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6

即便于公公平日裏善辯,在這個時候,卻是不知該如何回答才好。只覺得無論怎麽說、說甚麽,都是錯。

他正打算講幾句模棱兩可的話糊弄過去,便聽旁邊響起了個嬌軟的聲音,“不過是我貪戀夜色美,多看了幾眼,故而受了點寒。和旁人哪就有關系了?晚膳過後,時間便是我自己的了。無論是誰,也無法多管我去做甚不是?”

清霧三兩句将霍雲霭從這事兒上擺脫了出去,又緩步邁步上前,挽了何氏的手臂,歉然道:“娘,這次是我不對,又讓你擔心了。下次再也不這樣了。”

她這話說得真心實意。

在她看來,當日确實是她自己選擇跑了出去,而且,還是沒穿披風就這樣跑遠。在出了昭寧宮後,她本是記起了披風忘帶,依然沒有回到殿內去拿。

雖說她随口給出的理由并非真實的,但是,确實是她自己造成了那般的後果。

何氏原本聽聞清霧在宮中病了,憂心不已。如今細細去看,女兒面色紅潤,比起前些日子離開的時候,還稍微胖了一點點,這便放心了許多。拍了拍她的手,道:“你好好的,比甚麽都強。下一次萬不可如此了。”

當年她的親生女兒便是因受涼而一病不起,最終夭折。因此,對于此類病症,她尤其着緊。

清霧趕忙連連應聲,答應下來。

于公公沒料到清霧竟是主動将事情全部攬下。思量了一瞬,笑着壓低聲音與文老爺子說道:“陛下亦很是憂心柳大人的病情。特意多許了幾日的假,又置備了好些宴席上可用的物品。”

這時候他将那些箱子一一打開呈給衆人看。

霍雲霭欽點的名貴藥材占了兩箱子。給清霧準備的衣裳首飾占了一個小箱子。另外三箱,竟是一些器皿用具。皆是舉辦宴席時候用得上的。制作精巧,用料華貴。

細細算來,這些竟是比過年時候的賞賜更要名貴許多。

柳方毅原本覺得不妥,轉眼看到于公公滿臉的歉然,忽地就有些想通了。

——過年的賞賜不過是例行的罷了。這一回清霧在宮裏可是連續病了多日,自然不同。想必是陛下體恤官員,故而如此。

按理說清霧自己造成了這個後果,耽誤了當值,罰俸都是應當的。陛下居然未曾這般做,反而賜物……

可見這一位,也不見得如旁人口中那般不近人情。

眼看衆人信了這些緣由,于公公方才大大地松了口氣。

之前他思量過,送藥材就也罷了,畢竟清霧是在宮裏生了病。可是清霧畢竟是未出閣的女兒家。衣物首飾這類貼身之物,由霍雲霭送來難免引人诟病。于是他小心翼翼地提了意見。霍雲霭就讓他多送了些器具過來。

衣物首飾亦是宴請時候所需之物。以賞賜宴請的各色物品為由,順帶着把女孩兒的東西送來,終歸是顯得不那麽突兀。

将事情處理妥當後,于公公便打算告辭離去。剛行幾步,就被連聲的呼喊給叫住了。

“公公請留步。”

文老爺子大跨着步子走到他的跟前,拱了下手,說道:“我有個不情之請,想煩請公公幫忙解惑一二。”

于公公便笑道:“侯爺多禮了。請講。”

“霧兒與文家的關系,陛下可是已經知道了?”他這話并非貿然問出口。之前接旨的時候,于公公看到他絲毫都未奇怪,他便心中有了底。只是,問明白終究更妥當些。

“柳大人并不瞞着陛下,皇上已經知曉。”于公公笑着,意有所指地道:“柳大人行事妥帖,侯爺盡管放心就是。”

一聽這話,侯爺安心了稍許。

之前清霧遣了人去與他們說,将侯府和她的關系暫且按下不公開時,他心裏尚有些猶豫。畢竟侯府是襲爵之家,若想讓清霧認祖歸宗,陛下那裏是一定要禀明的。

如今明白陛下也已經知道,且默認了清霧暫且将消息壓下的主意,侯爺便放松了許多。向于公公道了謝後,與他道了別。

老爺子暗自思量着,如今清霧大病一場,陛下多許了她好些天的假期。如若清明節的時候他想帶了小丫頭回鄉祭祖,清明節假期肯定時日不夠了。不知屆時去求陛下,能否得來多寬限的幾日。

待到宮裏的人離去後,柳府裏便将東西分了出來。

那些藥材,是給清霧的,自然留下。至于辦宴席所用器具,俱都重新蓋上蓋子,将那幾箱給了侯爺。

畢竟那宴席是侯府張羅起來的。

文老爺子并不在意,笑道:“侯府在這裏并無宅邸,這次舉辦宴席,還是借了故人的別院。如今東西即使給了我,也無法去用。倒不如留在這裏,待到往後小丫頭使得着時,也能方便些。”

柳方毅聽聞,哈哈大笑。知曉侯爺是要将東西盡數留給清霧,也不多糾結,直接讓人将那幾個箱子連同裝了衣物首飾的,一起送去了清霧所住的西跨院中。

衆人忙着收拾各色物品的時候,清霧卻是和何氏簡短商議了幾句。然後将侯爺和文清岳請進了廳裏。又把身邊的人盡數遣了出去。

女孩兒平日裏都是帶着淺淡笑意的模樣。如今她秀眉微蹙唇角緊繃,神色認真鄭重。文老爺子見狀,便也收起了笑意,靜靜地看着她。

文清岳掃一眼只剩下他們三人的屋內,反倒是笑了。他促狹地勾了勾唇角,“你倒是有心。知道哥哥這幾日累着了,特意請了我進來坐坐。”

半晌後,清霧的聲音方才響起:“你倒是說說看,你這些天忙着甚麽了?”

她說這話的時候,不時地撫着衣袖,明顯地有些心不在焉。

文清岳右手緊抓了下椅子扶手,唇邊依然帶着笑意,道:“自然是在忙着宴席之事。”

清霧輕輕地“嗯”了一聲,慢慢拉了一把椅子,坐到了兩人跟前。

她垂首靜默許久,似是在積蓄力氣般,連呼吸都輕了許多。

最終,在兩人的凝視之下,她慢慢從袖中掏出一物。然後低垂着頭,雙手捧到了文老爺子的面前。

一眼。

只一眼,文老爺子和文清岳同時猛然站起。

兩把椅子不勝猛力,咣當兩聲倒在他們身後。

平素那麽鎮定自若的侯府世子,此時卻是一把抓起那物,緊緊攥在手心。任憑那上面的紋飾将掌心刺破,依然毫不松開。

“這東西,哪裏來的?”文清岳紅着眼圈問道:“它是,哪裏來的?”

從他激動的聲音裏,清霧隐約意識到了甚麽,讷讷說道:“我……尋出來的。”

當日她将它給了霍雲霭,少年一直将它收好,未曾丢棄。

不知是不是和祖父兄長相認了的關系。生病之時,當年情形時常浮現在腦海。就問起了霍雲霭,将東西要了來。

她覺得,那婦人壓在她的身上、将她護衛得那樣緊,必然是極其愛護她的。

想到那脖頸被砍斷的婦人,想到那緊緊的保護的擁抱,清霧忽地心中湧上了極大的悲傷。

努力咬着唇,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

然後她輕輕說道:“……那一晚,我從她……發間,拔下來的。我、我想起來了一些事情。”

那一晚,血流成河。四周到處都是殘肢斷臂。

那一晚,她又驚又懼。為了防身,從壓在她身上的婦人那裏,把簪子拔下。

那一晚……

那女子将她抱得那樣緊。以至于她爬出來的時候,着實費了很大的氣力。

清霧慢慢回憶着,一點點訴說着。

“你是說、你是說……母親她,她不在了?”文清岳顫聲問道。

他聽柳府的人說了,因着極致的悲傷和痛苦,妹妹的記憶有所缺失。對于那天的情形,妹妹已經記不清了。甚至連去世的人是誰,她都十分茫然。

他不怪她。

那麽小的孩子,經歷了那麽血腥的場景,必然無法鎮靜。

可,如今乍一得到了這些消息,讓他……如何能夠淡然應對!

清霧曉得,文清岳問的便是那女子。

雖說心裏難過至極,清霧卻還是咬着牙,輕聲道:“她不在了。”

得了這個确切的答案後,儒雅淡然的世子爺,終是無法抗拒心底的巨大悲傷,眼角溢出了淚。

文老爺子喃喃自語,老淚縱橫,“死了?竟是,死了?她不在了。那他呢?是了。當時那麽多人,都已經死了。死了啊……”

他們不是沒期盼過。

祖孫倆存了那麽一點的期待,清霧既然活着,那麽,他和她,感情那麽好的兩個人,或許也是活着的。

秦大将軍說,當時周遭到處都是屍身。可即便如此,他們仍然抱着希望,說不定哪一天,就能将二人尋到。

如今才知曉,那一切,根本都是奢望。

他們的那兩個至親,是再也回不來了。

清霧聽着兩人悲傷的抽泣聲,不忍擡頭去看。心裏溢着無法言說的痛苦,如刀割般,将她最後的力氣一點點磨盡。

正當三人沉浸在極致的悲痛中時,門外卻是響起了不合時宜的叩門聲。

不多時,紅芍遲疑的聲音傳了過來。

“姑娘,吳夫人來了,指明要見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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