從前閑來無事翻看過的各種野史怪談争先恐後地出現在腦海中,直教顧簪雲心跳得越來越快。她想閉眼,卻發現自己已經被吓到無法動作,只能眼睜睜地看着那“東西”越走越近,越走越近……

直到那“東西”繞到了她身側。

不知怎麽的,顧簪雲的心弦忽然松了一些,畢竟未知往往才是更讓人害怕的。她咬着下唇,強行壓下已經到了喉頭的尖叫,努力控制住害怕的情緒轉過頭,看向來人。

鵝黃騎裝,衣繡銀杏,金冠束發,眉眼矜貴,這樣飒爽又昳麗的少年郎,不是蕭昱溶又還能是誰?

他站在她身側,微微蹙着眉,漂亮的眼睛裏除了擔憂,難得地帶上了幾分愠怒:“怎麽這樣跪着?他們吩咐的?還是又是顧家那勞什子家規?”

顧簪雲卻沒答話,只是看着蕭昱溶。

莫名其妙地被柳聞莺冤枉,她沒難受;罰跪祠堂,她沒難受;忍受着自己最害怕的黑暗,她沒難受。

可是一見到蕭昱溶,她就覺得鼻子一酸,淚珠撲簌簌地落個不停,仿佛怎麽也流不完。

分明她方才還在冷靜地思索着如何找出證據自證清白,這會兒卻就像是受了欺負的孩子見到了最親近的人一般,滿心滿眼都是難過和委屈。

見元元忽然哭起來,蕭昱溶頓時慌了手腳:“诶诶诶你別哭啊,別哭啊……乖啊……我來了。”

說着,他半俯下身子,一把将顧簪雲拉了起來,抱住她,微微低下頭在她耳邊輕輕道:“好了,沒事了,我來了。”

少年清澈的聲音染上了幾分缱绻,顧簪雲身側全是他身上幹淨清冽的味道。她揪着他的衣襟,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蕭、蕭昱溶。”

“我在。”

“我好生氣、我好生氣,她怎麽可以這樣……”

“對,都是她的錯,我待會兒就去給她套麻袋打她一頓。”

“還是……算了吧。”顧簪雲被他逗笑了,心頭的郁氣似乎也一下子散開了,她慢慢止住了哭泣,微微站直了身子。

她這會兒臉上還挂着淚珠,卻笑得眉眼彎彎,一雙黑白分明的杏眼像是水洗過的一般明淨清澈。

蕭昱溶怔了怔,不由得伸出手,一點點拭去她臉上殘餘的淚珠。

“元元。”他低低道。

“怎麽了?”

“以後我再也不會讓你哭了。”

顧簪雲怔了怔,心頭既是酸澀又是感動,更有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一時間竟是百感交集。

感覺一時太過複雜,似乎有太多的話想說,可最後她張了張口,只輕輕應道:“嗯,好。”

她相信他。

“對了,你帶了什麽吃的嗎?”顧簪雲想了想,問道。

倒不是她煞風景,只是腹部空空的感覺越發強烈起來,只怕再這樣下去,她就該餓得肚子叫了。

聞言,蕭昱溶不禁頓了頓:“……沒有。”

來得太急,一心只想着過來看看元元怎麽樣了,竟然忘了帶些吃食。

蕭昱溶抿了抿唇,有些不好意思:“你想吃什麽?”

或許是因為實在太餓了,顧簪雲竟仿佛聞到了米飯的香氣,莊子上的美味一下子跳入她的腦海。

她看着蕭昱溶,神色無比真摯:“鍋巴。”

蕭昱溶:“……”

雖然元元提出的所有要求,他都會努力去滿足,但是這個要求實在是太奇怪了,那還是……

“走吧。”蕭昱溶伸出手拉住顧簪雲的,拉着她出了祠堂。

顧簪雲也沒問去哪裏,也沒擔心會不會被顧家的人發現。似乎只要和蕭昱溶在一起,她就會變得大膽許多。

一路左躲右閃,總算到了廚房。

蕭昱溶看了看這一堆鍋碗瓢盆柴火竈臺,抿了抿唇,拿起柴火開始生火,一邊轉過頭看着顧簪雲,硬着頭皮問道:“鍋巴怎麽做?”

顧簪雲神色茫然地搖了搖頭。

她就是随口一提……

蕭昱溶沉默了。

他沉默地生火——期間還被煙灰熏黑了臉,幾道黑灰抹在那張清貴的面容上,可笑之餘竟然還有些可愛,沉默地放米放水,沉默地盛起來,自己先嘗了一口,随後又裝了一碗鍋巴遞到顧簪雲面前:“嘗嘗?”

向來無法無天驕傲自衿的宣國公世子難得地有些局促緊張。

顧簪雲看着他的模樣不自覺地彎了唇角,先從水缸裏舀了水出來給他:“先洗洗。”随後才捧着碗開始吃。

說實話,這并沒有莊子上吃到的那麽酥脆,帶着米飯的焦香,甚至還有些硬,嚼起來很是費勁。

但是顧簪雲還是認認真真地一口一口吃完了,放下碗轉頭看着蕭昱溶笑:“特別好吃。”

蕭昱溶暗自舒了口氣,勾了勾唇角,面上是神采飛揚的驕傲:“那是,本世子聰明過人智謀無雙,小小一碗鍋巴,難的到我?”

話音未落,外頭忽然傳來一句怒吼:“哪個在廚房裏偷吃!”

蕭昱溶和顧簪雲不約而同地在第一時間把目光投向火還燒得正旺的柴火竈。

下一秒,蕭昱溶拉着顧簪雲就翻出了窗戶。

“跑!”

一路跌跌撞撞地狂奔回祠堂,兩人都癱坐在地上。等氣息平複下來,想想方才的事情,不由覺得有幾分好笑。

烏雲依舊沒有聚攏,月光溫柔地落了滿身。蕭昱溶看着顧簪雲,良久,忽然問了句:“元元,看月亮嗎?”

顧簪雲雖然被他這突如其來的一句問話弄得有些詫異,但還是應了聲“好”。

蕭昱溶勾了勾唇角,伸出手。

面前這只手骨節分明,十指修長,白皙溫潤得像是渾然天成的一塊美玉。

顧簪雲淺淺一笑,把手放了上去。

……卻十分有力。

蕭昱溶拉着顧簪雲的手,稍一用力就将她抱入懷中,不過幾個縱躍,便上了屋頂。

月光如水,無所顧忌地傾瀉了他們一身。顧家祠堂建得高大深闊,附近又沒有什麽酒樓街市,視野極其開闊。在這樣的高樓之上觀月,只見深藍色的天幕空曠遼遠,星辰零零散散地綴在夜空之中,而那一輪明月便顯得格外突出,圓滿而柔和。

“小時不識月,呼作白玉盤。又疑瑤臺鏡,飛在青雲端。”顧簪雲低低念到。

這是李太白的《古朗月行》。

今日已經是正月十五上元節了,她厭柳聞莺之禍,更憂蕭昱溶将行。

思及此,顧簪雲不由得輕輕嘆了口氣。

蕭昱溶似乎察覺到了什麽,忽然轉過頭,笑吟吟地喚她:“元元。”

“嗯?”顧簪雲帶着幾分詫異地轉過頭來。

晚間風涼,吹動了衣袖裙擺,也吹動了少年張揚的高馬尾和頰邊的幾縷碎發,柔軟的碎發拂到顧簪雲面上,帶來些許癢意。

唇齒相依的那一刻,顧簪雲不由自主地睜大了眼睛。适逢上元節煙火盛放,漫天絢爛的色彩潑灑于夜空之上,也倒映在她眼眸之中,流光溢彩,一派爛漫。

身前的少年郎低低笑了一聲,溫暖的手覆上她的眼,聲音輕而缱绻,像是含着笑的輕嘆:“閉上眼。”

看着他,他會受不了。

高樓頂上,少年少女相擁而吻,身前是明月高懸,煙花盛放,火樹銀花,腳下遠處皆是萬家燈火遙遙,是大魏二十八州的煙火輝煌,紅塵爛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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